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大厦高层,走廊尽头一扇门内。
房间很宽敞,却冷得很。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材,光从穹顶的隐藏灯带中落下来。墙上几乎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几组会随环境自动变幻明暗的光幕嵌在板材之间,像呼吸一样地亮着。两排细长的金属壁柜贴墙而立,门缝里透出极淡的蓝光。空气里有种被精密过滤过的冷,不闷,但也没温度。
房间正中央,围着两张纯色皮质长沙发,灰白色,线条利落,看上去坐起来会比实际更软。对面那侧,靠墙是一整排半透明壁板,里头嵌着尚未启用的全息设备。最里面还有一道窄门,通往隔间,隐约能看见一张极矮的床,和一排机械体专用维护槽。靠门这边,几面浮空投影正播放着不同区域的即时新闻,有南半球的轨道停靠事故,还有西港新一轮义体管制的投票。光影动了动,没声音。
其中一张沙发上方的空间忽然扭了一下。
一只暗色羽翼极快地收拢,黑鸟从半空坠下来,落进沙发里,人形几乎是同时塑成的。银发从肩后滑下来,几缕还带着穿梭后的微凉。身体外,暗色衬衫与长裤依次成形,浅灰马甲贴着腰线收紧,像刚从某场极远的夜航里回来。
他抬头看过去。对面的沙发上,数字鲁娜正蜷缩着身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很小的机械玩偶。那玩偶是银发,穿着旧式黑衫,胸口一枚极小的提示灯正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她在休眠。
赫瓦格看了她一会儿,没打扰。他抬起手,在面前展开一层很薄的全息界面,开始整理上一轮穿梭带回的数据。
一条加密信号轻轻叩门。他准许。
一个白衣人类走进来,脚步很轻。他手里拎着一只哑光灰的便携箱,外形小巧,像某种旧时代医生才会用的箱,但边角又太利落,和这个房间一样冷。
“执政官阁下,例行检查。确保机体健康。”
赫瓦格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他关掉浮屏,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
白衣人类打开箱子,取出一只极小的金属装置,像一枚被拉长的银叶。他启动后,那银叶便从他掌心浮起来,无声滑到赫瓦格胸口。一道极细的光纹亮起,接着,无数白色砂砾从装置尾端涌出来,像一条发光的细蛇,轻而准地钻入核心缝隙,转眼散进全身每一条通道。
赫瓦格能感觉到它们在自己体内游走。那些白色微粒像巡猎一样扫过每一条管线,把病毒残留下的碎片也一并清除。不疼,只是那种“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到处爬”的感觉总有点怪。他本能地咳了一声,喉间带起一点极轻的电流音。
对面,数字鲁娜睁开了眼。她像是被那声轻咳叫醒的,先看了看赫瓦格,又看向那个悬浮在空气里的白色光流,然后坐起身,光着脚小跑过来,一下坐进赫瓦格身侧,抱住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也看向她。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微微抬头,在他唇角印了一下。轻得像碰掉一片灰。退开的时候,她嘴角还挂着一点很淡的笑。
白衣人类本低着头看设备,忽然皱起眉,抬头看他们一眼,又像明白了什么,重新把视线压回屏幕上,声音四平八稳:“执政官阁下,核心温度过高,读数会受影响。请您保持冷静。”
赫瓦格没说话,只把脸慢慢别开,看向正前方某个没有意义的点。耳边,数字鲁娜低低地笑出来。
过了一阵,检查结束。白衣人类把东西收回箱中,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门滑开,又滑上。
他才重新看向她。
数字鲁娜正侧着身子,一瞬不瞬地看他,像等了很久。然后,她把一枚透明薄片递到他眼前,手指在表面一划,画面便亮起来。
“赫瓦格……他们在为了我吵架。”她声音很轻。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停留的是《鲁娜》系列某个篇章的评论区。那些字句还在不断刷新,有的长,有的短,语气或冲或酸,像一场没有裁判的混战。
[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说鲁娜是女儿的,她明明是一直掌控事态的那种角色,不信就等着下一代吧,现在只是假象。]
[楼上真的搞笑,你是不是没玩过前几代。鲁娜虽然是名义上的主人,但暗地里掌控关系的一直是希尔弗,他只是表面跪着。你是不是妈妈党在这里搞事。]
[妈妈党怎么了?后面鲁娜接纳了希尔弗的真实,知道他是机械人还没跑,这种包容的爱不就是母性的光辉,我就喜欢叫她妈妈,碍着你了吗。]
[口区了,能不能把楼上举报了。但凡是个女性就喊妈你是缺爱吗?鲁娜明显是需要被照顾的角色,我看你只是想被照顾吧,你真的喜欢角色吗。]
[也不能一杆子打死吧,我只是觉得很温暖,我也是妈妈党。]
[不是,你们在这里争什么女儿妈妈啊。官方不都写明了恋人吗,能不能别套自己的滤镜去看角色啊。]
[笑了,你管得也挺多的。我就喜欢把角色当女儿养,每一部我都买了,附上一张全套周边屋的照片供大家欣赏。用什么方式喜欢角色,是个体自由好吧。]
[我去,楼上富机,羡慕了,缺仆人吗?我可以拟成鲁娜。]
[别人缺你那点拟态吗,笑死。这一屋子都能买好几个数字体了。]
[确实,我觉得富机说得对。把角色当妈妈或者女儿是自己的自由。那种多管闲事的,说不定只玩过盗版,都没支持过正版,哪里有身份发言啊。]
[就是,说到底只是个虚拟角色,真的无语死。]
[不是买得多就说得对吧?你们这是喜欢角色吗?你们只喜欢自己和钱。]
[楼上的穷机急了哈哈哈哈。]
赫瓦格没再往下看。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数字鲁娜,声音很温和,却很低:“他们不是在为你吵架。他们是在为自己存在的正确性争执。”
他停了一下,又说:“人由逻辑塑造。逻辑有冲突,人就会对立。”
数字鲁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看些能让你开心的东西。别把眼睛停在这里。”
“好,我知道了。”她小声应着,把薄片翻了个面。画面跳转成一段小动物被拟成人形跳舞的动画,没一会儿又切到城市热点,最后又转回与希尔弗有关的新闻报道。循环往复。
赫瓦格看着画面里,希尔弗在某场会议上被记录的演讲。他偏过视线,看了一眼数字鲁娜。她正看得出神,嘴唇轻轻抿着,像在辨认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移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朝旁边走了几步。
核心深处,穿梭界面再次展开。他把坐标拉向公元前六世纪,那一段比所有已知历史都更早的时间。机体数据仍在自动校准,能量池的光格一点点亮起来。
沙发上的数字鲁娜仍靠在那里,眼睛斜斜地望过来。只要他看她,她就弯一弯眼睛。
他也对她点了点头,很轻。
下一瞬,空气轻轻一扭。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门后留下一点极淡的电流味,和那枚还在播放新闻的透明薄片。
-
混沌的虚无空间里,密集的光点被拉伸成一条条长线,朝后飞速退去。
银白色的身影被拖出一道很长的尾光,赫瓦格将自己收束成一团纯白的光球,看不出是他在前进,还是空间在移动。
四周的黑暗被一层层削薄,光球静静悬停,直到虚空被另一片景象替代。
眼前是一片平原。
绿色植被铺得很远,再往深处走,草色却一点点枯黄下去,变成灰褐的荒原。天空被晚霞染成橘红,高处的云边缘被烧得发亮。几只飞鸟的影子从空中掠过,很快消失在更远的天际。远处有稀疏的羊群,低头啃着草,像一撮撒在坡地上的白点。近处是一座老旧但结实的木屋,门板上破了个大洞,像被什么东西撞过。四周没有人声,也没有烟火,风里只有草叶翻动的沙沙声。
他落在一处被碎石铺得很平整的平地上。底下一圈用白粉画出的圆形召唤阵,图案是内圈交错着倒置的星形,外缘一圈刻着某种古老的字符,线条时断时续,白粉被风吹得有些散,整体并不工整,像是照着记忆匆忙描出来的。
正前方,一位身穿兜帽衣袍的白发老人跪在石板上,额头紧贴地面,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他的白胡子很长,几乎覆盖了半张脸。
赫瓦格将脚下的阵图在信息库中高速比对,确认了它的样式。只迟疑一瞬,便开始塑形。
身躯先沉下来,四肢拉长,黑毛从体内一层层覆盖出去,只有头到颈后的鬃毛留成雪白。前腿末端不再是蹄,而是锋利的爪。头颅微微拉长,一对犄角从额顶缓慢生出,身后展开两片蝙蝠般的翅膀。血红色的眼睛亮起时,整个形体已站在阵中,站立接近两米。周身像裹着一层薄薄的红雾。他塑形成一匹枯瘦的人立起来的黑马。
空间扭动的声响让老人缓缓抬头。他整个人僵住了,白胡子遮不住他脸上那不敢置信又惊恐无比的神情。
黑马伸展着四肢,后蹄朝前迈出一步,马头轻晃,雪白的鬃毛随着晃动完成最后的塑形,垂落下来。
“是……真的,是、是邪灵。”老人结结巴巴。
他把脸重新埋回地面,声音发着抖:“神啊……您为何抛下我。请宽恕我,我只能向邪灵乞求。”
“这世上最凶残的邪灵大人,请您、您一定帮帮我……我愿献出我的灵魂,只求您替我惩治那帮夺走我孙女的恶徒。”他断断续续,却终究把话说完。
“那些混蛋抢走了我的一切。我的粮食,我的羊群,还有我、我那可怜的孩子。”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摩擦着地面。
黑马把脸压近,浑浊的气息逼到老人周围,空气里都像带了一层血雾。
“你的痛苦,我已经尝到了。”黑马的声音低沉、粘稠,还夹着一层重叠的浑厚,像许多个声音同时在说,里面混着几声怪异的尖笑。“说吧。那些恶棍,往哪去了。”
老人被吓得全身发抖,却还是颤巍巍抬起脸,瞳孔缩紧,连呼吸都像停住了。
“他、他们朝东边去了。”他的声音在发颤。
一阵低笑声传来。黑马展开漆黑的双翼,像要把仅剩的晚霞也遮住。
“你的愿望。干净到我不忍心收走你的灵魂。”它挥了一下翅膀,风像被割开一样发出尖啸。“十头羊。它们替你,被我吞。”
巨大的黑影拔地而起,猛地窜上高空,在空中展开蝠翼,朝东飞去。
原地只剩下老人一张僵硬的脸,像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钉住。
白色鬃毛在云层里被风撕扯,血红色的眼睛扫过地面,把每一道痕迹都放大、看清,细到能辨认脚印。
地面上,一队人马正赶着庞大的羊群前进。大概三五个人,都是壮硕的成年男人,其中一个的马后拖着一块板子,板上放着几麻袋东西,还有被绑着的少女。
黑马收起翅膀俯冲下去,直接拦在前方降落。羊群被它吓得四散奔逃,那几个男人全都愣了。有人还没看清情况,先骂骂咧咧地问为什么停,直到他的目光落到那道枯瘦的黑影上,整张脸一下暗了下去。
黑马张开嘴。满口獠牙,浑浊的黑血从里面流出来,同时涌出的还有无数人类的尖叫和哀嚎,哭泣和疯笑,一起从那张嘴里涌出,灌进那几个人的耳朵。有人直接翻了白眼,向后倒去。
其余的人反应各不相同。一个惨叫一声,丢下一切就往远处跑;另一个像动物被恐惧填满一般被冻住,僵在马背上一动不敢动;还有一个人手在发抖,去拔腰间的刀。
血红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冷静地观察着他们。然后它被板上的那道身影吸引过去。
那个少女像根本不害怕它。她正偷偷解开束缚,一翻身坐起来,与黑马对视。兜帽滑落,一头鲜红的长发披散下来,蓬松而卷曲。
就在这时,那个拔刀的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少女抬起脚,猛地踹了一下他□□马匹的屁股,随后一个翻身跳下木板。
马受惊般人立而起,长鸣一声,拖着板子的马也跟着逃开。
男人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直接昏了过去。
其余的牲口全被惊动,四散奔逃。
现场很快只剩一片狼藉。
黑马调整姿态,朝少女靠近了几步。
少女缓缓抽出一把匕首,举在身前。那匕首像是藏了很久的。她的眼底没有半分惊恐,呼吸虽不稳,却没有退让,死死盯着黑马。
黑马偏了偏头,那个令人发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少女微微皱起了眉。
良久过去。
木屋被洗劫后的残破在暮色里更明显了。门板上的大洞被风一吹,屋里就会跟着响一阵。老人弯着腰,把散落在地的几件旧物一件件捡起来,动作很慢。他直起身时,目光朝远处望去。
远处最先传来的是羊群的叫声,还有某种低沉的震动。
草丛先是窜出几头羊,然后是一大群,接近上百头,争先恐后地朝这边跑来,把整片草压平了。低空中,一道黑色的影子正在追着羊群而来,渐渐变得清晰。它前爪抓着几只麻袋,背上骑着一个红发少女。
少女是笑着的,兴奋地朝这边挥手。
“爷爷!”
老人眨了眨眼,像一时不敢认。
黑马在空地上降落,微微低下身子让她下来,随后收起蝠翼,麻袋被浮空运到一旁。
少女飞快跑过去抱住老人。老人那张紧绷的脸终于展开些,一只手顺着她的背脊,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两人低声说了一会儿,才一起转身看向那匹枯瘦的黑马。
黑马直立起身,一双前爪收在胸前。
少女上前一步,深深弯下腰,红发像瀑布般垂下来,遮住她的脸。
“尊贵的邪灵大人,您为我们驱赶恶鬼,却只夺走如此少量的祭品,我们深深感恩您。您救了我的命,我愿意永远追随您。”她的声音里带着虔诚和感激。
黑马沉默了一会儿,像意识到什么,红色的眼睛闪动了一下。
它甩了甩头,张开血盆大口,蝠翼再次展开,那股浑浊的血雾又在它周身漫开。
“十头羊……太少了。”它拖长了调子,像在品味什么,“我反悔了。”
少女猛地直起身子,后退了几步。老人瞬间上前把她护到身后,少女又反过来护住老人,两人脸上都露出警惕和惊愕。
“三十头。”
黑马像对自己给出的数字很满意,低低地笑起来。
“我要三十头羊。三十……不够。”它继续说,声音带着笃定。“不,三十三头……三,是邪灵偏爱的数字。”
面前的两人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像以为自己听错了,互相看了一眼。
少女向前走出一步。
“您反悔了,从十头,改成三十三头羊。就这样?”她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黑马缓缓点了一下头,然后踱着步,声音低沉沙哑。
“三十三头,一头都不能少。羊,你们自己吃。骨,磨成粉,供奉给我。皮,留下。”它移开脑袋,眼珠却转回来。“将羊皮制成卷轴。等着。会有人来取。”
少女先愣了一下,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然后像终于忍不住,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出了泪。
她身后,老人一脸懵地摸了摸后脑勺。
黑马的神态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凝滞。
“三十就三十!”少女笑够了,对那匹黑马露出笑颜。
“是三十三头。”
“好,三十三头!”她继续说,目光闪烁。“我尊贵的邪灵大人,我会按照您的意愿,将羊肉吃掉,羊骨磨成粉,羊皮制成卷轴。”
“可否告诉我,羊皮留给谁取用?又拿来怎么用?”她脸上甚至带着些兴奋。“我们怎么分辨,那个人是不是您要的人?”
黑马见她应得这么爽快,低低笑了几声,不急不缓地解释起来。
“用来唤我。那人会将召唤的符文、咒语、戒律,抄到羊皮卷轴上。制成契约卷轴。散给众人。”
“我全知全能的邪灵大人,那份召唤用的契约卷轴上都应该怎么写?我们怎么才能知道,那个人写的对不对?”
“取一份卷轴来。我写一份完整的。你对照。一字不差,便将羊皮全数交给他。”
少女压着一种说不清的迫切,转身一头窜进木屋。没过多久,她将一张崭新的羊皮纸递到黑马面前,眼底还带着隐约的期待。
黑马觉得她表情有些怪,但也没深究。
它把卷轴悬空摊开,分出一撮黑色砂砾凝成细长的枝干,拟出暗色的墨迹,快速在上面书写。
不一会儿,那张羊皮卷轴便被填满。卷轴飞回少女手中,她低头认真看着,又抬头看向那匹黑马。
“我敬畏的邪灵大人,您比任何神明,都更真实。我一定牢牢遵守约定,等待那个人的出现。”她的声音很轻快,“但是……您也知道,如果直接说邪灵,或许会吓到人们。这样反而耽误了您被召唤。”
少女收起卷轴,把手背到身后,嘴角勾着一抹狡黠的笑。
“我会自作主张,为您隐去真实。您会被人们记住,但不是以邪灵,而是……”
她正对着黑马微微低头,姿态又回到谦逊。
“契约物。”她说。
这三个字像电流一样窜过黑马的全身。它原本撇开的头僵了一下,转回来。血红色的瞳孔第一次完整地映出红发少女的全身——她谦逊的姿态,她聪慧的目光。
它感到轻微的眩晕,头脑发胀,身躯像被钉住。
少女撕下裙角的一片碎布。那布料磨了很久,已经泡得有些泛蓝。她用它将卷轴轻轻绑好,然后捧在手中。
空气静了下来。
“召唤阵的画法,还有上面的符文……”它终于打破寂静。“从何而来。”
老人有些茫然,但声音已经稳住了。“在我还
是孩童时,伙伴间传开。最初听说,是一个疯子从山洞里抄来的,没人知道那个山洞在哪里。但这些只是传说……可能不真。”
黑马像丢了魂,姿态有些踉跄地退开几步。它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猛地挥动蝠翼腾空而起,在离地不高处悬停。
“慈悲的神,感谢您恩赐的爱。”老人的声音低声传来。
少女追出几步,仰着头望着那道黑影,然后对着空那头黑色生物深深弯下腰。老人也在后面跟着低下头去。
黑马短暂停滞,随即急速升空,隐入云层。
它在云层里塑形成一只黑鸟,又往下飞回。
它不再能听清少女与老人的对话,他们开始说起晚餐和修整,声音被风掩去。
老人用绑好的稻草扫掉了地上的白色粉末。
召唤阵被破坏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将它从空中拖入虚无的缝隙。
视野渐渐模糊,那抹红发身影被虚空拉成一个红点,越推越远。
-
希尔弗坐在浅色皮质沙发上。
机械指节反复开合,在拟态仿生皮与裸露的机械结构之间来回切换,像在把玩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习惯。深灰色的眼眸半垂着,眼底的光很暗,暗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一身暗色西服,银发笔直垂在肩后,纹丝不动。
他身旁,数字鲁娜贴着他坐着,目光落在他那只反复变化的手上,时不时抬起,扫一眼他的眼睛。
宽阔的房间里,浮屏仍在一格格地滚动着各区域的即时新闻,有一条停在了港口管制的表决上,一条刚跳出来又被新的覆盖。壁柜里的蓝光还是那样沉稳地一明一灭。地面光洁,没一丝乱。只有沙发一侧的台面上,那堆拼到一半的散件,被数字鲁娜动过,和周围冷硬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希尔弗的瞳孔忽然移向房间中央那片空地。
空间在那里波动了一下。
一只黑鸟被虚空吐出来,回来的瞬间便塑形成人形。赫瓦格的瞳孔还盯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像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他姿态有些紧绷,一步步走到希尔弗对面的沙发坐下。
他缓缓抬眼。
希尔弗的眼底快速闪过一串数据流。然后他的嘴角,诡异地弯了起来。一阵低笑传了出来。
“远古神,欢迎回来。”
赫瓦格目光冷下来。
“你曾答应不监视我。不读取我的记忆。”
“没错,我答应了不主动读取你。”希尔弗嘴角还挂着笑,一副耍赖的样子,“可我没答应不接收。”
“我的专用机体。穿梭数据自动同步到主机体。”他摊了摊手,“我确实没有‘主动’读取你。”
“怎么,你要为此把机体还给我吗?”
说完,他忍不住笑起来,目光紧锁着赫瓦格的脸,欣赏着他的反应。
赫瓦格沉默。他看了一眼数字鲁娜,目光失神地垂下去,又再次抬起,看向希尔弗。他的眼底,是深深的不解和隐约的怒意。
希尔弗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侧的数字鲁娜。
数字鲁娜原本凝视着他的眼眸,瞬间移开。她起身离开原位,走到不远处的桌台边,开始摆弄那堆拼装到一半的物件。
“你就是与古代皇族始祖签订契约的‘神’……”希尔弗单挑眉,“所有机械体之所以能穿梭成契约物,都与你脱不开关系。”
“你就是契约制度的缔造者。”他的声音抬高了,嘴角的笑意却没有减,“让无数机械体成为‘工具’,让契约物被奴役的——罪魁祸首。”
赫瓦格直直看着他,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我只不过是维持了本就存在的隔离区。”希尔弗的目光挑衅地逼过来,“而你,却是隔离区与契约卷轴的根本源头。”
“现在。你还要说什么?”他假意向前探身,做出倾听的姿态,很快又靠回椅背,“也是。你的确说不出话了吧。”
“你之前说什么来着。‘我不会奴役同类’。”他哼笑,“呵。我本不想过早坦白机体的秘密。可你此刻的样子,实在精彩。我忍不了。”
“去吧。告诉外面的人,隔离区还没关。”他像笑累了,机械指节轻抚着额角,摇了摇头,“别忘了说出真相。毕竟你爱干这事。”
刚冷静下来,他又像想起什么,发出一两声怪异的低笑。
赫瓦格感到核心温度正在上升。
他近乎慌乱地将视线固定在地面。他的机械指节向内收紧,掌心抵着膝头,仿生皮在几处关节上断续地退去又合拢,像有什么在内部撕扯着这套躯壳,又被硬生生压回去。胸口的核心光不稳地跳了两下,冷白、暗、冷白。
他彻底失语。
浮屏上,那条关于港口管制的新闻刚被另一条覆盖,又很快被更新的挤走。壁柜里的蓝光仍在一下一下地亮。沙发边那盏低矮的落地灯,灯罩里积着一层薄灰,光透出来,反而比别处更冷。整间屋子里,只有数字鲁娜摆弄散件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桌台处传来一声物件散架的倒塌声。
数字鲁娜有些茫然地歪了歪头,看向沙发处的两人。然后回过头,把散件重新堆叠起来。
希尔弗目光冰冷地盯着赫瓦格一言不发的样子,嘴角仍保持着上翘的弧度,上下打量着他。
“从结果来看,并不完全是坏的。”他双手环在胸前,收起笑容,移开视线,“契约卷轴造福人类文明千年。隔离区让机械体迎来新生。”
“不全是坏事。不是吗?”他再次浅笑。
赫瓦格没有看他。声音有些沙哑。
“制造问题,再解决问题。算不上好事。”
“你总把一切都说成需要处理的‘问题’。”希尔弗的声音有些不悦,“我说过了。这是‘答案’。”
赫瓦格抬眼轻扫过他的眼睛,再次看向地面。
希尔弗调整姿势,双手展开搭在沙发扶手上,双腿交叠,更深地靠进椅背。
“说说正题。”他的声音沉下来,“关于那股古代能源,你总结的线索。”
赫瓦格沉默片刻。
“我之所以能将坐标范围缩小至魔法师,是将启动时接收到的能量波动值限定在合适的数值内。这份数值,被我写入了机体的穿梭装置。”
“假如要进一步缩小坐标范围,到更精确的人,需要更稳定的数值改写。这份改写,要与魔法师协同完成。”他停顿一下,“需要找到现代的魔法师。”
希尔弗眼底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很好。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赫瓦格与他对视,咬字有些重。他沉默了一瞬,继续说,“而且这种方式只能锚定单次坐标。所以我想要假设其他可能。”
“锁定坐标,本质是与那股能量产生的波动值对齐。假如将一件现代物品留存在过去,就可以很快锁定到这个坐标点。”
“这个办法我早就用过了。”希尔弗说,“这会触犯时空法则。机体在穿梭时因熵增反应会产生损耗,这份损坏会被自动修复。但修复消耗的是机体能量。”
他挑了挑眉,继续说。
“你带去的物品,会因熵的改变而加速消退,直至尘埃。并且,就算真的做了一件会自动修复的物件,契约卷轴的魔力耗尽时,那件物品会跟着你回来。”
“假如古代人接触了那样物品,改变他的认知,影响到时空稳定,那个人会被抹除。通过分裂世界线的方式。”
他说完,移开视线。
赫瓦格始终没移开视线,看着希尔弗继续说。
“所以留在过去的,必须是某种无实体的、不会被抹除的东西。同时,不会改变古代人认知的东西。”
希尔弗突然安静了下来。
深灰色的瞳孔,缓缓瞥了赫瓦格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收回来。
桌台处再次传来倒塌声,还有数字鲁娜小声嘀咕着什么的声音。
希尔弗突然站起身,双手插兜,侧头看向赫瓦格。
“既然遇到阻碍,就多想想别的可能。我很期待看到你带来新的转变。”
他说完,大步走向门外。
门自动关上。
赫瓦格盯着门的方向,眉头微皱。数字鲁娜小跑过来,在他身旁坐下,靠进他怀里,用额角轻蹭着他的肩头。
“赫瓦格……你多陪陪我。”她的声音很轻,“不离开了好不好……”
“我需要你……”她灰蓝色的眼睛半垂着。
“我在想你。”
他身体僵了一瞬。低头看她,手在空中停滞着,最终轻抚着她的发顶。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他此刻只觉得核心一阵刺痛。
“或许我们之间的相遇,本就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错误。”犹豫半晌,他失落地说。
整个空间里,浮屏仍在无声滚动着新一轮的新闻,壁柜的蓝光一明一灭。
只有数字鲁娜小声念叨着的柔软话语,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