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林斯在拉科特见过阿克苏。

    那是在教堂的墓地里。他结束一晚上的工作,照例进入墓区为父母的墓碑清扫落叶,献上妈妈喜欢的鲜花。

    然而有人比他更早。

    在其中一块墓碑前,金发的小王子和一个小女孩站在一起,用清洁术拂去墓碑前的灰尘。

    这本来不会引起他的注意,毕竟很多人都会在祭日探望打扫,放下祭品就走。可是下一秒他看到阿克苏跪在地上,他轻轻抱了一下墓碑,额头抵在墓碑上的名字上。

    隐隐约约,埃林斯听见阿克苏说,“妈妈,我很好,我.....”

    他鲜少看到王族袒露温情,思忖着继续听别人说下去是一种不礼貌。埃林斯扭过头,不过在继续往前走时,他留意了一下墓碑上的名字。

    威尔森王妃。

    他想起了这位当时轰动了整个王国的女人——那是曾经在拉科特一战中被叛教魔女挟为人质,最终不幸丧命的第一位王妃。

    她的墓碑被放在整个墓区的正中央,一度被许多人吊唁献上龙血菊,而那位圣灵姬甚至亲自光临,说下了让无数民众心潮澎湃的一句话:

    “血债,终将血偿!”

    ......

    而现在,在这里,他和阿克苏有同样的仇恨。

    埃林斯看向阿克苏,而阴影中的阿克苏表情晦涩难明。

    “你也看到了吧,”他朝阿克苏大喊,满眼都是恨意,“那不是叶宁宁,那是普蕾茜亚!”

    是潜藏在王都的叛教魔女!是轰碎议会厅让他永远失去父母流离失所的罪人!也是在拉科特杀死阿克苏母亲的疯子!

    “普蕾茜亚没有死,她回来了,真言球不起作用,她甚至已经来到了王都,就在我们身边!”

    “而现在......”

    莉蒂丝已经被埃林斯所牵制,“叶宁宁”意识尚未清醒,而怀安甚至就是阿克苏亲手教出来的,对他根本不构成威胁。

    现在,唯有阿克苏可以亲手杀死普蕾茜亚。

    “杀了她!阿克苏殿下!”埃林斯大吼道。

    没什么好犹豫的,杀了普蕾茜亚,叛教徒元气大伤,而死者的家属将从她的死亡得到灵魂的慰籍和安宁。

    “不,阿克苏,”怀安挣扎着从泥土里爬出来,白净的脸上满是泪水和尘土。

    “她是宁宁,不是普蕾茜亚!”怀安发疯般朝阿克苏爬过去,“她是宁宁呀。”

    这一路上,宁宁一个人也没有杀,她在树林里紧紧抱紧怀安,牢牢谨记杀戮的代价。

    可她又是抱着怎样的觉悟继承力量,为了他们杀了巨龙呢?可为什么到头来,她却变成了该死的那个呢?

    “她不是普蕾茜亚,”怀安疯了般大喊道,“她是叶宁宁!”

    “就算是叶宁宁又如何呢?”埃林斯凶恶地瞪向怀安,“你怎么就能确定,普蕾茜亚真的不在她的体内呢?要想混过王都的审核,在普蕾茜亚的意识上覆盖一层新的意识,这难道是什么不好理解的事情吗?”

    “杀死一个叶宁宁,哪怕错杀也只是死了一个人。”

    “但是放过普蕾茜亚进入王都,后面可能会牺牲多少人你想过吗!”

    “可她是叶宁宁啊!”泪水顺着怀安的脸颊滑下,“这世界上,也只有一个叶宁宁啊!”

    “她为了大家,选择站出来轰碎了巨龙。”

    “无数次危险关头,她都选择挡在所有人前面。可是为什么到最后,你们却要杀了她呢!就因为她有可能是普蕾茜亚吗!”

    埃林斯看着泪流满面的怀安,想起很多年前,怀抱着父母雪白的骨灰在雨夜里发疯呐喊的自己。

    但他无声地笑了一下,选择放弃沟通。

    “你已经被情绪冲昏头脑了,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的不只是叶宁宁而已。”

    而在他们的不远处,阿克苏抽出了长刀,熊熊的墨焰在白色骨灰的映衬下极具冷意。

    怀安蹬大了眼,随即发疯地向前拼命地爬,“不,不不不阿克苏。”

    他拼尽全力地向前,但是他爬的速度赶不上阿克苏。阿克苏缓慢地向前挪,其实阿克苏前进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仿佛每一步都沉重得迈不动。

    然而阿克苏还是比怀安快一步来到了宁宁面前。

    他垂眸,烈焰在长刀翻滚,而刀下是闭着双眼、脆弱得宛若新生婴儿的宁宁。

    只需一刀。

    “不要,阿克苏,求你了。”这时候的怀安真正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她是叶宁宁,把你当哥哥的宁宁,她真的不是普蕾茜亚。”

    莉蒂丝想要冲过去,然而拘束魔法的另一端,埃林斯大喝一声猛地一拉,牵制住了往前冲的莉蒂丝。

    “不会让你过去的!怎么可能让你过去!”

    “她真的不是普蕾茜亚,”莉蒂丝看向平静但逐渐癫狂的埃林斯,寂寞地叹了口气,“预言是正确的,普蕾茜亚已经死了,死在了圣灵姬手里。”

    “是吗?听到你这个叛教魔女这么袒护她,今天就算是叶宁宁也非死不可了。”

    阿克苏垂眼看向宁宁,而这个时候,宁宁的睫毛闪了闪。

    出人意料地,她睁开了眼睛。

    宁宁看着面前的阿克苏愣了一下,想起了回溯时的记忆,唇角一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富哥?你来救我们啦?”

    “快跑,宁宁!”怀安在远处声嘶力竭地大吼,几近发疯,“阿克苏要杀你!快跑!”

    “杀我?”宁宁眼神里充满迷茫,“哥哥要杀我?””

    旁边是互相牵制、僵持不下的莉蒂丝和埃林斯,而不远处断腿的怀安拼了命向前爬,大喊让她快跑。

    而她的哥哥手里提着长刀来到她面前。

    她愣愣地看着阿克苏,阿克苏的眼神从来没有这么深沉过,富哥从来都是笑嘻嘻地吐槽,然后有事没事就揉揉她的脑袋顺带着给她喂一串烤肉。

    她低头,用手托住自己的头发,发梢处是干净的纯白色。

    啊,想起来了,她打开禁书目录,一杖轰碎了巨龙。而她也听到了普蕾茜亚为她立下的使命。

    战争机器。

    她抬眼看向阿克苏,露出了寂寞的笑。

    “原来我才是怪物啊,哥哥。”

    ......

    眼前的少女跪坐在地上,后半段雪白的头发瀑布般平摊在地上,月光洒在细纱之上,宛如皎洁的天鹅静卧在雪白的湖面上。少女白皙的脖颈是那么圣洁又那么柔软,可只要伸出手轻轻一握,用力一拧,便能很快目睹天鹅之死。

    一级封印尚未解除,在生死面前,宁宁本可以马上拿起魔杖进行战斗,但她只是哀伤地望着阿克苏。

    她体内被普蕾茜亚布下了使命,一旦解除封印,她将杀光眼前所有王都的人。

    “你要杀了我吗?哥哥。”

    杀了她,为王都铲除隐患,迎来久违的安宁。。

    雪白的发丝拂过胸前,能让天地为之变色、视为灾厄的少女在阿克苏面前低下头颅,像一只引颈待戮的天鹅,悲凄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只需杀一人,便可以挽救大多数人。

    阿克苏缓缓举起刀,墨焰开始褪去,冷白的刀脊在月光下映出惨淡的脸。

    一切只需一刀。

    “不,阿克苏!”背后是怀安狂暴的呐喊,莉蒂丝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她奋力地拉扯想将束缚锁链作结然后冲过去,可埃林斯毫不客气地拽住锁链猛一拉,牢牢牵制。

    情急之下,莉蒂丝吹了一下口哨。

    一声鹰啼,空中传来振翅声,应声飞来了一只白鹰。

    怀安愣住了,“海瑟薇?”

    打从哈克里亚村开始,怀安就没见过海瑟薇,他曾经委婉地向宁宁询问海瑟薇的下落,可宁宁理直气壮地回复他:

    “海瑟薇爱去哪去哪儿呀,你还要管一只鸟要飞去哪里嘛?”

    “那它要是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不回来,鸟儿都是拴不住的,它们爱去哪儿去哪儿,飞累了就会回来呀。”

    如今海瑟薇受到莉蒂丝的召唤,朝着阿克苏的方向疾冲而去。可为什么海瑟薇会在莉蒂丝那里,还愿意听莉蒂丝的命令?

    阿克苏抬手,一个小圆环凭空凝成,捆住海瑟薇的身躯和翅膀,然而令人诧异的是拘束魔法居然在触碰到海瑟薇的瞬间便碎裂开来。

    海瑟薇双腿一瞪两眼一横,以一种英勇就义的姿态朝向阿克苏的眼睛俯冲下去!

    “啪”的一声,阿克苏毫不留情地握住刀鞘,将其打飞。

    怀安、莉蒂丝:“......”

    阿克苏皱起了眉,似乎在思考为什么拘束魔法会对一只鸟失效。片刻后,他放弃了思考,重新举起了长刀。

    看到长刀扬起的一刹那,埃林斯脸上露出大仇得报的微笑。

    月光下,刀光一闪。

    一声刀啸,出乎所有人意料,阿克苏的长刀斩断的,是宁宁的白发。

    ......

    宁宁愣愣地看着阿克苏,象征着“魔女”的细白发丝被一刀切断,像飘雪一样在风中飞扬。

    哥哥把她的白发斩断,她重新变为了黑发黑瞳的叶宁宁。

    “都说了,”提着长刀的阿克苏俯下身,轻轻捏了捏宁宁呆愣的脸。

    “就算只是一只小小的史莱姆,哪怕拼尽全力也会把敌人挡在你们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