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冬末的凉意,吹得街边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晃动。
几人各自散了,褚听澜牵着燕观霜的手走在最前面。
褚清风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目送了一程,便转身回去收拾碗筷。
褚岁蹲在街边的石阶上,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燕栩站在她身侧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起身的意思,便伸出手来:“走了,送你回去。”
褚岁抬起头,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递过去,被燕栩一把拉住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柳树,又自己站稳了。
燕栩松开手,褚岁便走了两步,又蹲下来了。
这次她指着路边一丛枯草底下,声音含含糊糊的:“小兔叽。”
燕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动了一下,他蹲下来,偏过头看她:“哪来的小兔子?”
褚岁仰起头,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剪刀的形状,像两只兔耳朵,搁在自己头顶。
她的眼尾因为醉意染了一层薄红,声音带着几分糊里糊涂的得意:“嘻嘻,小兔叽就是我呀。”
燕栩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
好可爱。
燕栩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将自己那件玄色的披风解下来,绕在她肩上,衣料厚实,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他垂着眼替她把领口的系带拢了拢:“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着朝她伸出手。
褚岁看了看那只手,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指搭进他掌心里,像是把什么小东西托付出去。
他牵着她,像牵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步子放得很慢。
褚岁走得歪歪斜斜的,燕栩也不催,只是在她快要踩到路边石沿的时候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座已经干涸了的小石桥,在城墙根下一片被废弃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那片空地不大,杂草已经枯黄,半人高的芦苇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道安静的长堤。
燕栩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抬手打了个响指。
先是几点细碎的光从枯草丛中升起来,起初只有一两点,像是被人吹散的灰烬,慢慢多起来,如星子一般漂浮在夜色中,是萤火虫。
随后,几道长长的光从城墙上空划过,像一枚银色的针线,将夜幕缝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又缓缓沉入天际。
萤火作舞,流星相伴。
褚岁仰着头,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眼睛都亮了:“好漂亮。”
她像是忘了自己方才还在嚷嚷着要回家,站在原地仰着脸,像是要把那些光点都记住一样。
燕栩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天。
等她看够了,他才从怀中取出四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灵符。
他把那四张符递到她面前:“褚七,生辰快乐,这四张符名春夏秋冬。用一张,便能走入一个幻境,看见不同的景色。”
“我炼了好些日子。想着你会喜欢。”
这是高阶灵符,燕栩轻飘飘几句带过,实则吃了不少苦头。
褚岁接过来,手指在那几张符纸边缘慢慢抚过,看了片刻,忽然说:“那我要看春天!”
她话音刚落,指尖已经捏住最上面那张符,灵力轻轻一催。
一阵暖风从不知何处涌来,将冬夜的寒意骤然推开。
脚下的枯草像被谁染了色一般,从根茎处开始泛绿,迅速蔓延,眨眼之间,满目葱茏。
繁花开满了整片空地,花瓣层层叠叠,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卷。
燕栩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让你现在就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本来是想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的。”
褚岁没有听见,她正蹲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花前,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来,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看见花丛另一头,有一个同样穿着玄色衣袍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眉眼、轮廓、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和她身旁站着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像是等了许久才等到她抬起头来,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对你来说,繁花不及你半分。”
燕栩站在原地,别过脸去,后颈都红了。
他看着花丛中那个对着幻影发呆的少女,声音闷闷的:“本想着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每个幻境里,都有一些想对你说的话。”
“坏褚七,以后不许喝那么多酒了。”
褚岁像是没有听见那后半句,低头把那张符收回袖中。
花丛、暖风、满目的春色像退潮一般缓缓收拢,又变回了冬夜的枯草与城墙,只剩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剩下的三张符,把那叠符纸攥在手心里。
轻声道:“好喜欢这个礼物呀……”
燕栩走上前,替她把那叠符纸整齐地收进她怀中,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省着点用。等我灵力再提升一些,再给你炼。”
褚岁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着薄红的脸,在月色和残余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她的目光落在燕栩脸上,四目相视。
燕栩被她这样看着,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看着褚岁微微张开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一片被露水浸过的花瓣。
“糖葫芦……”褚岁忽然含混地说了一句。
燕栩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俯下身,在她嘴角极轻地咬了一下。
片刻后他直起身,看着褚岁愣住的眼神,嘴角带着得逞的笑:“我也尝尝糖葫芦。”
燕栩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过火,褚七醉成这样,自己这番举动岂不趁人之危。
可…实在忍不住。
他低了低头,耳根还在发烫,随即伸出手,像先前一样牵住她一样,声音低了几分:“我问你几件事。”
“你喜欢白渊么?”
褚岁想了想,像是在找那个人的脸,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喜欢……总感觉跟他熟悉不起来。”
燕栩松了口气:“那唐逸呢?”
褚岁又想了想:“一身药味儿……”
燕栩嘴角压了压:“那你觉得褚听澜呢?”
“大师兄——”褚岁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像是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最好的大师兄!”<
/p>燕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朝着她,握着她那只手的手心已经微微发热。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覆在她脚边。
“那你觉得我如何?”燕栩像是怕她不知道在问谁,又补了一句,“燕栩如何?”
褚岁迷迷糊糊的,在心里寻起燕栩这个名讳,脑海里只记得褚掌门说的什么意中人。
她道:“燕栩?……意中人。”
听到这个回答,燕栩像是忘了怎么呼吸。他握着她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声音都有些不稳:“当真?”
褚岁望着少年的眼,夜风似乎吹散了几许酒意,她眉眼弯弯,点了点头,笑道:“燕栩是我的意中人,喜欢燕栩。”
燕栩那一瞬间手足无措,像是被人在心口轻轻敲了一下。
他明明方才还敢俯下身去偷亲她,此刻得了答案却忽然不知该怎么靠近。
似是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门忽然开了,反而不敢跨进去。
他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什么:“那……我可以亲你吗?”
褚岁醉酒后老是盯着他说话,那眼神直勾勾的,整张脸都拢入了燕栩眼中。
褚岁那弯弯的眉,含笑的眼,以及粉嫩的唇……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褚岁看着他,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方才落在嘴角的触感:“亲……”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燕栩已经低下头来,将她后面那几个字连同那点夜色一起,包进了唇间。
方才饮下的几盏薄酒慢慢冲上头顶,酒意烘红了他的耳尖,连呼吸都染上一层微醺的暖热。
世人皆道燕家小公子浪荡不羁,终日散漫嬉闹,是个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
可无人知晓,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竟也藏着只一人千千万万次的心动。
少年的吻炽热而浓烈,带着笨拙又认真的力道,燕栩的手臂收拢,紧紧环住褚岁的腰身,将人牢牢扣进自己怀里。
不知怎的,他脑中莫名浮起平日里闲来翻看的闲情话本子。
从起初的莽撞热烈,慢慢放轻力道,只用齿尖极轻地细细摩挲,浅浅啃舐着她的下唇
褚岁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眼睫湿漉漉地不住颤抖。
方才被燕栩吻得太狠,一层薄薄的水光凝在眼底,瞳仁湿漉漉的。
下唇也被燕栩吻得早已微微发肿,还留着浅浅淡淡的齿痕。
褚岁声音含含混混的:“你的剑……顶着我,不舒服……”
听了这话,燕栩的身体僵住了一瞬。
他猛地偏过头去,耳根连同后颈一齐烧了起来,连呼吸都不太利索了。
他别过身去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那阵热意自己退下去。
风从城墙根吹过来,冬夜的凉意终于重新漫上了肩头。
他呼出一口气,转回身来,重新握住褚岁的手,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送你回去。”
褚岁乖乖地被他牵着走了,脚步比方才稳了些,却还是迷迷糊糊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冬夜的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又随着步伐缩短,又拉长,像两条正在靠近的河流。
而燕栩的腰侧……
空空荡荡。
他今日根本没有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