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天,胜数人间几月。
白渊回到天庭时,司命殿的烛火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新的司命星君已然上任,正伏在案前誊录命簿。
见天帝驾临,连忙起身行礼,白渊只微微颔首,便径直穿过殿阁,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他在案前坐下,袍角拂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
殿内无人,他静坐了片刻,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抬手一挥。
一面窥镜自虚空中缓缓凝出,镜面如水波般漾开,渐渐映出凡间的画面。
他本是想看看褚岁那边的境况。
镜中的夜色正浓,城墙根下,一地枯草已经重新染上了春色,是幻境。
繁花丛丛,萤火明灭。
褚岁站在花丛间,仰着头,然后白渊看见了她面前的那个人。
白渊的目光倏地定住了。
镜中之人穿着玄色衣袍,正低头俯下身去,将唇覆在了褚岁唇上。
她微微踮着脚尖,像一只尚未站稳的雀。
白渊看见她的手轻轻抓住了燕栩的衣襟,看见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看见她闭上眼。
白渊的面色在那一刻骤然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面窥镜,盯了很久,久到那画面已经在他眼底烙出了痕迹。
然后他抬起手,一掌劈了下去。
镜面应声碎裂,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一场从半空中倾泻下来的冰雨,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那些碎片之间,手还微微抬着。
白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没有伤痕,可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灼烫,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烧穿。
他面容依旧眉眼如画,俊美无涛,可那张脸上此刻全是阴冷,像一张裂开的面具,撕开了伪装,里面的阴暗尽数展现出来。
白渊缓缓放下手,整个人冰到了极点:“你不要一错再错。”
“是你逼我这样做的。”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跨出殿门。
衣袍翻飞间,一道神光自他的掌心凝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朝凡间东南方向那片古老的山林疾掠而去。
青丘。
那片被云雾终年笼罩的山林,在神光落下的那一刻,所有正在山间穿行的狐族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起头,看见那道金光穿透云层,落在地面上,化作一个人影。
珩狐当时正坐在青丘最高的那方石台上,膝上摊着一卷旧竹简,目光落向远方,像是在等什么永远也等不到的东西。
他感受到那股气息逼近时,手指微微一顿,将竹简合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下石台,在石阶下站定。
神光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光晕散去,露出白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珩狐躬身行礼:“不知帝君大驾光临,珩狐有失远迎。”
青丘族长,亦是神女的第五只神兽,九尾狐,又名珩狐。
珩狐未成为神兽前就是青丘族长,数千年来管理青丘,从未发生妖物害人事件,可以说与世无争,独守自己的一方天地。
故白渊念及青丘,将其打下凡只剥夺了稍许神力,保留其神智,以便管理青丘,守三届安宁。
珩狐身后,青丘全族已跪伏了一片,头低垂着,没有人敢抬眼。
白渊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淡淡说了一句:“都起来罢。”
声音不重,却像是从极远的地方压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平和与疏离。
珩狐直起身来,目光在白渊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帝君此番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白渊抬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盏灯。
灯身由白玉制成,通体温润,内里飘着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色魂火,像一滴被拢在掌心的水珠,明灭不定。
珩狐的目光触及那盏灯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他盯着那缕青色的魂火。
他开口道:“锁魂灯?”
锁魂灯,极品灵物,收集于天界玄宝司中,可逆天违命。
寻常魂魄离体,七日便要渡忘川、入冥界轮回。
但锁魂灯能将残魂牢牢锁在灯中,隔绝阴阳两界的引渡之力,不让魂魄堕入地府,也不让它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持灯之人需日日以自身灵力温养灯焰,每隔一段时日,还要渡入心头血滋养残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靠着灵力与精血一点点修补残破的魂体。
魂魄会在灯火里慢慢凝实,待到魂灵补全,魂火凝作实体之日,便可化作肉身,逆着天道,将灯中魂魄重新唤醒归来。
自身精血逆夺生死,要耗损多少修为,还要折损寿元……寻常人根本不会碰这禁物。
珩狐总觉得这灯中的魂火十分熟悉,一靠近就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被牵引着,他小心问道:
“不知这灯中载着的是何人的魂魄?”
白渊将灯盏微微抬高了些许:“夫诸。”
几千年了,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珩狐呼吸都停滞了。
“夫诸为何在这灯中?我找了她几千年,难道她已身殒?”
“不错,她下凡后自损魂魄,因其执念极重,不入轮回,在人界游离了两千年。”白渊将灯盏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如今,我替你将她的魂魄收齐了。”
夫诸是神女的第六只神兽,也是珩狐的爱人,她原型鹿妖,生于云梦泽,未成为神兽时,是那儿的山神。
她心高气傲,被打下凡间神智存的最多,回不了云梦泽,又不堪忍受妖兽名号,于是自毁妖骨珠,成为游魂。
珩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那盏灯,眼眶微微泛红:“两千年,你该受了多少苦……”
白渊看着他的反应,心满意足,道:“听闻青丘有一秘宝,名妄虚秘境,进入此秘境,可篡改记忆,本君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自然也到你帮忙的时候了。”
珩狐知晓帝君心性,早已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但只听其仅使用妄虚秘境,不免有些讶异,但未曾表露。
他只将额头触到地面,声音低而沉:“任凭帝君吩咐。”
-
立冬过后,沧澜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姻缘会”。
说是会,倒更像一场专为有情人设的节。
从城东到城西,沿街的廊檐下挂满了红绸与灯笼,连平日里灰扑扑的墙根都被人用新裁的红纸贴了一道边。
街口搭了一座高台,台前摆着几只铜锣,锣面擦得锃亮,映着日头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报名处前已经排了长长一队人,有牵着手小声说话的年轻男女,也有并肩站着互相整理衣领的夫妇。
台上站着一位穿着朱红长裙的中年妇人,发髻梳得齐整,簪着一朵绒花,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正是沧澜城有名的红娘纪娘子。
她手里捧着一卷名册,时不时低头添上几笔,又抬头朝台下的有情人笑着点头。
这姻缘会的规矩说来也简单:凡是有情人皆可报名,届时会有三场比试——识心、寻心、鹊桥渡。
最终胜出的一对,既能收下纪娘子亲手落下的姻缘祝祷,还能额外得到锦绣娘子预备的专属赠礼。
这位锦绣娘子并非固定之人,人选年年轮换,皆是前一年里被纪娘子从中撮合成眷侣的女子。
由已经得缘成婚的她亲手送上礼物,暗含一层极好的兆头,寓意这对胜出的有情人能沾染这份圆满气运,早日定下婚约,顺遂礼成。
而胜出者的姓名会挂在城南那棵百年姻缘树的最高枝头,待到入夜,全城人都会为他们放一盅孔明灯。
据说每一对挂上姻缘树的有情人,往后都过得极好。
日头正好,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微微泛着暖意。
褚岁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袄裙,领口滚着一圈薄薄的兔毛,衬得她整个人像
是刚从雪地里冒出来的新芽。
燕栩走在她身侧,换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深色的带子,倒比平日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利落。
他正低头剥一颗糖炒栗子,剥好了便递到褚岁手里,自己又低头去剥下一颗。
正是人多热闹的时候,燕栩抬眼瞧见报名处那一排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台上红娘手中那卷名册,脚步便慢了下来,偏过头对褚岁道:“诶,我们也去报个名罢。”
褚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排队伍和台上正含笑登记的红娘,嘴里那颗栗子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啊。”
她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报名处旁边一道熟悉的身影上,褚掌门正站在那里,和旁边一位城主府的长老说着什么,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像是刚被请来不久的样子。
褚岁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来,一把拉住燕栩的袖口:“不成不成,我爹在那儿。”
她突然想起,原是因着沧澜城出了褚听澜与燕观霜这一对璧人,于是此次姻缘会专程请来了褚掌门,见证佳缘。
燕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也看见了那道玄色的身影,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那声儿里带着一点底气不足的干涩。
他想了想,道:“丑女婿……也总要见公婆的。”
他说这话时耳根已经隐隐有些烫了。
“我同你的事,我只说给了师姐听,还未找合适的时机同家中人说。想着等提亲……”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褚岁红着脸截断了:“提亲?谁说要同你成亲了?”
燕栩被她那句话堵得噎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又好笑又好气的意味,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这张嘴真能说。”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道:“又想被我咬了?”
褚岁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去,像是要把自己的脸藏进那圈兔毛领子里。
燕栩见她这副模样,也不舍得再逗她,便换了个语气:“这样,你去引开你爹,我去报名,如何?”
褚岁道:“但是赴会那日爹听到我的名字怎么办?”
燕栩眨眨眼道:“填个假名便是了,如若胜出,偷偷的让纪娘子挂牌子的时候改一下,未胜出的话,那也图一乐,让你沾沾喜气。”
褚岁抬起头,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正与人说话的褚掌门,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番。
她到底是心动的,这姻缘会在沧澜城办了不知多少年,凡是报了名的有情人,无论最后是否胜出,都能在姻缘树上系一根红绳。
她说不去,总觉得像是少了一道什么似的。
她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燕栩松开了她的手,又像是放心不下,多看了一眼她:“你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褚岁已经换上了一副“我有办法”的神情,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褚掌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闲逛,走近了便轻轻喊了一声:“爹。”
褚掌门听见她的声音,转过身来,面上还带着几分方才与人说话时留下的笑意:“岁儿?你怎么也来了?”
褚岁自然地往他身旁一站:“自然是来凑热闹的。爹,你在同城主府的长老说什么呢?”
她说着便不动声色地往褚掌门身侧靠了靠,挡住了他看向报名处的视线。
褚掌门并未起疑,只当她是在撒着娇陪自己说话,便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
而另一头,燕栩已经趁着这当口挤进了报名处的队伍里,一边听着前面的人说话,一边飞快地从怀中摸出笔墨,在名册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两个名字。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缠着褚掌门说话的浅碧色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日光落在报名处那面新漆的红木招牌上,将“姻缘会”三个字映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