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杀了冤种道侣后他病娇了 > 92.危身之火(6)
    鹿辞顿了顿,期期艾艾地问:“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是太伤心了,还是,太高兴了?我看小报说你们......关系很好,但是,后来又说并不好。这,其实也可能是瞎说的,那些小报还说你也死了呢……”

    橘怀袖不说话。

    他没有伤心,也没有高兴。

    当初他没有准备便被执事带走,之后直到进入遗世天,都没来得及和谢婴麟传递消息。他们约好了要去探索飞升旧址,谢婴麟没有等到,必然会想办法来找他。再结合东海黑影所说“引诱婴麟进入此界”之语,谢婴麟必定是想了什么办法,将自己的一缕神魂也投入了遗世天,才会在此方世界幻化为了“谢婴麟”。

    法界诸人讲究形神相抱,因此神魂离体风险极大,但若是谢婴麟,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据法界典籍记载,神魂离体后,倘若遭到重创,本体也会受到影响。这也是黑影选择进入此界击杀他们几人的原因,在法界直接对他们的肉身动手师出无名,但若是他们神魂俱灭,那便能推到任务失败上。

    恢复记忆之前,他本应以为此界的谢婴麟死了就是死了,但现在看来,谢婴麟若是陨落,神归黄庭,法界的谢婴麟会受到影响,同时也会得到此界的记忆和修为。只要知道了这一切是太一琅宫的谋算,谢婴麟无论如何都会插一脚进来。

    这对橘怀袖如今面对的困局自然是好事。

    他自然不该伤心。

    橘怀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面无表情的,他平静地说了些什么,鹿辞或许是看出他并不为谢婴麟的死讯所动,知道自己说了蠢话,语气有些讷讷:“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为他伤心呢,大悲气消,大喜气涣,你现在可不宜动情。”

    “嗯,我累了。”橘怀袖将头侧开。

    鹿辞说了什么,橘怀袖没听,之后鹿辞离开了房间。房门被阖上,橘怀袖灰蒙蒙的视野彻底变成了一片黑色。

    他看着虚空,无比平静地想着,或许是地球小界的那部分记忆对他产生了影响,所以他才会和谢婴麟发生那些......纠葛。

    现在谢婴麟的神魂回到法界了,真正的谢婴麟看到遗世天中发生的一切,或许同看完一本写满爱恨情仇的俗套话本没有分别。真正的谢婴麟只会觉得这些记忆可笑,无聊,对此嗤之以鼻,或者会和黑影一样,将这一切视为应该抹去的......丑事。

    等到他也回了法界,无论是生是死,遗世天里发生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遗世天里的谢婴麟也会从此消失,所有的庸俗爱恨都会湮没,不会有人再提起,不会有人再回忆。

    这很好,橘怀袖想,这很好。

    但是。

    但是——

    橘橘怀袖感觉有一滴雨落到他的脸上。

    是决赛前夜天柱山的那场暴雨,谢婴麟在黑暗中吻下来时,这滴雨落到了他的脸上。是东海临城客栈外的细雨,谢婴麟问出那句话时,这滴雨落到了他的脸上。是在谢氏别业,是在赤焰裂谷,是在南海礁石,是在沉龙地窟,是在月光下的游廊,是在那片竹林……

    这滴雨落了一路,淋了他一路。他以为选择离开可以逃过,他以为沉默不语可以躲过,他以为这滴雨早已经干了,被海风吹干了,被沉默晾干了,被他心头的火熬干了。但它还在落下,在他的身体里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河,打湿了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打湿了每一次没有伸出的手,打湿了每一次沉默的回答。

    他在这滴雨里看到了谢婴麟,竹林里的少年还没有学会把心思藏在假面之后,月光下的剑客还没有尝过被拒绝的滋味,花海里的令主相信可以和身边人一直并肩站在一起。所有的谢婴麟都在这滴雨里,活着,明亮着,微笑着。

    他知道谢婴麟没有死,但是他也知道,谢婴麟已经死了。

    橘怀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什么都没有。

    但这场雨不会停了。

    晚间,鹿辞再进房间换药的时候,称呼已经变了。

    “橘前辈,”他端着药碗站在床边,声音很低像做错了事,“下午……我说得太多了。不该问那些的,您别往心里去。”

    橘怀袖人在屋檐下,自然知道该怎么说话:“无妨,你只是关心罢了。”

    鹿辞好像松了口气,又要给橘怀袖喂药,这次橘怀袖能说话了,要求鹿辞直接把药给他灌嘴里。鹿辞只能照做,见橘怀袖喝完立刻给他倒茶漱口,之后又开始忙前忙后,橘怀袖看不见,只能听见脚步声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送蜜饯、出去收拾碗筷,给橘怀袖整理床铺……鹿辞做事很轻,却又时不时弄出一点小动静,显得笨手笨脚的。

    在鹿辞的照顾下,橘怀袖的伤势渐渐好转。

    鹿辞熬药时喜欢碎碎念,一边看火候一边小声念叨每味药材的功效,解释给橘怀袖听,大抵是想让他放心喝药,但是又怕说错话惹他烦,最后往往变成自言自语地结巴收尾。

    他给橘怀袖换药时同样小心翼翼,边换边小声说“今天伤口又好了些”,说完自己先松一口气。

    橘怀袖躺了两天,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鹿辞怕他无聊,主动提出可以给他读话本。

    橘怀袖没有拒绝。

    在化雨阁的那几年,他闲暇时也会跟师兄弟们一起编话本。几个人凑在学舍里,你一句我一句,编的都是惩恶扬善的故事,寒门少年拜入仙门,受尽欺凌,最终一鸣惊人,将那些曾经欺辱他的人踩在脚下。他们编得热血沸腾,恨不能以身替之,和主角一般扬眉吐气。

    在他进了学宫之后,便再没有这样闲暇的时刻了。少有课业繁重,后有调查压身,连休息都是奢侈。一直到雀鸟司的那几年,谢婴麟爱看话本,橘怀袖才被迫跟着看了些。

    谢婴麟爱看志怪故事,越恐怖越好,越恶心越爱,什么剥皮抽筋的血腥故事,什么不可名状的异界存在,他每每看完还要和橘怀袖分享,绘声绘色地讲那些细节,橘怀袖想尽办法堵住他的嘴,有时是一杯茶,有时是一记眼刀,有时直接把人按在榻上不许再说。谢婴麟被他按着,还要说自己的嘴闲不住,橘怀袖不让他说话,那就要补偿他。

    和他俩不一样,鹿辞喜欢看的是才子佳人,情情爱爱的戏码,他会挑自己最喜欢的话本念给橘怀袖听,一到暧昧或虐心的段落就舌头打结,声音越来越

    小,最后讷讷地说“要不、要不跳过这段”。

    橘怀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静静听着。第二天,话本换成了一本笑话合集。鹿辞念了几则,自己先笑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念不下去,笑倒在桌边,竹椅被他晃得咯吱咯吱响。他一直念到橘怀袖睡过去又醒来,回忆一下,橘怀袖感觉自己一个笑话也没听到。

    第三天,话本又换了。这一回是一个卑微凡人得道成仙的故事。鹿辞念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解释一下某个典故。念着念着,他的声音渐渐慢下来,句子之间拉长了间隔,然后不知何时停了,有什么东西轻轻靠在了橘怀袖的手边,温热的,沉甸甸的。

    橘怀袖动了动手指,摸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鹿辞睡着了,鼻息拂过橘怀袖的手背,细细的,像春天午后的风。

    “哗啦”一声,是书册从手里滑落的声音,纸页被风吹得微微响。

    过了不知多久,鹿辞毛茸茸的头猛地从橘怀袖手边弹开,竹椅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我……”他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像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对不起,橘前辈,我不是故意的,我——”

    橘怀袖很平静:“无妨。”

    鹿辞喘了几口气,把书册捡起来,将竹椅摆正,又去查看炉子上的药。脚步声有点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后来念书变成了念剑谱。鹿辞说想改行当剑修,请橘怀袖看看他有没有天赋。橘怀袖不知可否,鹿辞便开始分享自己对剑谱的看法,他很认真,把一招一式都拆解开来,一边念一边比划,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接着念。他的理解很粗浅,橘怀袖偶尔指点两句,他便啊一声恍然大悟,然后赶紧拿笔在纸边记下。

    鹿辞还会用留音石录下山林间的声音,带回来给橘怀袖听。他说他们住的这座山叫妙峰山,清幽秀丽。他每次出去都带着留音石,回来便坐在床边,催动他细细的真气,让那些声音在房间里缓缓流淌。溪水潺潺,鸟雀啁啾,竹叶沙沙,像在山林间打开了一扇窗。橘怀袖阖着眼听,鹿辞在一边小声解说:“这条溪在北边,水很清,底下有白色的石头,圆圆的。”

    “这是黄鹂,它们是一窝出生的,这只叫声最亮,是个好显摆的性子。”

    “这个好听吧,是在西边的竹林录的,折腾了好几次才录到这段。”

    他说得很细,似乎想将那些声光色影填进橘怀袖灰蒙蒙的视野。

    他还会用晒干的草药缝成香包,挂在橘怀袖床头。几天一换,有时是艾草,有时是薄荷,有时是几种药混在一起,闻起来清清凉凉的。

    他还会做简单的手工,用草叶编蚱蜢,编小篮子,编蜻蜓,编好了塞到橘怀袖手里,让他摸纹路,猜是什么东西。

    “蚱蜢。”橘怀袖说。鹿辞便高兴起来,说“对对对”,然后又开始编下一个。他编的小篮子很精致,提手做得圆润,没有尖刺。蜻蜓的翅膀薄薄的,鹿辞用了一种更细的草叶,摸起来像真的能飞。

    橘怀袖从来不阻止鹿辞,也不说喜不喜欢。他需要时间恢复身体,也需要安静的空间思考,鹿辞的身边恰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