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岁提剑越过南天门的那一刻,守门的天兵天将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张面容,随即纷纷躬身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云道。
有人低声道了一句:“……是神女。”
没有人拦她。
天界尚存的旧部依稀记得她带领神兽横扫北荒时的模样。
那时她穿着银甲,站在云端,身后是七道各色的光芒。
她原是掌管天界四方兵阵的司战之神,诸仙都尊称她为神女。
神女座下七只神兽,有的是她从凡间深山中寻来的大妖,有的是她以灵力喂养了数百年的灵物。
神女带着七只神兽替天庭打过不少胜仗。
那些年在凌霄殿上,诸神见她也会让出半步。
她被打下凡间时,确实有人为她求情,只是终究没有挡过白渊的一道旨意。
不过如今那些都已经是旧事了。
褚岁一路畅通无阻,但在天帝宫前,银甲的天兵列成数排,挡在殿门之前,为首的一个将领低声说了一句:“神女,得罪了。”
褚岁没有停步,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七道身影同时掠过,在那些银甲阵列间穿梭而过,兵刃相接的声音短促而干脆。
褚岁没有回头,她握着碎月,一步一步踏上玉阶。
殿门在她身前自行敞开,像是连这扇门也知道今日拦不住她。
渊坐在殿中那方高台之上,换了一身白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侧,面容依旧清俊,只是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像是方才那场肉身消散到底还是伤及了本元。
他看见她走进来,没有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褚岁穿着神女时的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银线织成的薄甲。
眉目间不再有凡间那个少女的茫然与犹豫。
她提着碎月,剑尖朝下,走到殿中央站定,停住了。
白渊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天帝。你若杀我,便会被打入九霄之外,入炼狱轮回,永世不得翻身。”
褚岁的剑尖微微抬起了几分:“你是天帝又如何?应龙死了,我又能独活?杀了你,就当给其陪葬。”
白渊的面色沉了一瞬,他道:“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得寸进尺!”
两人在高台之下交手,没有多余的话,剑光与灵力在殿中交错,像两道光在同一个空间里互相撕咬。
白渊受了伤,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
他抬手挡住她一剑,身形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开口,殿门外的云阶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数道身影掠入殿内,衣袍猎猎,是天庭守护天帝的数位尊者,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
他看了一眼殿中的情形,又看了一眼白渊,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大胆神女!竟敢对天帝动手!”
白渊在那几位尊者身后站定,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重新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你看见了,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忘掉他吧。跟我在一起,我会待你好。即便你在凡间,我也一直……”
褚岁笑了一声,她抬眼看他:“你说的爱,便是将我打下凡间?你说的爱,便是百般折磨我座下的神兽,让他们沦为堕妖?”
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从头到尾,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白渊的面色变了:“那又如何?我是天帝,我想要的,自然会得到。”
褚岁似乎早已料到,她放下碎月,冷冷道:“那就请天道。”
白渊抬眼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你疯了……你请天道?你以为天道是谁都能请的?你以万年修为为赌注,若有半句虚言。”
“你会魂飞魄散。”
褚岁径直将碎月横于身前,指尖在剑刃上轻轻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沿着剑脊滑落。
她开口时,声音像是穿透了殿顶,直直地投向那道无形的天穹:“我请天道,以我万年修为、全部灵力为引,审判天帝白渊,若有半句虚言,自当灵力尽毁、魂飞魄散。”
她每说一个字,头顶的天光便沉一分。
像是有乌云正在凝聚,又像是有一只手正在缓缓掀开天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幕帘。
那几位尊者抬起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正在降临的气息,他们脸上变成了本能的畏惧。
一个白发苍苍的尊者低声说了一句:“……那是天道。”
天道,不是任何一位能够被称谓的存在。
那是天地之间最原始的秩序,比天帝更早,比三界更久,是万物运行的根基。
天帝可以降旨,可以诛仙,可以调动九天兵阵,唯独不能违抗天道。
天道不偏袒任何人,不因权势而倾斜,也不会因为谁的一滴眼泪就收回已经落定的裁决。
它只是一道秩序,而这道秩序正在缓缓降临。
穹顶之上那道金光开始凝聚,从散漫的云光逐渐收拢成一道清晰的轮廓,像是一道正在睁开的眼睛。
金光覆盖下来时,殿中的诸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一层无形的重量正缓慢地施压。
那几位尊者也没有再开口,他们低着头,像是被那层光压得不敢抬眼。
白渊的面色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那道金光上移开。
但他还是站定道:“天道就天道,本君是天帝,还能有错不成?”
不知悔改,褚岁在心头念道。
她开口数落白渊犯下的罪孽,字字诛心:
“白渊私用天庭禁器归墟,扰乱凡间因果秩序。”
金光微微亮了一分。
“篡改神女记忆,伪造仙君因果链。”
又亮了一分。
“指使妖物害人,嫁祸他人。致使沧澜城生灵涂炭。”
“以天帝之权,行私欲之事,致使人间秩序失衡。”
她说完了最后一句:“此条罪状,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我甘愿魂飞魄散。”
那层金光在她话音落下时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缓缓合拢了。
片刻后,那道声音从穹顶落下来,不辨男女,不辨方位,沉沉的,只有两个字:
“当诛。”
殿中的天兵天将齐齐跪了下去。
那几位尊者也没有再站着,他们低着头,没有人敢抬眼看那道金光。
白渊的脸色在听见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彻底白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抓住什么,可身后只有空旷的玉阶。
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的慌乱:“怎么会…本君是天帝,天帝没有错,我看谁敢伤我!”
褚岁走到他面前,白渊伸出手,想要挡,可此刻他已经修为尽失,灵力全无。
他一把握住了碎月的剑刃,任凭手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我这么爱你,不要杀我……”
褚岁没有用碎月,另一只手拿出“归墟”,狠狠插进了白渊的心脏:“别脏了我的碎月。”
白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垂落。
他的身体开始从伤口处碎裂,化作细碎的光点,像一层一层地剥落,直到什么也没有留下。
褚岁看着“归墟”,心痛无比:“你用它刺入心脏的时候在想什么,燕栩…你一定很疼吧。”
她没有唤“应龙”,而是真真切切念了燕栩的名字,褚岁这一世的记忆,比她在天界当神女的日子更深切。
她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凡间一世,胜却在天界无数。
-
天界那边的乱局平息得比预想中快。
天帝白渊的恶行随着他消散的身形一并传遍了九天,那些曾经被他压制的声音终于得以抬起来。
数日之后,一位在众仙中颇有声望的神君之子继任了天帝之位,他仁厚爱民,在位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允诺神女与她的旧部可自行择居,不再受天庭束缚。
那道旨意传到凡间时,褚岁已经回了沧澜城。
她走在城门口的街巷上时,沿途的行人纷纷停了下来。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说“是那位神女”,有人朝她低了低头。
燕栩的事已经传遍了整座城。
那些曾在燕府门前掷过瓦片、砸过门板的人,如今知道了那妖物并非燕栩,而是天帝设下的一场局。
有人去燕家门前站过,想道一句歉,可那扇朱漆大门一直关着。
燕掌门叹人心凉薄,不肯在守护沧澜百姓,已经带着林氏退出了四大家族,没有再见任何人。
褚岁回到褚家时,褚掌门和柳氏都站在门口等着。
柳氏看见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上前替她将肩上那件披风拢了拢。
褚掌门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进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岁儿,人已经走了。往后……”
他没有说完,因为褚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抗拒,也没有反驳,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
褚掌门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那些日子,褚岁每天做三件事。
她翻阅褚家书阁中所有与魂魄、轮回、禁忌之术有关的古籍,遇到看不懂的字句便圈出来,抄在纸上。
她隔几日便出城一趟,去近郊的山道上走一走,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云渺渺陪着。
云渺渺也不问,就只是跟在她身旁,像是怕她走得远了会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褚岁偶尔会在夜里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只编得不算齐整的花环,花瓣已经干了,边角有些卷起来,她也不扔,就那么搁在桌角。
唐逸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起路来偶尔还会扶着墙,但他常来看她。
褚岁始终不信燕栩已经走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总觉得他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