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
白虎的事了结之后,沧澜城下过两场薄雪,青石板缝里结了一层细细的霜,檐角的冰凌在日头底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云渺渺沉寂了好些时日,眉眼间少了几分从前的烂漫,倒多了一层沉静。
幸得好友相伴开导,如今心结已解了大半。
只是云渺渺对妖物一事,从此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厌憎,像是将那段日子里的痛,都拢成了一根刺,扎在了心头。
褚听澜与燕观霜的事,便是这个冬天里最先传开的一段佳话。
那日褚听澜挑了晴好的日子,将燕观霜带回了家。
褚父甚是欢喜,褚母更是一见便喜欢,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话,将燕观霜那点顾虑全都冲向九霄云外了。
末了褚母还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来,不由分说地套在了燕观霜腕间。
那玉镯温润如水,衬得她腕间一抹细白愈发好看。
褚母抚了抚她的手背,笑道:“这只镯子,是他祖母留下来的,我戴了这些年,如今交给你。”
燕观霜低头看着腕间那只玉镯,没有推辞,只轻声道了句“多谢伯母”,耳根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不出几日,沧澜城里便传开了,说褚家那位清冷端方的首席弟子,和燕家那位符箓天才,竟是一对璧人。
传得最热闹的那几日,连街边卖糖葫芦的老翁都能说上两句:“郎才女貌,当真般配。”
褚岁每次路过听见了,都会弯一弯嘴角,炫耀一番这是她的大师兄和大师姐。
此间已然立冬,恰逢褚岁的生辰,褚家大摆宴席,从午间便挂了红绸,到傍晚时分府里已灯火通明。
来客络绎不绝,三大家族来了大半,连城外有名望的散修也送了几份贺礼来。
正厅里摆了整整三桌,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来,说话声、碰杯声、笑声混在一起,隔着院子都能听得见热闹。
褚岁坐在主桌边上,穿了一身新裁的鹅黄夹袄,脖子上围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领子,衬得一张脸莹润可爱。
她被几位夫人拉着说了好一阵话,又陪着长辈喝了几盏果酒,两颊泛着薄薄的红,像是被烛火映透了。
好在客人渐渐散了,正厅里总算安静下来。
褚掌门送走了最后几位客人,回身时衣袍上还沾着一点酒气,脸上带着几分难得舒展的笑意。
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几位长老与褚家自家人。
烛火被重新拨亮了一回,映得满室暖融融的。
褚听澜便趁着这当口,拉着燕观霜走到褚掌门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掌门,弟子一直未曾禀明,我与观霜的事。”
虽带燕观霜见过褚父褚母,沧澜城众人也都知晓,但还不曾带其见过褚掌门和柳氏,拜见师父师娘。
如今趁长老们都在,褚听澜便想正经提及一会,他找了个这么好的人,哪怕是一个个的让天下人知晓,他也是愿意。
褚掌门只端着茶盏看了他们一眼,面上那层淡淡的醉意被笑意化开了:“你不说,我也听到了许多。”
他放下茶盏:“观霜甚好,甚好啊。”
柳氏更是高兴,拉着燕观霜坐到自己身旁,又替她添了一盏热茶,絮絮地说了好一阵话。
褚岁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往门口挪了两步,正准备开溜,身后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站住。”
她脚步一顿,硬生生收了回来,转头时脸上已经堆出一个乖巧的笑:“爹?”
褚掌门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褚岁只好转身走回他面前。
褚掌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件新夹袄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温和与少有的认真:“如今你也二十了,何时也给我带一个回来看看?”
褚岁眨了眨眼:“爹,我还小呢。”
褚掌门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又补了一句:“我可没问你小不小。我问你,可有意中人了?”
褚岁刚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就被堵住了。
意中人?她哪来的意中人。
可是为什么脑海里却浮现出燕栩的那句我心悦她……
关键时刻褚岁愣神了那么一瞬,褚掌门便敏锐捕捉到:“还真有?”
她正要开口否认,褚掌门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看白渊就很好。白公子为人做事都沉稳,虽说是云游四方,可若安定下来,也是良配。”
褚岁张了张嘴:“啊……”
她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褚听澜便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师傅,小师妹的意中人,恐怕另有其人。”
褚掌门转过头看他:“不是白渊还能是谁?”
他皱着眉想了想,把那几个常与褚岁往来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莫不是唐逸?”
褚岁没有接话,褚掌门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越皱越深,像是一道难题已经快要解开了,只差最后一步。
于是他的目光在褚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恍然大悟:“难不成是——燕栩?”
他话还没说完,褚岁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都比方才高了:“才不是!”
她说完便转身跑了,裙摆带起一阵风,她跑过门槛时差点被裙角绊了一下,又飞快地稳住了身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回廊的灯火里。
褚掌门站在正厅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褚听澜,手指着门口那道早已看不见人的方向:“绝对是燕栩。”
他像是被自己说出的那个名字惊了一下,放下手来,“怎么会是燕栩!”
柳氏正拉着燕观霜说话,听见这话便抬起头来。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的:“怎么就不能是燕栩了?”
褚掌门转过身看她:“他,那小子!!”
柳氏打断他:“他如今与从前不同了,灵根也开了,人也稳重了许多。”
褚掌门道:“绝对不行,夫人呐,你可不知道,以前褚家我亲手种了棵枣树,长得是枝繁叶茂。”
“那日我想摘几颗枣子吃,就看见这燕栩在偷枣,偷了也就罢了,还把鸟窝给掏了,那可是我养的小鸟啊!气煞我也!!”
柳氏听了忍俊不禁,上前轻抚着褚掌门的手:“谁儿时还不顽皮啊,我倒觉得很可爱。”
褚听澜站在一旁,适时地没有开口,只是往燕观霜那边靠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真有此事?”
燕观霜低头抿了一下唇角,轻声说:“怪不得小时候他捧了一堆枣来给我吃,我当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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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深处的灯光比正街上要暗一些,却多了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
褚清风家那间小馆子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烛火透过红纸洇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温润的光。
堂屋里摆了张不大不小的圆桌,桌上已经搁了几只空碟和两三壶喝了大半的酒,杯盏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方才已经被碰了好几回。
几人正笑闹着,褚岁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果酒,脸上一层薄薄的红晕被灯火照得透亮。
她舒了一口气,像是把白日里积攒的那些客套话一并呼了出去,声音也松快了几分:“白日同那些叔叔伯伯喝了好几杯,说了好些场面话,还是今晚和你们一同自在。”
燕栩坐在她对面,正在剥一颗花生,闻言抬眼看了看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怎么正经的笑意:“那今夜还是少喝些好。”
他不紧不慢地把那颗花生丢进嘴里,“免得喝多了,隔天起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褚岁的耳根一热。
她当
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夜在池塘边她醉得什么都不知道,却在他嘴里成了一桩“负心”的铁案。
她正要开口反驳,唐逸便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插了进来:“好了好了,你俩那些话旁人也听不懂,要说就私下说,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哑谜。”
燕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倒是没有再继续。
正说着,褚清风已经端着一只大瓷盘从后厨出来了。
盘子里搁着一只烤得通体焦黄的烧鸡,油光发亮,椒盐的香气裹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笑着把盘子往桌中央一搁,又顺手添了一壶热酒,少年人眉眼间那股清朗的劲儿,比起在褚家时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自在。
“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几人便各自动了筷,烧鸡外皮酥脆,肉质嫩滑,确实比酒楼里的更合口味。
燕栩夹了一块,嚼了两下,难得认真地夸了一句:“你这手艺,比城东那家老字号强。”
褚清风笑了笑,替每个人都斟满了酒,他道:“小师妹爱吃,我便也学着做了。”
喝了几巡,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
褚清风率先举起杯来,朝褚岁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其他客套话我也不说了,总之,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想来吃烧鸡,随时来。”
几人也都举起了杯,杯沿轻轻碰在一处,发出一阵脆响。
褚岁也笑着举杯,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燕栩:“大家都送礼了,你的呢?”
燕栩像是早就猜到她会问,倒也不慌,只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待会儿再给你看。”
唐逸一听这话便来劲了,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还藏起来了?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燕栩抬眼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放下酒壶,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还好意思说我?那日我去唐家找你,隔着门板就听见里头有人哼哼唧唧的,说什么‘轻些’啊,还说什么‘喜欢’……”
他学着那声音,拖着尾音,故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又低又软。
唐逸咳嗽了一声,迅速接上燕栩的话:“那是淑宁把脚扭了,我在给她正骨呢。”
“噗。”燕栩听了他的理由,喝的一口酒差点呛住,他调侃道,“那淑宁脚劲挺大的,把床都震得簌簌作响哈。”
此话一出,唐逸的脸更是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他瞪着燕栩:“燕十三你想死是吧!!”
众人一听也都反应过来,燕观霜一把拧住燕栩的耳朵,忙骂他没个正形的,饶是稍许年幼的云渺渺也听懂了,不免香腮含春,低下头去。
褚岁更是一脸鄙夷地望着燕栩道:“燕十三你羞死了!”
唐逸伸手想捂住剑柄,那青莲剑已经先他一步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连串的低沉嗡鸣,清脆而急促,像是在用剑身跺脚,连桌上的杯盏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燕栩一边被燕观霜拧着耳朵,一边往后仰了仰,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看吧,连剑都认了。”
那青莲剑震颤得更厉害了,唐逸一把按住剑柄,低头凑近,压低声音像是劝什么人:“别闹,别闹,回去了再说。”
剑身又震了两下,才勉强安静下来。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了一下,将满屋子人的笑意都映得晃了晃。
褚清风连忙倒了杯酒推到燕栩面前,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吧。”
燕栩这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终于把自己那口气顺了下去。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香炉生烟,推杯换盏,好友相聚,皆是一片笑语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