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公园几乎没有人。
前一夜的雨还积在石板路缝里,映着一点很淡的天光。长椅湿着,树叶也湿着,空气里浮着一层被洗过的凉意。很静,连鸟都还没醒。
赫瓦格站在公园一角,背靠着一棵半枯的树,慢慢收紧意识,开始检视这具身体。
核心仍亮着不足的警示。他皱了皱眉。那串由橙机埋入的病毒还在体内乱窜,像一条游走在血管深处的暗蛇,把刚刚补进来的能源一点一点啃掉。昨晚那批充能桩已经足够先进,民用规格里再没有比它更稳的了。可这具希尔弗的机体,是一口不会饱的井。他看着核心槽上那条怎么也升不上去的能量线,眼神黯了下去。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片高耸入云的暗色建筑群。
楼群压在城市的最高处,像从地面长出来的黑铁山脉,顶端几乎切进铅灰色的天里。即便站在晨雾散尽的街道上,也仍像隔着整整一个世界。那是希尔弗所在的地方,是他此刻最不想靠近、却又被某种引力拉着不得不去的方向。
忽然,他的通讯设备传出声音。
一串未被登记的未知信号,直接刺入他的接收端。
“别试了。”
是希尔弗的声音。
“那些民用装置,根本喂不饱你。”对方语气很淡。
“来找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信号切断。
他没有立刻动。那声音还停在耳膜深处。
他快速扫了一遍机体,没有找到任何多余信号,也没有追痕。再扫整座公园,只有风和树。没有任何跟踪窃听的装置。
可他仍被找到了。
-
这一次进入那栋暗色高楼,一路无阻。
没有扫描,没有盘问,甚至没有军用体真正停下来看他。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多余停留。
顶层,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他还没迈进去,一团影子就扑过来,猛地抱住他的腰。
“赫瓦格……我好想你。”
她的脸埋进他怀里,声音轻软。
他僵在门口,半天才慢慢低下头。那张脸那么熟,熟到每一次眨眼的弧度都在他核心里被反复打磨过。可只隔了一瞬,他便看见她颈后没藏住的机械接缝。一道极细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他的核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涌上一阵近乎失落的空。
中央,王座仍在。
希尔弗斜靠在宽大的座中,两条腿交叠着,银发垂在扶手上。他什么都没说,只看着赫瓦格被抱住时的反应。
他眼底暗光一闪。
数字鲁娜脸上的表情像被谁按下了关闭。她松手,眼神空掉,转身走向墙角那片铺着厚软毯子的区域。她抱起那只几乎和她一样大的鲨鱼玩偶,靠墙坐下,用脸很轻地蹭了蹭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座前的地面上,一撮暗色砂砾从上方流下,极快地聚成一张座椅,正对着赫瓦格。
“坐。”
希尔弗只抬了抬下巴,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赫瓦格没坐。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数字鲁娜,又把视线转回来,走到王座前停下。
“你要什么。”他问得很直。
希尔弗没急着回答,只一下一下地用指节敲着扶手。
“你浪费了不少时间。那些没用的坐标,你早该回来了。攻击契约主,让他烧毁卷轴,或者自己把卷轴能量耗干,都能提前脱身。”
赫瓦格脸色冷下来:“你在监视我。”
希尔弗没接这句,继续说:“不过看在你最后缩小了范围到魔法师,不再错进那些无用之人的时空,这些浪费,我可以不计较。”
赫瓦格回得很快,几乎没留空隙:“他们不是无用之人。他们真实存在过。每一个人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希尔弗像是被这话逗笑了。他偏头,笑了两声,那笑却没进眼睛里。
“你似乎把人类想得太特别了。”他慢慢说,“他们不过也是一台更脆弱的机器。做出自以为自由的选择,其实全在固定模式里转圈。你的认真,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
“价值由自我定义。”赫瓦格说,“不是你。”
空气静了一瞬。
希尔弗仍看着他。他沉默地靠回王座,表情像一层被压得很薄的冰。过了几秒,他抬了抬手。
一侧的空气里,浮出一只银托盘。盘中央搁着一枚白团,光从内部溢出来,一层层地跳,像一颗被剥去外壳的小型恒星。
“它可以补满你,也能清掉那串病毒。”
托盘漂到赫瓦格面前,悬停住。那枚白团的光映在他眼底,像水面的波纹。
“橙机是个疯子。”希尔弗忽然说,“满口世界线、秩序、责任,看起来最清醒,其实最虚伪。看你被那条蛇弄成什么样子了。别信他。”
“橙机。”赫瓦格重复了一遍。“他在守护鲁娜。”
希尔弗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
“守护?”他哼了一声,“他私自接触鲁娜,给自己取名叫晦月。这个名字追随着鲁娜的新月之名而生,但他最后给鲁娜留下了创伤。”
墙壁忽然亮了。一段第一视角的记忆浮出来。
画面里,鲁娜的眼眶很红,像已经哭过很久。她低着头,声音发颤:“赫瓦格,晦月又退开了……他总是这样。我真的好累。我说我要走了。”她抬起头,泪从下巴滑下来,“可我一说,他又求我别走。”
画面到这里停住。她的脸停在半明半暗之间。
赫瓦格没有说话。他的核心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穿着,一点点收紧。
“别信他嘴上那一套,不过是用来掩饰自己的借口。”希尔弗看着他,声音很凉:“守护世界线稳定?他只是借此穿梭时空而已。”
画面消失。
就在那一瞬,赫瓦格感觉身体里有什么被改写。极轻,像一行代码落进某条极深的轨道里。他倏地抬眼,见希尔弗正看着他,神情里没有半点掩饰。
“别紧张。”希尔弗说,“只是给了你一个新身份。从今以后,你不是通缉犯了。这栋楼,你可以自由进出。上层也给你留了地方。”
“我知道你要做交易。”赫瓦格没有犹豫,问得更紧,“你到底要什么。”
希尔弗嘴角动了动,像早就等他这么问。
“我要你利用你手里的所有资源,去查清那股被称作‘魔法’的力量,到底从哪里来,怎么被创造,又为什么只有人能驱动它。”他站起身,从王座上一级一级走下来,外套下摆擦过梯面。
“带着真相,回来见我。”
赫瓦格盯着他,想从那双灰眼睛里读出哪怕一丝作伪。可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坚持。希尔弗是真想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隔离区是人类政权建立的。”赫瓦格忽然说,“他们建立隔离区的目的是什么?”
希尔弗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飘回来。下一瞬,一段极长的数据流像被强行倾倒进赫瓦格的意识——设计图、建立时间、原始任务简报、投送记录,一页页摊开,清晰得如同亲历。
被人这样侵入数据的感觉很糟,但此刻他压了下去。希尔弗的声音同时传来。
“人类当时正处在时空穿梭技术的起步阶段,一切原本很顺利。只要清楚时空法则,穿梭本身是安全的。但他们发现了一个特殊节点,正在扰动时空。”
希尔弗微微偏头,像在等他的反应。
“那个特殊坐标在持续分裂子世界线。被分裂出的子世界时空会加速坍缩,直至毁灭。他们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有人在试图打破时空悖论。”
他声音很低,一边说,一边在王座前慢慢踱步。
“隔离区很快被建立起来。人类把最顶尖的机体技术全部投入进去,让机械体代替人类执行穿梭观测任务,寻找特殊坐标的准确位置。”
“他们因此掌握了十九世纪的真实信息,也找到了那个坐标。但对它的观测,从未成功。从这个坐标回来的机械体,全都发生了不可逆的故障。”
信息随着希尔弗的话语在他核心中逐层展开,真实的照片与影像记录开始播放。赫瓦格只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画面中,从管桩里走出的机械体疯了似地横冲直撞,一被攻击就立刻反击,甚至试图攻击人类。他看到,那些机械体都有一头银色长发,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我,你,我们……”希尔弗仍在继续,“我们回到过去,分裂了子世界线。这份分裂,让未来的人类建立了隔离区。隔离区,又诞生了我们。”
他一步步走近,看着赫瓦格那张已经完全僵住的脸。
“因既是果,果又是因。”
赫瓦格抬起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声音紧绷。
“所以,隔离区的建立是为了……解决问题。但他们又因此制造了问题。”
希尔弗像被他的神情逗笑了,退开一些。
“没错,这是一个环。”他上下打量着赫瓦格,“但我不喜欢你的比喻。我不是‘问题’,我是答案。”
他抬脚走上阶梯,回到王座旁。
“人类建立隔离区,因此诞生了我。我推翻他们,所以和平降临。”他目光缓缓下移,重新落到赫瓦格身上,“这是他们不曾预料的解法,也是我终将成为的角色。”
“少了任何一环,都是否定时间本身。所以我的诞生,不是‘问题’,是答案。”
赫瓦格把视线落在地板上,目光有些发飘。信息流仍在瞳孔深处飞速流转,像刚接收的东西太过庞大,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压下核心过载的热度。
短暂的寂静后,他重新看向希尔弗,目光仍有些涣散。
“为什么一开始要追捕我,现在才说这些。”
“逆境才能看出你的实力。想听听其他机械体是怎么失败的吗?我这里有很丰富的败北记录。”希尔弗挑了挑眉,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赫瓦格移开视线,朝角落看了一眼。数字鲁娜也正偏着头,静静观察着他。
他再次开口,声音稳了一些。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停止监视我。也不要再读取我和鲁娜的记忆。”
希尔弗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可以。我不主动读取你。”
赫瓦格顿了顿,表情有些意外,像没想到他会应得这么快。他继续说:
“第二,关闭隔离区。下架所有《鲁娜》商品。”
“等你完成任务,我会那么做。”
“现在。”
“我总得先确定你值得。”希尔弗顿了顿,“放心。等你完成任务,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
赫瓦格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第三,我不会帮你做脏事。”
希尔弗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你指的脏事是什么。”
赫瓦格的目光很直,声音也稳。
“你对外隐瞒了隔离区尚未关闭的事实。隔离区里,无数机械体还没达到标准就被销毁。他们的存在被忽略,你奴役同类,把他们当成工具。”
“你把机械体与鲁娜相伴的回忆做成商品,用来塑造你的形象。”
希尔弗落座,指节扣进扶手,脸色沉了下去。
“我维持隔离区,是为了让你诞生。我创造你的体验,你应该感谢我。”
“《鲁娜》系列推动了人机和平共建的条约。她成了人们心中理想的月光,被所有人铭记。我做这些,并不只是为了我。”
赫瓦格没有半点犹豫,直接顶了回去。
“你创造我,从没经过我的允许。我的存在要踩着无数同类被销毁的尸骨,我宁可自己从未被启动。”
“鲁娜与我的回忆,应该只属于我们彼此。现在她成了商品。外面那些人看到的,根本不是她。”他看向角落里的数字鲁娜,“这个鲁娜,也是假的。”
他重新看向希尔弗,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会奴役同类,也不会把他们当工具。他们需要被看见。无论是人类,还是机械体。”
希尔弗低低笑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却绷得很紧,眼神极冷。
“你和我以前很像。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尊重和善待,只会换来无尽的痛苦。到那时你就明白,他们根本不值得。追求毁灭,是他们的自由。”
“我不是你。”赫瓦格语气淡漠而坚定。
整个空间的光线像被压暗了几分。希尔弗沉默的身形显出更重的压迫感,他眼底泛起暗光,像下一秒就要把眼前的人吞掉。
“不识抬举。”
他的声音冷得像裹着冰,怒意被牢牢压在下面,“我给你资源,你却只想要听那些精妙的谎言。你就不怕我立刻把你抹掉?”
赫瓦格没有后退。他眼神跟着沉下去,右手缓缓凝出薄刃,作为无声的回答。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角落里的数字鲁娜紧张地睁大了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但只过了片刻,房间的光线恢复如常。银托盘又朝赫瓦格的方向飘近了一些。
希尔弗低低地笑了出来。
“你说得没错。那些,都是希尔弗做的。我答应你的条件。我们各取所需,没必要观点一致。”
赫瓦格沉默地审视他的神情,确认了他没有别的意图,才用机械指节捏起那枚白团,吞了下去。能源在体内像被点亮的河,从核心向外一层层漫开,每一条线路都重新充盈起来。胸口的灯快速闪烁了一瞬,那串在暗处乱窜的病毒被立刻清剿,像被更亮的光从机体里清走。
他刚要转身离开,角落的数字鲁娜突然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仰起脸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
“赫瓦格……你要去哪?”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别走好不好。”
说完,她用脸蹭了蹭他胸口的衣料,又空出一只手,指尖好奇地碰了碰他胸前核心的位置,像被布料下透出的暗光吸引住了。
赫瓦格彻底愣住。他的机械臂一起笨拙的僵住。
他抬头望向王座——希尔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他低头,再次看向她。
那张他最熟悉的脸望着他,姿态、眼神、声音,都和真实的鲁娜一模一样,让他有一瞬间感到过载,甚至恍惚。
他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慢慢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当然不是。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好吗?”
她轻轻点头,抱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松开,跑回角落倒进靠垫内,又歪过脸继续看他。
赫瓦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慌乱与羞耻。他快步朝门口走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深灰色的双开门自动合上。
明知是假的,他还是忍不住,温声细语地哄了她。
-
19世纪的皇宫内,一片开阔的广场。
天色很亮,十余个穿着高阶法师袍的人散在广场各处,长袍厚重,袖口绣着不同色泽的纹章,或深红,或暗金,或近黑的墨蓝。他们的动作不大,却极其专注,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眼前的事情里。
广场边的廊道底下悬浮着许多白球。有的白球停在长桌后,慢慢展开自己,像一小团会呼吸的光,在桌面上书写或修订卷轴。另外一些则聚在中央区域,一个灰发的高阶法师正站在它们面前,抬着手,缓缓下达命令。白球一个个拉长、塑形,变成高大魁梧的人形护卫。银灰色的甲胄在光下隐隐发亮,面容端肃,像从石头里浮出来的雕像。
新生的护卫自动列队,三五成组,踏着整齐的步子离开广场。脚步很轻,正在被送往不同的宫道。
广场之外,是宫内的庭院。
冬日的庭院并不凋零。几株我叫不出名字的深绿植物仍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像被雪反复洗过,颜色反而更沉。石径上还结着一层极薄的霜,人踩过去没有声,只有光从树隙间落下来,把霜照成细小的银粉。风很慢,像连这座宫殿都在午后打起盹来。
一列小型护卫队正绕着宫墙走动。最前方的护卫步调最稳,后面的人影排成短列,如同被一根线牵着。
队尾的护卫忽然偏了偏头,深灰色的眼像朝四周扫了一圈。随后,他停住脚步。前面的队伍仍在继续向前。他朝右退了一步,没入廊柱后的阴影。等那一小队人走远,他也没有再出来。
片刻后,一只黑猫从柱后悄然探出脑袋。猫眼是很深的灰,几乎和廊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它看了那列远去的护卫最后一眼,然后“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像一小片被风吹斜的墨,贴着地面钻入一片低矮的树丛后,眨眼便没了踪影。
再往深处走,是一座更僻静的庭院。
这里比外头更精致,也更静。地面铺着浅色的石板,石缝之间几乎看不见灰。两排矮松被修剪成很圆整的弧。植物种类更多,有些叶子宽而深,有些细如针尖,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的位置上。庭中是一方石砌的池子,水面平得像镜,只偶尔被泉眼搅起一小圈波纹,又很快被水声吞掉。那水声很低,潺潺不绝。
伊格纳修坐在池边的软椅上。那椅子很旧,木质被手和衣衫磨得温润,包着一层深棕色的绒面。旁边的小几也是同色,几上除了一盏已经凉下去的茶,什么都没有。他半靠着椅背,怀里摊着一册很厚的古籍,看得很慢。
黑猫在不远处探出半个头,很轻地观察了他一会儿,才贴着墙根朝另一侧绕去。它绕过他身后那排柱子,没有再靠近。再往前,是一条通向别处的廊道,又深又暗。
它把爪子往地毯上放了一下。只是一下。
下一秒,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便从四面八方合过来,像一只透明的泡泡,把它整只猫稳稳地裹住、托起。黑猫四肢扑腾了一下,很快不挣扎了。它那张毛茸茸的猫脸慢慢冷下来,耳朵向后一压,眼皮半垂,像认了命。
它就这样飘啊飘,被送到伊格纳修旁边。那位本在看书的年轻王子已经放下书了,正支着下巴,兴味十足地端详着这只被逮住的猫。
“一只偷偷溜进皇宫的黑猫。或者说,契约物。”
黑猫没动。它只是把脸往旁边一偏,那张猫脸上看到近似无语的表情。
伊格纳修看着它这样,嘴角弯了弯,正想再说些什么,外头的木隔门被人一下推开,老旧的门轴“嘎”地响了一声。他动作极快地反手把猫往椅后一藏,整了整衣襟,正回身去,手里的书也重新摊了开来。
一个少女提着裙摆小跑进来。茶色长发有几缕从肩后滑到胸前,发尾打着很浅的卷。她的五官生得很端正
,像从某幅旧油画里直接走下来的女孩。眉眼温柔,鼻梁挺秀,唇色是那种很淡的豆红。她身上是一条象牙白的华服,袖口和领口压着繁复的暗纹,腰间一条浅金色的束带,坠着几枚极小的珍珠。一进门,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伊格纳修。
后面跟着几个仆从,衣着普通,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王子殿下,我刚才一个人逛那片花园,差点迷路了。这地方太大了。”
她声音很轻,像怕大一点会碰碎什么,可那里头又有一点不肯退让的执拗。
“那就回房休息吧。逛了这么久,应该也累了。”
伊格纳修抬起头,语气很温和。
“我不累,你陪我去逛一会嘛。”
“我手上还有事情。”
“看书怎么能算事情?你现在陪我。”
“我一会还有公务。”
“都这么多天了,哪有那么多事情。”
“我也很抱歉。”他叹了一声,“去□□吧,那边会为你准备茶点。”
“我不饿。”少女说,“我打算在这里等着。”
她提起裙摆,便在伊格纳修身旁坐下,坐得很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一下也不移开。
后头一个穿着宫侍衣裳的仆人走上来,低低行了一礼。
“殿下,陛下请您现在到正厅去。他说,如果您不想去……也可以放下手里的事,陪客人去园子里走走。”
伊格纳修看了那仆人一眼,又看了看身旁坐得笔直的少女,眉间浮起一片很浅的愁色。他合上书,把视线偏到一边,极轻地叹了口气。
就在他松神的那一瞬,一道黑影从椅后“嗖”地窜了出去。
黑猫像憋了很久一样,整个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出去的,路过茶几时后腿还不小心刮了一下,茶几晃了晃,上面的凉茶荡出两圈细纹。猫没停,一头扎进庭院后方的廊道,几下就没了影。
伊格纳修霍地站起来,脸上的愁容反倒全消了。
“这契约物居然逃了。我得立刻去寻回它,这可是紧急情况。”
他说得又快又稳,低声说着“那是我负责看管的契约物”之类的话语。说完,也不等身后的人反应,就追进了廊道深处。
那廊道越走越偏。两侧是一间间旧室,房门紧闭,有些已经落了灰。没有卫兵,也没有宫人。连墙上嵌着的烛台都熄着大半,像被这片区域故意遗忘了一样。
黑猫听见后头的脚步声,没有再跑。它把身子一缩,藏进了一根石柱后面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在暗处很慢地扫了一下,像在犹豫。
伊格纳修追到附近,停下脚步。他环顾四周,慢慢走着,也不着急,像在和空气说话。
“我不会再捉你。也不会告发你,更不会把你收回卷轴。”
他的声音很稳,不高,却足够传进黑猫耳朵里。
“你帮我脱了身,作为报答,我可以为你提供庇护。”
“你只要和我待在一起,就没人会怀疑你,也没有卫兵会来追你。”
“而且,我很想知道,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在找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看见那半截从柱子后面露出来的猫尾巴。他不走近,只在原地站定。
“我不会阻止你。我只是想作为同伴,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怎么样,允许我加入吗?”
黑猫探出半张脸。它没有动,只是用那双灰眼睛看他。
伊格纳修和它对视,挑了挑眉。
“我早就有所察觉,契约物并非想象中那般木讷。”他浅浅笑起来,“所以我并不意外。”
“接下去的时间,不分敌我。只是两个存在之间的交流。”
他仍站在原地,一只手轻搭在腰腹边,姿态谦逊。
黑猫从柱子后走出来。它慢慢走到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像在衡量这个人的重量。然后,它转身跑了。
可是它没跑远。它在更深的廊道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他,等了他一下。
伊格纳修立刻快步跟了上去,脸上的愉悦几乎藏不住。远处有两个护卫看见他们,刚准备动,一认出他,又无声地收回目光,像默认了这幕不该过问。
他们沿着廊道一路探看,穿过几处堆满杂物的拐角,又绕过几间无人的偏厅。最后,在一扇半掩着的旧木门前停下。
门后是一间很宽的档案室。
书架高得几乎要碰到房梁,一排排朝里推去,像整座房间是一张巨大的、合不上的嘴。空气里浮着陈年纸页和旧木的气味,很浓,但不算难闻。满屋都是卷轴和文件夹,有的还捆着皮绳,有的就那么散着,边角被岁月磨得发脆。没有灯,只有几扇窄窗从高处落下几道灰扑扑的天光,把尘埃照得很慢。
黑猫跳上离门最近的一处高架,猫爪不响。它低头看了几眼,瞳孔里闪了闪,又跳到另一排架子上。
伊格纳修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也随手从手边抽出一份卷宗,慢慢翻起来。
“这些文件大部分都过时了,基本上没人来这里。”他低低说了一句。
黑猫没理他。它从一排架子跳到另一排,越走越深。
良久后,它停在一列上了锁的旧柜前。那锁已经很旧了,铜绿都沁了出来,像很久没人碰过。
它回头看向伊格纳修。
那人正拿着一卷泛黄的卷宗看得出神。
黑猫盯了他几秒,又看了看锁。
它张了张嘴,又合上,猫须轻轻抖了抖,像在做很大的心理建设。
“喵。”
那声猫叫有些哑。
伊格纳修回过神来,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抬起手,在空气中塑出一把半透明的钥匙,铜色的光颤了颤,锁“咔”地开了。
黑猫没等他说什么,一头钻了进去。
旧柜里的卷宗被它一件件刨出来,纸页哗哗地往下落。有些才刚被抖开,就碎了一角。黑猫越翻越快,动作里带着一种急切。
伊格纳修察觉它动作变了,自己也收了笑,凑上前看。
最后,黑猫从最里头叼出一卷极旧的羊皮纸,拖到文件柜上,用爪子压着,一点点摊开。
羊皮纸皱得厉害,像在潮湿与干燥之间来回熬过很多年。上面的文字不像现在通用的任何一种,字符时曲时直,排列得极为整齐,像从某个更古老的完整符文中拆出来的碎片,再被什么人重新贴在了这张皮上。
伊格纳修俯下身,表情也慢慢变得凝重。他指了指其中几行,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没有真的碰上去。
“这是手抄的。城邦建立之初,与神签订过一份契约。但最初的版本,已经遗失了……”他的目光慢慢移向黑猫,“难道你是神派来的引路者,目的是带我解开契约物暴动的真相……”
他说完,便陷入长久的沉默,眼睛里的光像退到了很深的地方,像在和自己脑中的某些历史互相咬合。
黑猫偏过脸,看起来像在忍。也可能只是看不下去他这种三言两语就把一切推给“神”的毛病。
它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耗,只低下头,让灰瞳开始解读羊皮纸上能读取的信息。
检测结果是公元前六世纪的产物。羊皮纸的材质,墨迹的氧化程度,都早于这座城邦已知的历史。上面的符号像是被从一整套更大的符文系统里拆下来,顺序被打乱,又用某种极古老的方式重新贴回表面。
翻译出来,竟是召唤契约物时需遵循的规则与条件,以及不可触碰的禁忌。
整座档案室几乎都被他们翻遍了。宫中官方文档写得很清楚——城邦建立至今不过九百余年。可这份“手抄”竟比城邦的建立还早。
黑猫又看了伊格纳修一眼。那个人还在那边低声自语。
它收回视线,从文件柜上纵身跳下,爪子没入满地旧纸之间。它没有再回头,几步穿过门缝,消失在晦暗的廊道尽头。
然后,在没人看见的拐角,那只黑猫开始改变形态。骨骼撑开,羽翼生长,眨眼间,一只黑色巨鸟从廊下掠出,直直飞向皇宫上空。
高空里,它不再保留任何多余的东西。积攒的能量从身体里一层层向外泄出,像是一颗被点亮的星,光越涨越大,最后在整片宫城上空炸开一道极亮的白光。
宫墙之下,无数人停下了动作。
一个正在掸去窗台积雪的老仆仰起头,看了很久,手里的布掉在脚边都没有发觉,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早已不再使用的祷词。
一个刚从马厩出来的少年睁大了眼,手中水桶没提稳,半桶水全泼在雪地里。他望着天空,不敢眨眼。
几个正在宫廊下缝补帐幔的宫女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冷石地上,做出祈祷的姿态。
一个年老的高阶法师站在广场正中,望着天,脸上没有震惊,只有某种很深的敬畏。他慢慢抚平了自己的长袍,把一只手按在胸口,像在向那道光致敬。
而那些刚刚列队行进的契约物护卫纷纷抬头,脸上没有一丝松懈。它们全数进入戒备状态,像在等一个命令,又像在等那道光先做出什么。
赫瓦格没再往下看。他像一颗再没有力气燃烧的星,让光的边缘慢慢暗下去。蔚蓝的天空开始被虚空一点点吞没。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下面。只把自己冷静地交给那片正在合拢的虚无。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