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杀了冤种道侣后他病娇了 > 90.危身之火(4)
    橘怀袖在识海里静静坐着,面前是三个金光闪闪的匣子。

    他还不想再次苏醒,救他那人过于啰嗦,而失明让他只能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他暂时不愿去当废话篓子。

    他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又将三世的记忆在识海里分门别类梳理清楚,现在正是理清一切的时候。

    橘怀袖神识一动,第一个匣子打开,里面飘出一段金光闪闪的幕布,在半空中铺展。

    这是他与黑影那一战的记忆。

    橘怀袖让记忆反复流动,反复放大缩小,细细研究一切细节。

    这是法界书修用以提取神识记忆的术法,虽然此界与法界的天地法则不甚相同,但这类不触及天道的小术法同样可以驱使。

    橘怀袖将那一战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的确是死了。

    第二件,他本不应该再活。

    黑影从他们眼中抽取的符文,经他反复辨认,确认是一段符箓天书:一躯三主,迭死迭生。尸解三遍,劫换四名。违我者,天关地扃;顺我者,死而不坟。

    这必定是他们四人被融合了三世记忆,死去活来的根源。那么既然咒语被抽离,他没有理由再次复生。其中关窍,还需要找到孟海潮他们才能得到解答——无论是残躯,还是活人。

    而第三件事,是那段天书……竟然是师父的手笔。

    不需要反复查看确认,橘怀袖一眼便认出了那笔行云流水的天书。他心念一动,另一个匣子弹开,幕布换了内容:

    学宫百年修行结业后,橘怀袖被安排到太一派的外务司担任执事,某天他收到密令,要求他前往太一琅宫议事,那是橘怀袖第一次面见太一派太一琅宫的掌事真君。

    当时的橘怀袖恪守礼仪,不得抬头直面真君威严,一进殿便跪下俯首。目之所及,只有白玉砖上的淡淡流云。

    如今换了视角,橘怀袖才看到自己刚一进殿,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师父已然变了颜色。

    而后是他已经听到过的,师父几乎是不顾尊卑地质问那位掌事真君为何要将他宣来。

    掌事真君古井无波,在坐的一位殿主笑问师父:“莫非此等攸关法界存续的要务,应慈真人竟要袖手旁观?难道你要罔顾五大派累代之训,罔顾天下苍生托付之重,罔顾这千年来心血立誓的盟约不成?”

    轻飘飘一句话便是三重大山砸下,师父没有回答。他答不了,任谁都答不了。

    彼时的橘怀袖尚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面对什么,但必不能让师父担上如此重的罪责。他再度叩首,朗声道:“弟子卑微如尘,不知一身之渺能担几分苍生之重,但若苍天有召,众生需我,弟子愿舍此残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师父……不必牵挂。”

    那殿主赞许道:“应慈真人倒是养了个好徒弟。好了,不必开口就是生死之事,你师尊实在多虑了。此番召你前来,乃是要赐你一份天大的机缘。”

    殿主抬手一挥,一点灵光飞入橘怀袖眉心,令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一向负责推演天机的上清派,近来观测到一处上古遗存小界,名曰“遗世天”,有此收获,自然要派人去探索一番。然而遗世天内自有天道禁制,道基不纯之人无法踏足。所谓道基不纯,是指宗门传承日久的门派,更具体说,便是五大派弟子。因此若要派出人手探寻遗世天,便不可取五大派中人,只能向根基尚浅的小门派中遴选俊秀之才。

    而橘怀袖,正是被选中的弟子之一。

    殿主犹自滔滔不绝,直言橘怀袖能得到此番机缘,殊为不易,只要同意参与探索任务,他与化雨阁可以得到无穷无尽的好处。

    当年的橘怀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白玉砖,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飞速地算,资源、人脉、化雨阁日后的地位......他把利弊得失翻来覆去地掂量,算得清清楚楚。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在这一刻,师父转头直视掌事真君,想要起身说话,却被一股磅礴而静默的力量压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橘怀袖领命,跟随带路的执事退出殿外,师父都没有再发一言,只是用锥心刻骨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即使再也看不见。

    记忆停在了师父的面庞上,一切不言自明,师父知道太一派的真实目的,甚至参与其中,而后……目送自己的弟子,走向自己亲笔写下的死亡。

    橘怀袖攥紧双手,忍不住失声冷笑,声音在识海回荡。

    殿主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自然都是放屁。

    当时橘怀袖被执事直接带到了一处密室,孟海潮三人已经等在了那里。执事称进入遗世天之前,需要接受一道印记,将自身神魂与遗世天相系,方可入内。而今看来,所谓印记便是将那来自“地球小界”的人类神魂与他们自己的神魂相融,再将之一起投放到了遗世天中,任务也并非所谓的探索未知,而是要求他们修炼至能够夺得天下第一的程度,去开那道界隙之门。

    但橘怀袖至今仍不知晓,门后到底有什么?

    第三个匣子打开,地球小界的记忆浮现出来。

    无论橘怀袖如何分析,这都是一个寻常凡人的记忆,出生,长大,上学,零零碎碎的片段组合成了他短暂的一生。

    橘怀袖思来想去,突然心念一动,第二个匣子打开,记忆更迭。

    “师弟,还在生为兄的气?”

    是笑盈盈的谢婴麟。

    当年谢婴麟设计陷害橘怀袖,两人一战惊动了学宫,被勒令停手。之后橘怀袖揭穿了污蔑他的人,将之逐出学会。经此一事,学会内部反倒比从前更加团结,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看清了谁在真正做事,被谣言蛊惑的人也闭上了嘴。

    但橘怀袖没有揭露谢婴麟,因为谢婴麟并没有真的下场,他只是“不小心”模糊了什么,导向了什么,最终造成了结果,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若非橘怀袖对他的了解——橘怀袖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着实可笑——且谢婴麟在对峙时亲口承认了自己下了手,只凭橘怀袖掌握的证据,根本无法证明谢婴麟包藏祸心,甚至被驱逐的弟子都觉得谢师兄是真的为自己考虑,坚决不肯指认他。

    这就是谢婴麟的手段,点燃业火,隔岸观之。

    因此橘怀袖只是对谢婴麟冷了态度,问道学会众弟子不明就里,有的跟着疏远了,有的坚信谢师兄是不一样的,照常与他来往。两拨人偶尔为此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橘怀袖对此不置一词,当初是他亲自将这祸水引来,如今想要清除,已是覆水难收。

    谢婴麟则一直好似无事发生一般,仍是一副儒雅师兄的模样,对橘怀袖的冷待毫不动摇,照样在闲暇时出现在学会里,照样笑着同人打招呼,照样在有人请教时耐心讲解。

    某日散学后,谢婴麟当众拦下了橘怀袖,橘怀袖绕开,谢婴麟再拦,如此三遍,廊下已聚了一圈看热闹的弟子,窃窃私语,伸颈张望。

    “师弟好大的气性。”谢婴麟凑近,用折扇挑起橘怀袖的一缕鬓发,姿态亲昵,语气里满是叫人手痒的笑意。

    橘怀袖撤步躲开,声音冷硬:“师兄有何贵干?”

    谢婴麟毫不介怀,声音朗朗,开口就是:“师弟,我们的学会......”

    橘怀袖不料此人如此无耻,竟想以在大庭广众公开问道学

    会的存在为要挟,橘怀袖不愿学会之事被学宫知晓,只能冷着脸跟着谢婴麟去了他的独栋小楼。

    在熟悉的小楼里,谢婴麟没有再废话,直接向橘怀袖抛出了一个荒谬的猜想——

    他怀疑千年前先后飞升的两位太清境大能并未真的飞升,而是陨落了。

    橘怀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浪费时间来听疯子发言,起身想走,谢婴麟却是有备而来,不慌不忙地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疑点。

    橘怀袖已经到了门口,心中力劝自己赶紧走,有听疯言疯语的时间,不如多去参悟两句心法。但谢婴麟慢悠悠的话语就是止不住地往他耳朵里钻。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橘怀袖没有走。

    半晌,他转身盯着谢婴麟,目光冷然:“当年两位真君飞升的一切秘法和情报,都是由上清派记录编撰成册公布天下的,何况无极真君便是上清派自己的开派祖师。即便你自负是太一派亲传弟子,是谢氏未来的掌权人,如此妄下论断,也未免狂妄过头了。”

    谢婴麟一派风轻云淡:“我辈求真务实的决心,岂能因高低尊卑之别而退缩?”

    橘怀袖又道:“二位真君虽然都修习驭灵道法,但灵根一为金火,一为土木,本源有别,何况前后相距两千余年,秘传心法早已日新月异。飞升时引动的天地异象、所耗灵气、雷劫有所不同都是应有之义,怎么能作为你的依据?”

    “师弟此言,正是一语道破天机呢。”谢婴麟一挥袖,无数字符飞出,化作金色与绿色两圈光带环绕在二人身侧。字符密密麻麻,如萤火虫般旋舞,映得满室流光。

    “这是......”橘怀袖抬头扫过这些字符,愕然道:“你偷了上清派的内参密录?!”

    金光映在谢婴麟的眸中,将其中的自负照耀得光彩夺目。他不理会橘怀袖的质问,只道:“如师弟所言,二位真君无论是道法、时间、心法皆有不同,自然都该有所差异,但偏偏在两份记录中,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相同。”

    两圈不断旋转的字符缓缓靠近,最终叠在了一起,满篇看去,字迹各不相同,唯有一处重合在了一起。

    谢婴麟示意橘怀袖上前细看。

    橘怀袖不动,他此刻当真后悔来此了。师父、化雨阁、问道学会......一张张面孔在他眼前浮现,他心知自己实在该走了。法界十六州,太一派一只手遮天,上清派、太平派、还真派、天工派同气连枝,数千年来五大派彼此牵扯,利益交错,织成的天罗地网密不透风。他固然想改变这个该死的法界,想让杀害爹娘乡亲的凶手血债血偿,想替师父讨回被践踏的尊严,想让小门派弟子不再世代仰人鼻息。但改变的前提是他还活着,死人做不了任何事。

    橘怀袖闭了闭眼,问:“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谢婴麟笑了一声:“我有很多理由,你想听哪一个?”

    橘怀袖冷声道:“你需要一颗好用的棋子替你冲锋陷阵,让你可以继续看乐子却不用弄脏手。或者,你只是不愿意被我无视,所以用分享秘密当借口,想让我重新看见你。”

    他转头看向谢婴麟:“谢婴麟,你很寂寞吗?”

    谢婴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他也没有如以往般立刻开口。他的眼睛在明灭的光芒中闪烁不定,叫人看不真切。而他将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寂寞?呵呵......”他弯了弯眼睛,好像觉得很有趣,“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他缓缓走过来,凑到橘怀袖面前,移开折扇,表情依然从容:“也许只是因为师弟你,其实与为兄,是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