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的考评,实战被定为最重要的考试,谢橘二人之争,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惨烈。
从晨钟到暮鼓,两人缠斗不休,观战的弟子们从最初的喝彩到后来的屏息,再到最后的沉默,眼珠来回转着,看着两人从擂台这头打到那头,从那头又打回来。
最终定胜负的那一招,谢婴麟竟然发了疯一般,不管不顾想要以命相搏。但橘怀袖没疯,他心知自己的命还有大作用,更不想背负杀死谢氏天才的罪名。不得已之下,橘怀袖退了一射之地,只是制止谢婴麟的杀招,而没有反击。
两人平手。
然而评判的长老们认定是谢婴麟取胜,只有一位小门派出身的长老反复争取应当是平手。但寡不敌众,眼看裁决就要落定,橘怀袖看到身旁的谢婴麟皱眉上前,正要说话。
一直没有出声的主考长老看了谢婴麟一眼,突然开口,裁定两人平局。
欢呼声中,谢婴麟退回了原位,对橘怀袖优雅一礼:“恭喜橘师弟。”
橘怀袖回了一礼,犹自思考着谢婴麟是何用意。
从那天起,橘怀袖成为了寒门弟子中的领军人物。他不再只是“那个夺过榜首的书修”,而是寒门的一面旗。他趁热打铁团结起所有能团结的微小门派弟子,暗中成立了问道学会。他并没有承诺立刻推翻什么,也没有煽动追随他的弟子们对抗学宫,他只说,他想让所有寒门子弟不再孤军奋战。
而谢婴麟在考评结束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不仅当真奉上了十年修道外物之数,还动用家族关系,让象妙学宫同意了在下一次招录弟子时,所有微小门派均有机会多得到一个名额。
消息传开,寒门弟子们的反应不一而足,感恩戴德者有之,也有人对着橘怀袖义愤填膺,怒斥谢婴麟是想踩在橘怀袖头上邀买人心。
橘怀袖没有顺从申饬者的心意攻讦谢婴麟,反而出面为他说话。
于是谢婴麟也渐渐成了问道学会里的常客。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毕竟他是谢氏出身,是太一派的弟子,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但谢婴麟总能轻易地让人喜欢上他,无论立场多么坚定的人,在和他聊过几次后,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谦和有礼,温文儒雅,从不会让人感觉到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亲近的谄媚,甚至偶尔还会自嘲两句。那些原本对他敬而远之的弟子开始愿意在他面前开口,从一开始的闲聊到积极请教求助,也不过几天而已。
反而是橘怀袖,时常和谢婴麟会有争执,为一条古籍解读,或是为一手过招时的应对,两人时有争锋,总是互不相让。好几次世家子弟们都在费劲拱火,指望着谢婴麟能够真和这姓橘的翻脸,他们也好落井下石出气。但是令人失望的是,每次两人争论到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开始认同对方,最后握手言和,一起相约去后山切磋。
如果说谢婴麟身上最让橘怀袖受不了的一点,便是辩论时,谢婴麟总会忽然冒出一句与眼前讨论毫无关系的话,或是某本古籍里一个冷僻的注解,或是某道失传已久的术法,或是他游历时见过的一种奇异地貌,和书修的术法如何如何对应。
橘怀袖从来喜欢有条不紊的行事风格,因此一直嫌谢婴麟很烦,总会打断他的思路。但谢婴麟屡教不改,橘怀袖只能无可奈何习惯了,接受这人时不时就会这样,天马行空,想到哪说到哪。
再后来,橘怀袖发现自己也会这样了。
某天他正在翻阅一份关于上古阵法的残卷,忽然想到谢婴麟前几日提过一句闲篇,便顺手在残卷上批了一行小字。批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抬手想抹去,却又觉得自己实在欲盖弥彰。
学宫的修行让人松懈不得半分,但偶尔,在那些人声鼎沸的白天,在那些灯火阑珊的夜晚,在某些时候,橘怀袖几乎觉得他和谢婴麟,也称得上一句知己。
直到谢婴麟出手设计陷害,想要让他身败名裂为止,一切都结束了。
橘怀袖在记忆的汪洋里沉浮不定。
他恢复了所有记忆,三段记忆,三个世界,三颗心同时跳动的声音,占据了他,吞没了他,他不是任何一个自己,也无力抛弃哪一个自己。
昏昏欲睡的早八,老师在讲台上龙飞凤舞,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飘。他一下一下点着头,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洇出一个墨点。墨点扩散,漫成听雪峰漫山遍野的雪层杜鹃。紫红的,一丛一丛,从纸页里长出来,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有人敲黑板,砰砰砰!他猛地抬头,讲堂不见了。他在化雨阁的后山,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师姐说那是鬼哭竹,不用怕。他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提灯。
远处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光。他仰着头去追,后山不见了。他在听雪峰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谢婴麟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剥橘子,耐心地将白络一点一点撕下,然后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橘怀袖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个橘子。
橘子从娘的手里滚落,一直滚到他的脚边,沾染了脏脏的黑泥,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里,脚下是干涸的血,头顶是闪烁的流星雨,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炸开一团一团的火。
他一直仰着头,雨打下来。无论哪个世界,天空总是有晴有阴,云聚了又散,雨下了又停。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却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他。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也许他从来没有醒过,也许这才是醒来的世界。他闭上眼睛,让这无解的一生把自己吞没。
但人终究要醒来。
橘怀袖睁开眼。
识海中的第一个想法:我还没死。
第二个想法:我瞎了。
他睁开眼,闭上,再睁开,再闭上,反复几次,眼前始终只有一片灰蒙蒙。他试图释放神识出去探查,但刚想调动真气,丹田一阵剧痛袭来。
橘怀袖不得不放弃,转而专注于听觉。
身旁有人。竹椅被压出轻微的吱呀声,呼吸很轻,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此人修为不高,在刻意压着动静。
火盆里炭块偶尔发出一声噼啪,水沸了,顶得盖子噗噗响,炭火嗤的一声。那人很小声地“啊”了一下,是个男人。
书被丢开,布鞋急急忙忙地落地,盖子被掀开,这人又“嘶”了一声,瓦罐磕在桌沿上,闷闷一响。
中药的苦味漫过来。沉香醇厚,地黄土腥,菟丝子清淡……都是从前在谢婴麟那里听过的
药材,理气止痛,固本培元,是给他的药?
很远的地方有鸟叫,不是在东海听惯的海鸥叫,是山林里啾啾唧唧的动静,没有海浪声,没有咸腥的海风,没有焦烈的骂声和孟海潮低沉的咳嗽。
这里不是东海。
太静,静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眨眼的声音。
他当真失明了。
那个人在靠近,看到他睁着眼大概吓了一跳,手里的汤药晃荡了一下,被立刻放到桌上。
“你醒了?”
很干净的声音,语气有些惊喜,年龄应当不大,身上没有特殊的气息,暂时判断不出是何来历。
橘怀袖想要应声,但是嗓子干痒疼痛,发不出声。
“你别动!你的伤还没好,但是慢慢会好的。”橘怀袖听到这人哐当一下把碗放下,凑了过来把手伸向他的脖颈,好似想把他扶起来,但是不知为何刚碰到就突然撤了手。
“对了,你,你别紧张,我不是坏人!”这人比橘怀袖更紧张,语速很快,“我是在东海捡到你的,当时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沿海两座城都被淹了,死了很多人,好多修士都去救援,我也去了。”
他一口气说完,猛地换了口气,突然又把碗端起来,拿着勺子不停地搅,药汁在碗里转圈,发出叮呤当啷的声响。
“你伤得很重,”他说,“头,胸口,丹田气海。最重的是丹田,差一点就没救了。你昏迷了三四个月,他们都说你醒不过来了,让我别费劲,我没听。我去求了附近的门派,请他们……”
勺子转动的声音停了,他好像笑了一下:“算了,反正都过去了。你现在醒了就好。”
说完,他终于意识到该干什么,又突然将碗放下,把橘怀袖的头轻轻扶起,塞了一个靠垫在橘怀袖的身下。
橘怀袖的喘息顺畅了一些,他想开口,但实在发不出声音。反倒是这人话多得不行:“你嗓子是不是很疼?我在药里加了蒲公英,你先别说话,等嗓子不疼了再说。你饿不饿?哦你可能还不能吃东西,我先喂你喝药……”
他开始拿勺子给橘怀袖喂药,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不甚熟练。橘怀袖被迫张嘴喝药,很想问这人是不是故意来折磨他的,这么苦的药为什么不能一次性给他灌嘴里。
这人还一边喂药一边絮叨,说话颠三倒四,从伤势扯到东海的情况。橘怀袖以为能收集到有用的情报,认真听了一会儿,结果全是这人自己瞎扯淡,说什么他猜应当是东海龙王出世才导致了海难,此事在著名话本《东海龙王请自重》中亦有记载。说着说着又不知道怎么扯到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猫摔断了腿就是他治好的,他还治过蛞蝓、马陆、蜘蛛等等等等小动物,疗养经验丰富,所以橘怀袖完全可以放心养病。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橘怀袖越听越烦,杀手生涯培养出的耐性极速告罄,但是他不能动不能说,连瞪这人一眼都做不到,只能听着。
烦着烦着,橘怀袖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那些啰啰嗦嗦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棉被,把他的意识裹起来,压住了那些翻涌的记忆和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只记得那个声音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可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