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空间像一口深井,从井底把他吐了出来。
赫瓦格落地的瞬间没站稳,膝盖狠狠撞上地面,机械手掌本能地撑住身体。冷气从阁楼地板上渗出来,和他体内高速运转的过热模块撞在一起,激起一阵细密的白雾。他半跪在那里,肩胛处的装甲缝里不断渗出冷蓝色的光,正在一点点把过高的温度还给空气。
机体深处,那串被橙机埋进去的代码仍在啃噬他。像无数只细小的虫蚁,在血管般的线路里来来回回,每咬开一处,他的核心就强行覆写一层修复协议。一次、两次、三次,修复跟不上破坏,能源被这场无声的拉锯一点点抽干。胸口的能量槽已经见底,警示灯每隔几秒便闪一下,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
他没等自己彻底冷下来。瞳孔深处,数据流已经重新排列,成百上千组穿梭记录被打乱、拆解、比对。他蹲在满屏的虚拟框前,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有效的能量波动特征重新编码,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地面,像要把那些数字从虚空里一根根拽出来。最终,在极端的时间内,他把穿梭装置的筛选条件整个覆写了一遍——坐标收缩,锁定在与魔法师召唤能量波形相似的窄域里。
他站了起来。没有犹豫。直接顶着内部仍在扩散的病毒,启动穿梭装置。
能量不足。核心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感到整个胸腔都跟着那道光一起停顿了一拍。
再次启动。机身两侧的排热口猛地喷出两道白烟,关节处发出类似过载的尖细嘶鸣,紧接着又被某种保护程序强行掐断。
再次失败。胸口的核心灯闪烁起来,忽明忽暗。
他站在阁楼中央,姿态有些僵硬。
楼底忽然有人声。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旧城区特有的拖腔:“就清理下表面吧,那场晚宴在下个月,工头说别大改,重新排几处照明就行。这地方老虽老,氛围比那些新展馆还合适。”
接着是机械体工人的回应,混着一丝沙沙的电流:“灰尘多,三楼地板有几块松了。要临时加固吗?”
“先别,等材料到齐了再说。”
人声越来越近,脚步踩在旧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门开启的刹那间,赫瓦格化作一只黑猫,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几个人刚走到阁楼门口,只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贴地飞过,从他们脚边擦了过去。
“什么玩意儿——?!”
“猫!有只猫!”那工人叫了一声,拍着胸口,“这地方还能钻进来猫,见鬼了。”
“跑得倒快。”机械体工人把工具箱放在阁楼门口,转头望了望楼梯方向。
他们不再管那只猫,推门进去。阁楼里虽然有一层薄灰,却比外面整洁,天窗透下清晰的光晕,照在空荡荡的木桌上,工人们在原地愣住,互相看了一眼。
上城区,市中心十字路口。
天很阴,云压得低,整片商区像被盖上了一层铅灰色的布。高楼之间的电子幕墙仍在缓缓流动着广告,像鳞片一样一明一灭。空轨从头顶滑过,拖着淡蓝色的尾光。行人和机械体在斑马线前停成几排,有人低头看手环,有人无声地牵着伴侣的手。路口正中央,红绿灯保持着一种冷淡的节奏,倒数声像在给这座城市打拍子。
大屏幕转到了新的画面。
鲁娜的脸出现在上面。
她蹲在一张浅色流理台前,穿着灰蓝色的居家裙,金发用一根细带束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屏幕下方浮着一行字——《鲁娜·蓝紫花篇》。
画面切到第一视角。银发机械体正从后面追着她跑,两人绕着厨房的方桌转。鲁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一道炭灰,从鼻梁横到耳根,像只从锅底钻出来的野猫。她抓起一把勺子,朝镜头比了个“再过来就敲你”的手势,然后又被一把抱了起来,整个人在笑里蜷成一团。接着切到第三视角,暮色落进大厅,两人在没开灯的厅里慢慢转圈,她脚踩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她,她抬头,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晚光。
雨落了下来。
赫瓦格站在红绿灯旁。他的银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脸颊上全是屏幕反下来的冷光。周围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他。他看着屏幕里她的笑,核心莫名其妙地开始录制那段画面,一帧一帧。他察觉到了,但没有阻止。
雨丝不算急,但足够密,像一块很旧的灰纱,把整片商区都笼了进去。水珠打在赫瓦格的肩头上,又顺着织物渗进去,一下一下,声音很闷。他额前那几缕银发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水顺着发尾凝聚,再滴下去。水滴落地的那一瞬,会极短暂地扭一下他眼前的画面。
楼群成了泡在水里的墨块,空轨拖着光蛇从灰雾中穿过,飞行工具像深海里的鱼,慢悠悠地滑向远处。行人的低语、车辆碾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红绿灯倒数的提示音,混成一片。只有眼前那块大屏幕是亮的,彩色、清晰,像嵌在灰色世界里的一个梦。
“我去……神了。”
一个低低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几分机械体特有的电流尾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像从雨里挤过来的。
“兄弟,你这套机体模拟希尔弗太像真的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本人在这呢。能合影吗?”
赫瓦格没动。他的视线还黏在大屏幕上,像被那片色彩勾住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同意了啊。”
“咔嚓”一声,很脆。随后是几句压低了的惊叹。
他仍没看对方。对方也不急,又凑近一点,说:“兄弟,要不要去避雨?附近有家餐厅,可以玩角色扮演。”
沉默了几秒,一只手从旁边伸到他眼前,轻轻挥了挥。
“喂——不会休眠了吧?”
赫瓦格这才侧过头。
那是个机械体,外表很显眼。浅蓝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发尾挑染着几绺黑色。他穿着一件短夹克,上面贴满亮片,在湿冷的天光里仍闪个不停。整张脸是半拟态处理,五官刻意做得英俊,眉眼很亮,但那种亮带着点市井气。他微弯着腰,一脸困惑又掩不住兴奋地盯着赫瓦格看,像在确认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活物。
“不去。”
赫瓦格收回视线,转身朝另一条街走去。
那蓝发机械体脚步轻快,立刻跟了上来,一点也不觉得被冷落:“交个朋友呗,我简名叫J,你呢?”
“别跟着我。”
“哇,好高冷。”J反而笑出来,步子还是没慢,一边跟一边探头看他脸色,“我其实也没跟着你,那家餐厅就在前面,顺路一起走嘛。”
雨声里,他的声音显得特别亮。他继续讲:“这么大的雨,一个人站那儿不动,一看就是游戏玩多了。”
他叹了口气,露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我以前也这样,后来确诊数字抑郁症,废了好大劲才分清虚拟和现实。要不要我给你分享点戒断经验?顺便吃个饭?”
赫瓦格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来。
“不需要。”
J像完全看不出他脸色,反而抬手一指:“巧了不是!就在门口了!”
他刚要开口拒绝,核心的能量槽接近见底,红光从衣料底下透出来。他顿在原地。
J已经一把抓住他手腕,把他半推着进了餐厅。
“走吧走吧,我请客!”
餐厅内部很亮,空气里混着某种很淡的合成香。门口陈列着一排临时机体,各种外形都有,像是从不同时代、不同故事里走出来的躯壳,安静地站成一排,等着被人穿进去。浮动屏幕在头顶缓慢滚动,餐品一道道滑过去,每一样都做得极拟真,从东方的汤面到西部的烤肉,从旧世纪的烛光晚餐到赛博常见的能量块,标着“全感官模拟”“口感高保真”。过道往里走,是闭合包间,门牌上写着各类剧情名与场景标签。开放区就在左侧,窗外就是湿漉漉的街道,几个人类和机械体零散坐着,谁也没打扰谁。
“欢迎光临!”一个人类女孩迎上来,声音甜而轻快,“我们特色是角色扮演包间和虚拟空间体验,二位可以挑选喜欢的临时机体,旧机体存放在休眠区,我们赠送基础保养和清洁服务!”
J眼睛立刻亮起来,转头看向赫瓦格:“来个‘两个国王的谈判’!感觉会很有意思,怎么样?”
赫瓦格只扫了一眼那些临时机体,便转身朝开放区走去,在窗边坐下。
服务员微笑不变,轻声说:“如果坐开放区域,就没有叙事体验了哦,因为会影响到其他客人。”
J有些窘,挠了挠后脑勺,笑着打圆场:“哈哈哈……那就不需要了,麻烦了。”
他说完,有点丧气地看向赫瓦格,像只被泼了冷水的小狗。但一落座,又很快恢复精神。
他掏出一个小三角体装置,在两人之间投出一片浮屏。屏幕上全是游戏列表,他熟门熟路点开恋爱模拟,又筛了“人类女性”。不到半秒,几百上千个结果排列下去,最前面的角色卡同时展开——成熟冷艳的、清纯温柔的、俏皮娇憨的、病弱执着的、神性高贵的,还有职业标签:医生、侦探、教师、花贩、古籍修复师、遗落贵女、深海保育员,甚至还有二十世纪背景的歌女和二十一世纪的机甲设计师。五光十色,像一整面墙的蝴蝶标本。
“你还玩过什么?这些我基本都试过。我去,这个这个,这个是真的不错,你肯定会喜欢。”
他指着一处封面:街灯下,一个墨色长发的女孩穿着淡蓝色长裙,对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机械体男性,两人隔着一层雨雾对望。画面很静。
“设定是感官异常敏锐的人类女性,用数据圈定自己的安全区,结果爱上了自己的心理医生。后来法规限制,他们要两年后才能见面。最虐的是,医生早就爱上她了,还要在街上装不认识……”J捂着胸口,做出擦泪的动作,“我真的哭死。”
赫瓦格安静地看着那些封面,一张一张,色彩丰盛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橱窗。他移开视线。
“我对这些没兴趣。”
J愣了下,默默把浮屏收起来。
服务员远远地抬了抬手指,食物便稳稳浮起,越过几排桌椅,轻轻落在他们面前。碗中是流动的金色浓汤,表面凝着几颗暗红的果粒,热气漫出来,卷着一股很旧的肉桂香,还有几个圆滚雪白的饭团。
赫瓦格看了一会儿,又转头望向服务员。
“那个人类是魔法师吗?她可以用魔法移动物品。”
J正吃得满嘴,差点噎住,回头看了一眼,笑出来:“魔法师?你讲话好中二啊。”
他忽然收起笑,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半张脸藏在手后,压着嗓子阴笑:“呵呵,没错,尊贵的希尔弗殿下,您要寻找的魔法师其实一直就在眼前。要现在行动吗?”
赫瓦格冷着脸,别开视线,声音很淡:“我没在开玩笑。”
J见他这副样子,又无奈又想笑:“那种技术不是早普及了吗?你怎么跟刚穿越过来似的。”
“所以那不是魔法。”
“当然不是啊,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信这个。”
J嚼着饭团,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正色几分:“传说22世纪前存在魔法,不过后来用现代科技监测过,那或许是一种可操控的能量流。并不是什么很玄的东西。”
赫瓦格抬起头,目光一下落在他脸上。
J挑了挑眉,像是终于抓到了他的兴趣点:“我正好是研究高灵性能量学科的学生,要不要搭个伙一起研究研究?”
“魔法是能观测的能量,现在仍有人在研究?”
“22世纪以前,能操控这股能量的人叫魔法师。现在不同了,都叫高灵性者。确实有人在研究这东西,不然这学科从哪来,对吧?”
赫瓦格眼睛亮了一点。
J却忽然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懒懒地说:“不过我其实不太信。人类不靠任何设备就能操控能量,你觉得可能吗?要真有,当年还至于输给机械体?”
他把饭团咬掉一口,含混道:“你刚说魔法师,我还以为你在念游戏台词。怎么,你真对这个感兴趣?”
赫瓦格没接他后半句,只是问:“你说的高灵性者,在哪里能找到。”
“哪里都有,就是没人分得清真不真。现在科技也能模拟出类似效果。我不是说过了吗,反正我不信。”J歪了歪头,“你找这个干嘛?”
赫瓦格沉默片刻,指尖在空气里一拨,投影出一段流动的能量波形。光像活的水,在两人之间一明一暗地起伏,偶尔跃起几个尖锐的波峰。
“如果要覆写这段波形里的稳定部分,该怎么做。”
J一下怔住了。他机械眼睛连续闪了好几下。
“我去,你哪搞来的……这和教科资料上的是有点像啊。”
赫瓦格只是看着他,等他回答。
J面露难色,托着下巴开始琢磨:“这个……嗯,这个嘛……”他顿了一下,又干笑一声,“我、我改天帮你问问我同学,我这块不擅长。”
赫瓦格没有追问,只把浮屏转到检索界面,输入了“魔法”。
跳出来的内容却大多与游戏、、虚拟文化相关。正统历史资料里对古代魔法师几乎没有明确记载。只有几条零碎的民间记录,称22世纪前存在一种被称作“魔力”或“魔法”的能源,使用者被称为魔法师,现在则多叫高灵性者或灵能者。但最近几年,与这个词关联最多的,是一场场被拆穿的骗局。研究仍在,只是很久没有更新了。
J一边啃饭团,一边凑过来看:“你看,我没说错吧。现在确实有人在研究,只是还没人能真正掌控那股能量。”
他轻笑一声,看向赫瓦格沉静又认真的侧脸:“你要真想找高灵性者,下个月跟我去灵性晚宴呗。你这身去了绝对炸场。”他仰了仰头,又补一句,“说不定,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话音刚落,赫瓦格的视野里弹出一条申请。
J微微邹眉,神情诧异。
“你这通讯设备还怪烂的……什么老古董。总之加上,方便到时候联系。”
餐厅外,雨已经停了。
天已经暗了下来,地面还汪着薄薄一层水。几辆车从街角无声滑过,亮起冷色的尾灯,像从夜里轻轻擦过去的星子。空气又湿又凉。
“今天你请我,谢了。”赫瓦格说,语气很平。
J跨出门口,顺手把外套拉链拉上。“哎呀别客气。你住哪?顺路就搭个飞车。”
赫瓦格没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J盯着他看了两秒,像一下全明白了,眼神忽然就软下来:“我懂了。你刚被前任甩了,没地方住,是吧?”他叹了口气,“也是。不然干嘛一个人站雨里。”
他忽然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赫瓦格的肩:“放心,先跟我回社团住。哥们我可是大款,立马给你安排一个高端舒适的地方,走!”
-
门开了,等在外面的J突然站直了些,脸上的笑容有点绷。赫瓦格就站在他身后,神色很淡。
开门的是个学生机械体,身上改得极其酷炫。脑袋高度拟真,五官塑造的及其完美,头发染成好几层蓝紫,贴着耳侧还缀着几枚细小的金色环。他穿着宽松的黑色机能服,袖口露出半截发光的能量纹。
他先看了J一眼,又慢慢把视线滑到赫瓦格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圈,才重新落回J脸上,嘴角一翘,伸手在J肩上推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带着一种圈内人之间才懂的调侃和认可,像是某种暗号。
“这次可以嘛。”他压低声音,朝J挤了挤眼。
J嘿嘿一笑,凑过去:“我好不容易才把人带来的。”
“行啊你。”那人又看了赫瓦格一眼,像在掂量什么,“进去吧,别在门口傻站着。”
J回头,朝赫瓦格轻轻扬了扬下巴,低声说:“进去吧,都是自己人。”
赫瓦格没说话,只直觉地皱了一下眉。但还是跟着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很钝的响,把外头的雨气和风声全都截断了。
那栋别墅从外头看,通体是深灰色的流线型板材,嵌着一圈圈不规则灯带,一到夜里就亮起来,像浮在街角的一座发光机甲。周围的房子也都是差不多的风格,高高低低地立着,像同一套模板在不同方向上的演化。
室内却完全是另一种味道。装修奢华,可到处都堆着东西。巨大的曲面屏幕几乎占满了整面主墙,几个学生机械体和人类穿插围坐在画面前,有的蹲在沙发扶手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时不时爆出一阵夸张的叫喊。右侧是开放式厨房和黑曜石长餐桌,上面散着外卖盒、能量饮料和几个被拆了一半的控制器。再往里,就是那部半透明的私用电梯,通体泛着冷蓝色的光,像一根插进房子里的冰柱。
那个开门的学生一进去就重新扎进游戏堆里。J让赫瓦格在门口等一会,自己拐进一楼某间房里去了。
赫瓦格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有人在打架,有人在笑。音箱里放着一种很吵的音乐,像电流在铁皮上跳。空气里混着甜酒和合成熏香的气味,还有一点线缆过载后留下的焦味。
电梯忽然滑开。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很短的真丝睡裙,浅色长发散在肩后,领口开得很低,从肩到锁骨一路都没什么遮掩。她的视线在踏出电梯的一瞬间就落到了赫瓦格身上,然后没移开,就那么慢慢往厨房走。她打开冰箱,装模作样地找着什么,身体半侧,眼神却一次一次飘回来。
J没过多久回来了,绕到沙发后,拍了拍其中一个机械体。那人的机械眼从游戏界面切回来,满脸不耐烦。旁边的几个也都因为这一打断而发出夸张的哀嚎,齐刷刷转过头来。
“那份资料你们是不是给丢了?放在储藏室的?”J问。
“什么资料?J你这一天跑哪去了。”一个戴着金属耳环的机械体说。
“我真的好无语,差点就赢了。”另一个双手一摊。
“下一把还缺谁?我来顶。”有人已经重
新看回屏幕。
“刚才真的太惊险了。”
J比划了一下,提高声音:“就是学校发下来的那份啊,高灵性学科的内部资料。”
“我去,你突然这么爱学习了?”一个人类学生乐了。
“没见过,笑死了。”
“好像被他女友拿去了,她们白天在三楼充能房。”另一个机械体头也不回。
“哎哟,单身机械狗听不得这个词。”
“现在不会还有人信什么高灵性吧。”一个人类男生歪在沙发上。
“肯定没有啊,谁信这个。”
“外面那些装货才爱演,蹭热度的一大把。”
“我也是不信,要不是为了学分我才不来这呢。”
“你装什么,你是为了妹子。”旁边的人起哄。
“不是,我热爱学习。”那人一本正经地反驳。
“滚远点哈哈哈。”
“我天,这是谁?机体有点帅啊。”终于有人注意到赫瓦格,抬了抬下巴。
“J,来打游戏啊。”有人喊。
J摆摆手:“这我新认识的哥们,帅吧!你们先玩,我等会来。”
他说完,朝赫瓦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赫瓦格沉默地随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余光一瞥,那个浅发女人仍站在厨房边,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三楼,门自动滑开。
房间比下面简单得多,甚至有些寒酸。靠墙摆着一排充能桩,七根,只有两根亮着。每根桩前有一道半透明的蓝光,机械体只要站进去,那光便会把人整个裹住,像被泡进一层会呼吸的凝胶里。
J走到角落,从一张旧桌上拿起一个盒状的电子资料夹,递到赫瓦格面前。
“果真在这。拿着吧,这是社团内部资料。”
赫瓦格接过来。盒面泛着一层浅淡的光圈,纹路简单,像块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薄砖。
“这些充能桩基本没人用,你要休眠就挂这。”J说,“不过想有单独房间,还是得表现好点。我……也还没正式入会。”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干脆别开视线。
“他们根本不相信有高灵性者。这也不像正经研究那股能源的地方。”赫瓦格说,声音很冷。“这里看起来非常混乱,你住在这里?”
“乱是乱了点,但这里可是富人区别墅,紧挨着市中心。”J叹了口气,像在给自己解释,“你看我这一身垃圾机体也知道我没背景。能混进来,已经不错了。”
他压低声音:“我进这真的费老大劲了。是,没人信了,我不也说了我不信吗。大家都借这个由头聚在一起。其他人也这样。”
“这房产是一个人类名下的。听说他是学校股东的后代。”J说着,语气里竟带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羡慕,“跟着他混,以后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如果你追求的终点是出卖自己,那还有什么意义。”赫瓦格的声音又低又冷,“他们不会白给你东西。这是交易,是利用。”
J的表情变了一下,像被踩中了什么。他眉头皱起来,语气也不太好了:“反正你也没地方去。要真不喜欢,等灵性晚宴结束再说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有个地方住,总比夜里被下城区那些疯子拆干净了强。”
说完,他走了出去。门“嘶”地一声合上。
赫瓦格站在充能桩旁,启动那份内部资料。
盒面亮了一下,信息像一束电流,顺着他的指节钻进核心。内部界面上开始有文字流动,像一页页被水浸湿的档案,正在他体内重新排版。
他调出那份收录下来的代号卷轴。那是一长串赫瓦格的名字,像一道没有尽头的阶梯。而那些名字的顺序,似乎正对应着鲁娜世界里,机械体与她相伴的时间线。
他静了很久。
门忽然又滑开了。
是那个浅发女人。她懒懒地倚在门框上,目光直接落在他身上,然后慢慢走进来,步子很软,像踩在某种很轻的节拍上。
她走到他身侧,一句话也没说,身子就那么贴了上来,柔软地靠着他,手已经搭上他的胸口。
“下面那些笨蛋好吵……”她的声音细而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粘稠,“你可以陪我一会吗?”
赫瓦格微微侧开头,视线仍落在半空中的内部资料上。
她愣了两秒,伸出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指尖沿着他的背脊缓缓向上,又向下,像在试一块石头的温度。
“你怎么不看我?是我不好看吗?”她贴得更近,几乎是咬着字在说,“我们来做些有趣的事嘛。”
回应她的,只有满屋的安静。
她终于不耐烦了,猛地推了他一下,脸色说变就变:“装什么啊你!打扮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吸引人类吗!”
她又推了一把。赫瓦格纹丝不动,机械瞳孔里的数据仍在安静地流动。
“你知道多少机械人求着要我吗?”她的声音拔高起来,带着点被冒犯的恼羞,“我看你是打游戏打昏头了吧!真人在这,难道还比不上游戏里那堆假货吗?”
赫瓦格没有任何反应,像根本没听见。
她狠狠瞪他,最后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摔门走了。
门自动合上,房间里重新只剩下电流的嗡鸣。
赫瓦格抬眼看了看门,又慢慢收了回来。他重新低头,把最后一点资料读完。
有用的东西很少。大部分是浮在表面的介绍,几页几页的人名、出身、头衔、社交关系,真正涉及能量原理的只有一句:通过调整粒子振动频率,改变粒子形态,从而无中生有。没有实验记录,没有操作流程,没有波动数据。甚至还没有他自己这段时间在穿梭里一点点积下来的更具体。
他把资料关掉。核心能源依旧低得发沉。那串病毒还在暗处啃噬,像一小片不会熄灭的火,把他从内部一点一点烧掉。
他退后,站进最近的那根充能桩,蓝色的光从脚底升起来,像水一样漫过他的小腿、胸口、面颊,最后把他整个吞进去。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开始变得很慢。蓝光始终亮着,像一颗很小的、不会下沉的月亮。窗外的天从黑到灰,从灰到青,又慢慢透出一点不干净的橘。有几个小时,楼下彻底安静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很轻的引擎响。再后来,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很轻。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天刚亮,赫瓦格从充能桩里醒来。
他眼前站着三个机械体,离得极近,几乎贴着他的脸。六只机械眼同时亮着冷光,像在审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们见他一“睁眼”,立刻直起身体,语气冰冷,像是在下命令。
“别装死。一楼集合。”
大厅中央,几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人类和女性机械体都有,姿态慵懒,像在等着看戏。旁边站着一排年轻人类和机械体,J也在里面,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块冰。一个矮个子男人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穿得浮夸,像把领口和鞋底都镶了层金。他仰着脸,像在检阅什么,一步一顿,慢慢从每个人面前踱过去。
电梯门一开,赫瓦格走出来。所有视线都投了过来。矮个子男人停下脚步,脸色沉下去。
“发什么呆?快滚过来!”
赫瓦格没动。J在队列里冲他拼命使眼色,手在身侧小幅度地摆,几乎要把整张脸都扭过去。
“你他妈故障了吗?”另一个机械体跟着骂。
“新来的,喊你呢!”
沙发上的浅发女人忽然笑出来,声音很轻,却正好能传遍整个客厅。
“哈哈哈,急了。”
矮个子男人的脸色像被那声笑点了火。他大步走过来,身高只到赫瓦格胸口,气势却涨得老高:“老子跟你说话呢,一个假货拽什么拽!”
赫瓦格没理他。也没回应J快要翻飞的手势,转身朝大门走去。
那矮个子男人从后面踢了他一脚,又挥拳砸向他后肩。那点力气对赫瓦格来说,连风都算不上。他继续走。
“你给我滚过去!”对方又挥来一拳。
赫瓦格微微侧身,抬手,在对方拳头落下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那么一扣,就听见骨骼在机械指节下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啊——!”
那人叫得几乎变了调。整个客厅都静了半秒。只有沙发上的几个女人还在笑,像看什么彩排过的闹剧。
J的眼睛瞬间瞪圆。他捂住嘴,又慢慢捂住脸,轻轻摇头,像已经看到结局,又不忍心看。
几个机械体围了上来,却没人真敢靠近。赫瓦格冷冷扫过他们,松开手,大步走出正门。
身后传来那个矮个子男人带着哭腔的咒骂,夹杂着“废物”“找死”“等着”之类的字眼。
再远一点,是女人们此起彼伏的笑声。
最后,是J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