春已经来了许久了。
院墙根下的草芽已经长成了齐膝的绿意,那棵老槐树又冒了新叶,风穿过廊下时不再是冬日那股凛冽的寒,而是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温润。
檐角挂了一整个冬天的冰棱子,早在某个晴暖的午后化尽了。
距离燕栩死后三月了,褚岁没有一天放弃过找他,连燕观霜都接受了燕栩死亡的事实,但褚岁仍然没有。
她去了冥界,去找了燕栩的魂魄,可什么都没有,魂飞魄散,何其残忍。
桌上的酒坛又空了一只。
褚岁握着杯盏坐在窗边,看院中那丛新开的花在风里轻轻摇。
风是暖的,光也是暖的。
可这些暖意没有一样能落到她身上。
她又往杯里斟了一盏,酒液微凉,沿着杯沿荡了一圈。
她想起地下洞穴里他满身是血却还冲她笑的样子。
想起雨夜里,他把伞倾在她那边,自己半边肩膀全湿透了……
这些画面来来回回地翻涌,怎么都停不下来。
满心苦涩道不尽,褚岁只得用酒来麻痹自己苦楚的内心。
她盯着酒杯:“你为何留我一人在这世上?为何什么都没有留下,你怎么这么狠心,连半点魂魄…都没有。”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太难受了,褚岁真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也随他去了。
若不是褚掌门劝阻,那柄“归墟”早就刺入她的心脏了。
燕栩死后,褚岁就没想过独活。
她仰头将杯中余酒饮尽,垂下眼时,余光扫过妆奁的边角。
她伸手拉开那层抽屉,匣子底部压着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旧红绳系着,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从前忘了打开这个匣子,如今隔着这么久再看到它们,手指便不由自主地落了过去。她解开那根红绳。
三张符纸依次展开,夏、秋、冬。
春的那张她已经用过了,如今还剩下三张,是燕栩给她的生辰礼。
褚岁颤抖着手摸着“冬”的符纸,她与燕栩分别,就在冬日。
她的指尖在那张符纸上按了一下,灵力渗入纸面的纹路时,窗外的光正在缓缓变暗。
桌上的酒盏、妆奁,都在一层薄薄的柔光中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润的画,边缘渐渐融化。
她再睁开眼时,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
不再是春日的日光,窗外正落着雪,大片大片的雪从灰白色的天幕中落下来,檐角挂着一串冰棱子,在薄薄的日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空气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褚岁坐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方才坐在桌边时穿着的那件薄薄的春衫。
在雪光里显得有些单薄,领口的那一圈浅碧色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微微发白。
她还没来得及拢住衣襟,便看见窗外有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燕栩披着一件旧黑色的斗篷,领口处的毛边被风微微翻卷着,衣摆上沾着细碎未化的雪粒。
他走近了,停在窗外,微微弯下腰,隔着窗棂看她。
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褚七,冬天来啦!”
“希望你年年似今朝。”
褚岁看着他那张被雪光映得微白的脸,她恍惚地站起身,扶住了窗沿,声音有些发哑:“燕栩?”
燕栩歪了一下头:“怎么了傻褚七,看见我傻了?”
她猛地推开门跑出去。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檐角灌过来,将她单薄的衣摆吹得往后扬起。
褚岁跑到他面前,一把扑进他怀里。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颊贴着他胸口那片被风浸透的衣料,闻到他衣料上带着的旧雪气息。
是真实的,是燕栩,是活生生的,能被她触碰到的燕栩。
燕栩将她拢进斗篷里,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薄薄的春衫,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像是想把那层凉意暖透:“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褚岁将头埋得更深了一点:“燕栩,我好想你……”
燕栩低下头来:“我不是一直在吗。”
褚岁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哭得无声,肩膀微微发颤,像是积攒了很久的雨水终于落了地。
燕栩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雪地里,一只手拢着斗篷的边缘替她挡风,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从前拍一个做噩梦的小孩子。
“褚七乖,”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低低地响着,“外面冷,我们进去好不好?”
褚岁在他的衣料间摇了摇头,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像是自己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燕栩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停了片刻,然后说:“好,那便不进去。”
他将斗篷又拢紧了些,把她整个人裹在身前,风从檐角灌过来时,他便侧了侧身,将那阵凉意挡在了自己那侧。
褚岁靠在燕栩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阵一阵的,温热的、平稳的。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檐角的冰凌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薄薄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那天他们没有进屋。
她就那么靠在他怀里站了很久,久到雪渐渐小了,久到檐角的滴水声变得稀疏。
燕栩低头看她:“好些了没有?”
褚岁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笑了笑:“那进去吧,外边冷,我给你倒热茶暖暖身子。”
她拉着他的袖口跟着他往屋里走。
燕栩替她倒了一碗热茶,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小炭炉,搁在她脚边,炉膛里透出暖融融的橘色光。
她捧着那碗茶,指腹贴着温热的碗壁,看着他在炭炉边蹲了一会儿,像是确认火已经烧稳了。
窗外的雪又落了起来,落在窗棂外的旧瓦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燕栩抬起头来看她:“冷吗?”
褚岁摇了摇头:“有你在,便不冷。”
她曾在那条冰冷刺骨的忘川边站过整整一日,水面上浮着细碎的寒光,她一眼一眼地扫过那些正在渡河的魂影,没有一道是她认得的。
那日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顺着脚底往上攀,最后停在心口。
而此刻她坐在窗边,膝上盖着他那件斗篷的一角,炭炉里透出的暖意正顺着脚踝慢慢往上游,手里那碗茶还是温的。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燕栩坐在她对面,没有看她,正低头往炭炉里添了一块新炭,火舌舔了一下炉壁,
发出极轻的一声噼啪响。
橘色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下颌那截线条勾出一道温润的边。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正好接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不冷就好。”
他放下手中的火钳:“你方才说话的时候,鼻尖还是红的。我还以为你冻着了。”
褚岁抿了一下唇:“我站在外面的时候,确实有一点凉。”
燕栩没有接话,只是把炭炉往她那边推了推,又顺手将那碟新炒的栗子往她手边挪了几分。
褚岁伸手拿起一颗栗子,壳还烫手,她剥了两下没剥开,他便接过去替她剥好了,放回她掌心里。
栗子肉还是热的,在舌尖化开时带着一点绵密的甜。
她嚼着那口栗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总是这样。”
燕栩正在剥第二颗,头也没抬:“哪样?”
她想了想:“就是什么都替我做好了。”
燕栩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她掌心,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你还想要什么?”
她握着自己掌心里那枚温热的栗子,低头想了想,认真地开口:“我想要你坐在那儿别动,我剥一颗给你尝尝。”
燕栩像是被她说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一下嘴角:“好,那你剥。我等着。”
她便低头开始剥那颗栗子。
她剥得慢,壳碎了好几片,指尖沾了一层细碎的金黄色碎屑。
她把剥好的栗子递到他面前时,他的眉眼正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微微发亮。
褚岁忽然觉得,若是不做点什么,这一刻就要像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样,白白地溜走了。
她把那颗剥好的栗子轻轻放进他掌心里。然后她靠过去,很轻地吻了他一下。
燕栩的呼吸顿了一瞬,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一下。
他那只有些僵在半空中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后颈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扶着。
她闭着眼,能感觉到他唇上还带着一点屋外带回的凉意,像是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雪,落在她唇间。
他又吻了下来,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燕栩的手在褚岁后颈轻轻收紧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那一点力道牵引着,变得轻而急促。
雪停了。
檐角的滴水声变得稀疏起来,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声响都正被一床厚厚的旧棉被慢慢压住。
窗外的光打进屋内,将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映得温润而模糊。
燕栩低头靠近她时,衣料相擦的声响变得很轻。
褚岁微微侧过脸,将额头靠在他肩窝里。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
他轻声道:“别怕,我在呢。”
一切都在缓慢地被重新安排着位置。
褚岁的手搭在他后颈,指尖陷进他发间,他的手掌落在她腰侧……
褚岁能感觉到燕栩心跳的位置,像是比方才更近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滚烫而潮湿,她抓着床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燕栩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指腹顺着她的指缝慢慢扣进去,像是在替她把那份正在收紧的力分摊到他自己那一侧去。
那一刻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呼吸,只有炭炉里快要燃尽的火光。
雪停了,夜也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