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魔女悬浮在巨龙的面前,雪白的细纱隐约可见蓝金纹路。风吹动时裙摆如流云垂落,赤裸的双腿凝结着鲜红的血痕。

    这是怀安在拉科特给她准备的礼服,担心战斗时衣服会磨损他还特意买了“自动着装”小魔法。本来应该在舞会上才穿的,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最后的舞台。

    星星在她身边汇聚,所有人抬头仰望高天的神女。她吟唱着魔法,如同不染尘埃的神灵即将降下宣判。

    细白的骨骼随着风的涌动拼合,骨龙仿佛意识到危险的来临,颅骨拼合的速度更快了。巨龙的脊柱抬起——

    它在找宁宁所在的方向。

    “别挣扎了,我可是付费玩家了啊。”宁宁轻声呢喃道,随即毫不犹豫地把杖尖对准巨龙。

    更多的星辰汇聚在杖尖,而细碎的骨骼终于拼合成一个眼眶。龙看着眼前渺小的宁宁,竭力伸长脖子,拼合的下颌骨张开,嘴裂开得巨大。

    它要施展龙焰。

    可宁宁不会给它机会。她的双目赤红得像血,毫不犹豫地挥手。

    可是她没有看到熟悉的龙焰,龙只是张开了下颌骨,清晰的龙吟响起。以前宁宁一直以为那只是无意义的嚎叫,可如今她却听懂了龙的语言。

    “你终于来看我啦,普蕾茜亚。”她听见龙这样说道。

    陌生的记忆仿佛开了闸的洪水灌入她的脑海里,宁宁痛苦地哀嚎。在无尽的记忆碎片中她看到了“她”见到无牙时的第一面。那时它真的只是个黑黑的幼崽,没有牙齿,张开大大的嘴流着口水,像条小黑狗跟在她的后面。她走到哪龙就跟到哪。

    “怎么办呀普蕾茜亚,”旁边的白发少女小声问道。“我没想到这样的洞穴里有龙,它好像把你当妈妈了,可我没养过龙,你养过龙吗?”

    “没有呀,”她听见自己爽朗的笑声,“那有什么关系,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成为驯龙高手啦!”

    “就叫你无牙吧!你可是我的第一条龙啊。”

    龙被高高地抱起,它收起尖利的爪牙,圆圆的眼瞳里满是孩子般的依恋。

    “它飞起来了!”在那高天之上龙张开巨大的黑翼,像无边的黑云压倒在草原上。可是底下的少女没有恐惧只有欣喜,就像看到孩子终于站起来的母亲。

    “莉蒂丝,离它远一点,”自己似乎叹了口气,“它还没学会降落,你......”

    轰的一声,龙重重地坠落到草地,少女惊呼一声连忙飞过去。

    “唉,风都把那么远的稻田吹倒了。”自己挠了挠头,“看来得研究怎么做药剂,好给邻居道歉啊。”

    旁边空白的书籍展开,封面写着《草药学基础》,她看见自己沉思了一下,在白纸上写下“作物生长剂”。

    “普蕾茜亚,你看见无牙了吗?”

    “在啃邻居家的苹果。”她的眼睛化为雀瞳,她站起来拍拍手像即将制裁熊孩子的家长,“交给我吧。”

    巨大的风域骤现,她随手抽了一根竹竿掂了掂,随即踏上风域弹射起步。

    不远处,传来噼里啪啦暴打脑壳的响声和龙痛苦的嚎叫。

    “普蕾茜亚,无牙怎么和猫似的总是不洗澡。”少女苦恼道,“小时候还行,现在这么大怎么办啊。”

    她看见自己无情地冷笑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水球升起。

    “普蕾茜亚,无牙一直不睡觉,大家已经被折磨得好几周没睡好了。”

    她写下安眠剂,批注“牛马的生存智慧”。

    “普蕾茜亚,无牙它吃坏肚子啦!”

    “普蕾茜亚,无牙它又飞走不知道去哪儿啦!”

    “普蕾茜亚,无牙它......”

    “普蕾茜亚,”最后一幕,莉蒂丝站在那暴雨的正中央,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无牙它死了。”

    “它为了保护我离开,在拉科特被那个女人杀死了。”

    整个世界淹没在“沙沙”声磅礴的暴雨中,她看见自己狂奔而去,将雨中那具颤抖的身体死死揽入怀中。

    “别哭,莉蒂丝。”声音近乎呓语,却仿佛要向全世界宣誓。

    “总有一天,我要让全世界都听见我们的愤怒。”她看见自己眼底燃起火光,“到那时,我们一起带上无牙的骸骨,踏平王都!”

    “欠我们的,我要让他们用血来还!”

    ......

    “不,不不不。”

    宁宁意识到她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她一直以为龙是过来杀她的。可是龙从来都不曾对她有过杀意。

    就算她的脸变了,气息也变了,身体完完全全住进了另外一个人,可是无牙还是看到了她。

    它无意间回头看到了她,而她背后黑色的巨镰一闪而过。于是它吐出了龙焰,随即毫不犹豫地扭头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它的头颅因此被埃林斯劈开。可它还记得最后一眼看到的方向。

    它的腿骨被打断,它的肋骨被魔法轰开,奔向普蕾西亚的路上数不尽的刀剑砍在它的骨骼。

    它像个踉踉跄跄的孩子一次次摔倒,可它仍旧一次次站起来奔向家人的方向。

    普蕾西亚。

    它好像感受到了普蕾西亚的气息,可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枪响。它毫不犹豫地挥动利爪,截住那颗致命的子弹。

    普蕾西亚的气息一闪而过,它开始变得焦躁。

    普蕾西亚。

    这个名字是它全部的方向。它在无边的黑暗里机械地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

    直到在沉沉的黑暗中,最后一块骨骼拼合。

    在路的尽头,它终于看到了穿着白裙的普蕾西亚,而她向它挥手。

    ......

    “不,不要。”

    宁宁想拦下这致命一击,可已经晚了。

    数以万计的星辰在同一刻炸裂开来,化成一道笔直的光柱,狠狠砸在巨龙的骨骼上。耀眼的白光亮如创世晨曦吞没了天地,而在最后的时刻巨龙艰难地伸长脖颈,下颌骨向前探去,像一只拼命想要够到主人的困兽。仿佛靠得再近一点,普蕾茜亚就会像从前那样伸出手来摸摸它的脑袋。

    白光过后,骨架化为灰烬,骨灰在空中飘浮、坠落,像一场苍白的雨。

    宁宁的身上、脸上都是雪白的骨灰,她愣愣地摊开掌心,仿佛想接住谁最后的拥抱。

    无牙,无牙。

    无尽的悲伤忽然猝不及防地涌上心间,她克制不住地弯下腰开始呻吟,像是要把喉间的悲伤吐出来。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宁宁抬手,一柄锋锐的光刃自掌心现形。她用尽剩下的理智,反手把光刃扎进自己的大腿。。

    “不要把别人的经历强行安在我身上啊!”鲜血顺着她的腿汩汩流淌,她用力晃着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是宁宁,叶宁宁,不是普蕾茜亚。”

    如果不杀死龙,那么怀安就会死去。

    “我是宁宁,叶宁宁。”仿佛要刻在灵魂深处,宁宁死死地重复呢喃,“我不是普蕾茜亚。”

    如果不杀死龙,夜枭,埃林斯,在场的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一个人很难同时是加害者和受害者,而宁宁此时的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她作为王都学园的考生,可现在无穷无尽的关于审判军团的回忆却涌入她的大脑。

    那是属于原主普蕾茜亚的回忆。

    而此时,地上倒下的尸体忽然便有了名字。

    睁着眼睛被学员一剑贯穿的是加尔玛,在哈克里亚村时她曾经给普蕾茜亚送过牛奶,还经常趁她不注意偷偷给无牙喂苹果。

    拉开弓箭追击却被“死亡切割”击中而死的是拉里亚,他经常暗中偷偷看普蕾茜亚练武,还把最新鲜的鸡蛋放在她的家门口。

    因来不及装载下一发子弹而被埃林斯砍下头颅的是艾利斯,他曾经是村里体能最弱的孩子,如今却也像个战士一样拿起了武器。

    ......

    宁宁悬空站在空中,旁边是纷飞的灰烬。

    “我是宁宁,叶宁宁,我不是普蕾茜亚。”无数鲜活的脸庞在脑子里回荡,而宁宁则把这句话重复了上百次。

    哈克里亚村是普蕾茜亚曾经的家,但不是她的,对她而言那只是一片废墟。

    拉科特承载着普蕾茜亚血一样惨痛的回忆,但不是她的,她在拉科特度过了快乐的神诞日。

    身后传来疾速奔跑的声音,宁宁扭过头,树林里冲出来一个雪白的身影,那是她在前往哈克里亚村时遇到的白发魔女,也是回忆里一起照料无牙的莉蒂丝。

    背后的莉蒂丝望着宁宁的脸,泪水如潮水般涌出,“普蕾茜亚!太好了,你没有死,你......”

    然而下一秒,她看到宁宁把杖尖对准她的方向,眼睛恨意沉沉地盯着她。

    “就是你,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吗?”

    “普蕾茜亚?”莉蒂丝迟疑地回过头,原本沉寂的丛林已被鲜血染红,目之所及都是被利刃贯穿的尸体。

    “不,”她开始颤抖,“我以为你死了,我想为了你......”

    “我恨你,”属于普蕾茜亚的声音沉沉地响起,“杀了你,这一切就能结束了吧?”

    杖尖开始凝聚磅礴的魔力,而被魔力对准

    的莉蒂丝盯着杖尖,双手颓然垂下。

    “没想到最后是死在你的手上啊,”莉蒂丝悲哀地露出微笑。“那就杀了我吧。”

    莉蒂丝闭上眼,可是意料之中的轰击并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在她说出最后一句话后,数不尽的魔法阵在宁宁身上闪现,而她的手、脚和任何可移动的关节都被牢牢地禁锢在法阵中央。

    “这是......拘束魔法?”

    不对,是禁忌魔法里面的“禁制”。只要立下便一生也不能违背的禁制。

    可是现在的场面,还有谁可以对继承了普蕾茜亚力量的魔女立下禁制呢?

    在禁锢住宁宁的一瞬间,宁宁奋力挣扎扭动身体,随即眼睛忽然失去焦距。

    她双眼无神,开始复述禁制的内容:“我,普蕾茜亚,及其这具身体往后所有的主人,在此立下禁制。”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身体内的灵魂是否是普蕾茜亚,这副身体将永远不对莉蒂丝出手,并将阻止任何伤害莉蒂丝的可能。”

    即使我的灵魂已经死去,你也要好好活下去,莉蒂丝。

    ……

    而更多的记忆涌进了宁宁的脑海里。她像被汹涌潮水裹挟的一片树叶,只能竭力控制自己的意识不被淹没,随波逐荡。

    她看到了哈克里亚村,那时候的村庄还没有被烧毁还一片祥和,而之前遇到的男孩小五被一群小男孩打倒在地。

    “怪物的弟弟,”他们朝他丢地上的石子,“脏兮兮,流鼻涕,只会哭着叫妈咪。”

    莉蒂丝从屋里冲了出来,风里她的头发黑白相间,她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奋力向男孩们挥舞着。男孩们怪笑着围着她绕圈,有的还拿着一根树枝贱兮兮地捅了一下她的胸部。

    “就因为村里只有我长白头发,你们就要这样对我们吗?”莉蒂丝抱紧怀中的弟弟,随即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她抬起手,魔力在她眼里不再只是模糊的色块,分析!聚集!它们形成轨迹,重新组合为武器。一个水球在手中快速凝聚,随即发射!

    男孩们忽然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机,面对水球的其中一个瘦男孩条件反射地抱头蹲下,水球擦着他的头发击中后面的树干。

    空气停滞了一秒,男孩们忽然哄堂大笑。

    “什么呀,我还以为有什么绝招呢,原来只是想给我们洗头呀。”

    随即空中传来一声轻笑,“确实,魔法不是这样用的哦。”

    下一秒,无数的水球在空中骤现,男孩们还没反应过来,凶狠的水球便裹挟高速气流狠狠砸进男孩们的嘴里。

    “漱漱口积点德吧小子们,”穿着黑袍的白发魔女拍拍手从不远处的树干里走出来,阳光在她的黑袍镀了一层金边。

    “你好呀,漂亮的小公主。”普蕾茜亚冲呆呆的莉蒂丝绽开笑容,走过去擦去她胸前脏兮兮的灰。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

    记忆像数不尽的沙子一样从她的脑子里流过,还没等她记住,下一幕又来了。

    “不,不要死。”

    在拉科特,另一位穿着繁复裙装的女人倒在地上,腰腹插着一柄短剑,鲜血汩汩涌出浸湿了雪白的长发。

    “普蕾茜亚,”她望着记忆中的自己,露出一个悲凄的笑容,“我明白这个道理太晚了。”

    “但你是自由的。你可以帮帮我,去拯救王都里那些像我一样被蒙蔽的魔女吗?”

    “坚持住,”莉蒂丝的声音在身边萦绕,“那个女人要来了,你们先走,我和无牙断后。”

    “我要死啦,”女人闭上双眼,血开始从口中灌出,“快走吧。普蕾茜亚。”

    “啊,要是最后可以再见到我的孩子阿克苏就好了。”

    ……

    “我是宁宁,不是普蕾茜亚。”

    又一根光刃在空中显现,随即扎进宁宁另一条腿。

    记忆的最后,莉蒂丝最后被人带走,她从没看过莉蒂丝哭得那么厉害。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莉蒂丝哭喊着说道,“普蕾茜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经过多长时间,我一定会找到你,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啊,宁宁模糊地想,确实刚出新手村,去哈克利亚村的路上你就见到我啦莉蒂丝,脸怼得那样近,只不过嘴里说出来的话是让我滚。

    她回过神来,而面前的莉蒂丝已经泪流满面。

    她想和她说,她已经不是普蕾茜亚了。可是过往的记忆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她望着手上的拘束魔法,话语不经大脑下意识说出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