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久了,还是只有你会喊我小公主啊,普蕾茜亚。”莉蒂丝轻声道。

    一滴又一滴眼泪在莉蒂丝的脸上滑落。从被孩子唾弃的怪物,到拥有力量令人敬畏的魔女,最后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叛教魔女,世人给她的头衔换了又换,可只有普蕾茜亚自始至终只叫她小公主。

    “我不是普蕾茜亚,”宁宁的意识开始占据上风,“我是叶宁宁。”

    “那普蕾茜亚呢?她还会回来吗?”莉蒂丝真就站在原地耐心地提问。

    宁宁愣了一下,选择诚实回答,“不知道。”

    可转瞬,她的头忽然开始急剧疼痛,意识像即将被风暴席卷撕碎的叶片,她痛苦地挣扎哀嚎,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杀,”她无意识地回答道,“杀进王都,解放.....”

    下一秒,她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打了,”莉蒂丝忽然嚎啕大哭,“我们不要去王都了,也不要去想什么魔女了。我们一起回家,回......”

    背后忽然传来破空声,莉蒂丝还没反应过来,两把短刀已经直直朝向她的眼睛而来。

    她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可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另一个身影不要命地朝她冲过来,从她手中抢过宁宁并死死地抱在怀里,飞速撤回远处。

    “喂,宁姐姐?”他颤抖着手抚摸宁宁的脸,被禁制束缚的宁宁像个破碎的人偶,口里无意识地重复杀戮和解放。

    “她怎么了,你们把她怎么了。”怀安朝远处的莉蒂丝发疯般大吼。

    莉蒂丝静静地望着怀安,“我记得你,在哈克里亚村的路上我们遇见过。”

    也是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怀中的少女,无助地跪在地上流泪。

    真像啊。少年的身影渐渐和很多年前的自己重合,她恍然想起很久之前她也曾经像怀安一样跪在地上,旁边是失血过多的普蕾茜亚。她发疯一样呼唤她的名字,而普蕾茜亚则轻轻地握紧她的手。

    “别哭,莉蒂丝。”

    怎么过了这么长时间,她还记得那么多关于普蕾茜亚的细节呢?

    少女忽然抽搐了一下。

    “我是宁宁,叶宁宁。不是普蕾茜亚。”

    “普蕾茜亚?”怀安重复地呢喃这个名字,他回头望向莉蒂丝,“什么意思,宁宁是失忆后的普蕾茜亚吗?”

    “不是,”莉蒂丝忽然温柔地笑了,“她不是普蕾茜亚。她是叶宁宁。”

    她的普蕾茜亚已经不在了。

    真寂寞啊,普蕾茜亚。时至今日看到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可我却从来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你已经离开了。

    “她继承了普蕾茜亚的力量,同时也就继承了普蕾茜亚为她立下的‘使命’,”莉蒂丝拭去眼中的泪,“因为强行灌注力量和记忆,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有点危险,等她恢复清醒,她就会围绕着普蕾茜亚给她设定的‘杀戮’和‘解放’而生。”

    “什么意思,”怀安愣愣地看向眼前的少女,“杀戮?宁宁?可她到目前为止,一个人都没杀过啊。”

    “是啊,等她恢复清醒,她就会发现满手都是鲜血啦。”

    真狠啊,普蕾茜亚。残忍地利用自己的身体为局,让所有困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都变成战斗机器。

    怀安颤抖着手,随即紧紧地把少女抱在怀里,明明拿着火箭筒面对巨龙他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又大又沉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

    “没事,我陪你。”他紧紧地抱着宁宁,“我会永远陪着你。”

    “就算前方是地狱,我也会一直陪你在一起。”

    莉蒂丝望着眼前的少年。

    “就算她的脸,她的气息,甚至她的灵魂都已经不完全是宁宁了,你还要陪着她吗?”

    怀安轻声道,“如果是普蕾茜亚,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不是吗?”

    莉蒂丝忽然笑了,“你喜欢宁宁吗?”

    “对,我喜欢宁宁。”少年把宁宁背在身上,不去看背后的莉蒂丝,“宁姐姐,我们回家。”

    明明是那么小的身躯,可是他背起宁宁时走得却那么小心。仿佛背上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莉蒂丝柔声回答道,“那我把你的姐姐还给你好不好。”

    怀安猛地回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强大的圆环禁锢住他的手脚。

    “风王结界。”

    一张风系符咒随风而逝。接着强大的风暴卷着砂土将他们层层包围起来,令人看不清内幕。

    怀安的身上出现了拘束魔法。而风接住了即将坠落在地的宁宁。

    “嘘,乖乖的,”莉蒂丝走过怀安身侧来到宁宁面前,眼神变得温柔,“我把你的姐姐还给你啊。”

    她缓缓摊开手,掌心里出现了一个怀表似的圆环。

    “这次你太过分啦,普蕾茜亚,”莉蒂丝轻声道,“宁宁已经有她爱的人,也有爱她的人了。”

    “她毕竟不是你啊。”

    圆环开始疯狂转动,而莉蒂丝眺望着远处的白灰,心绪有些摇荡。

    ——啊,原本她想用最后的魔力来复活无牙的。

    ......

    耀眼的白光开始流转,而眼前的白发的宁宁悬空站在莉蒂丝面前,她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

    莉蒂丝开始吟唱:“逆流之河,听我之言——日晷倒旋,星轨回环......”

    针对宁宁的时光开始回溯倒转。碎裂已久的法阵开始拼合。

    【魔力三级封印·完成】

    “你可不能顶着普蕾茜亚的脸进王都啊,会被打死的。”莉蒂丝轻声笑道。

    她轻轻抚摸宁宁的脸。那张脸上,属于普蕾茜亚的五官开始消失。

    【魔力二级封印·完成】

    宁宁的睫毛轻颤,她的眼瞳慢慢转化为黑色。

    怀安的眼泪汹涌地流出,“宁宁......”

    而剩下的法阵开始发出最后耀眼的白光,仿佛天使降临人间。

    黑色从发根开始慢慢蔓延。宁宁口中的呢喃声越来越小,她不适地晃了晃身子,意识深处即将挣脱束缚。

    可就在一级封印即将完成之时,忽然间结界内的两个人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刀剑之气。

    有什么东西刺破风卷,锐利的风啸接踵而至。

    有人突破了风王结界。

    ......

    “普蕾茜亚!”

    风暴中传来了埃林斯的怒吼

    他的左手已经断裂,而右手的剑因格挡龙骨而豁开一个口子。可是埃林

    斯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过,剑脊在雷电中轰鸣,而他死死地盯着中间的白发魔女。

    又见面了,普蕾茜亚。

    此刻,雷电疯狂地在剑脊游走,锐利的电流划破了风卷。几个急转瞬间,埃林斯已经欺身逼近了宁宁和莉蒂丝。

    在漫天繁星中他再次见到了普蕾茜亚的脸。而上一次见到她是在王都,漫天繁星汇入她的杖尖,白发魔女悬空站在王都,低垂着眼神情淡漠,好似掌握生杀大权的神灵。

    而星辰汇聚的终点是在议会厅,里面有着他黑发黑瞳的、辛苦工作好不容易得到进入议会厅许可的父母。他茫然在白茫茫一片的骨灰中寻找,最后只能带着议会厅的一抷泥土回到故乡拉科特,连带着父母往日的衣物埋葬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

    谁也没认出回到拉科特的克林斯,因为他和学园主席埃林斯相差得太远了。在拉科特的克林斯不是那个学院里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主席,而是带着口罩、在酒馆里弹着拉科特琴不甘地怒吼咆哮的摇滚青年。

    人们在酒馆高喊“碎颅者”,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名号的含义。

    普蕾茜亚向天空借走了星辰,那同样向天空寻求力量的他,是不是有一天也可以带着整片天空的雷鸣,斩碎那位魔女的头颅呢?

    ......

    埃林斯高举着雷鸣长剑,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恨意,而长剑裹挟着雷电的轰鸣,即将斩碎悬空宁宁的头颅。

    “不,不要!”

    莉蒂丝眼睁睁看着剑锋逼近宁宁,可针对宁宁的时光回溯仍在运转。如果在这里中断……

    来不及权衡了。她一咬牙,猛然撤回灌注的魔力,飞速旋转的圆环顿时崩出裂纹。

    她下意识地推开宁宁,挡向宁宁身前,却有人比她更快。

    两把交叉的短刀骤然横截在埃林斯的剑刃上。刀身幽蓝冷焰腾起,与雷鸣长剑悍然相撞。刀剑咬合处传来咯啦啦的金属嘶鸣,怀安闷哼一声,长剑的巨力压得他单膝跪地,可他却仍死死架住了这一击。

    埃林斯皱着眉头,目光落向少年腕间漫涌出的诡异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正沿着皮肤无声攀爬。

    按道理,只靠短刀是无法格挡住埃林斯这一击的。

    “喂,”埃林斯的声音透着冷意,“你是什么人?”

    怀安没有答复,埃林斯眼中冷意更甚,他不再多问,抬腿便是一记猛踹,狠狠蹬在少年心口。

    短刀死死格挡着长剑无法防备,怀安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砸落在地。埃林斯正要挥剑斩下宁宁的头颅,巨大的拘束魔法阵从他的手脚处亮起,仿佛凭空生出的锁链,死死缠住了他。

    “不会让你过去的。”莉蒂丝死死地张开掌心,拘束魔法的控制端在她的手心里震颤。

    埃林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脚处,忽然间笑了。

    “控制类的魔女,你就是叛教魔女莉蒂丝吧。”他望着莉蒂丝,“只不过,你以为只要拖住我,普蕾茜亚就能活下来吗?”

    “在场的,仇恨你们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啊。”

    莉蒂丝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埃林斯却已偏过头,目光落向不远处那片晦暗的阴影。

    “现在,该轮到你出手了。”

    “阿克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