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怀袖第一次跟着男人出山门,是去参加一场议事大会。
开会的地方和清幽的化雨阁截然不同,金碧辉煌的楼阁层层叠叠,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来来往往的修士们玉簪朱履,气宇轩昂,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笑起来也很大声,好像整座仙山都是他们的庭院,没有一处是他们不能踏足的。
橘怀袖跟在男人身后,穿过那些高大的廊柱和明晃晃的灯火,他低头垂首,闭口不言,耐心品味着这份格格不入。
大会开始了,议事穿插在无聊的恭维和试探中,橘怀袖认真听着,筛选着什么是有用的,终于,轮到男人发言了,却突然被打断。
“你应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出声质疑的人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座大殿都安静下来,“书修都是躲在后面的无能懦夫!法界安定,靠的是我们剑修在前线拼命,你们不过是修了几本破书,就敢来这里指手画脚?”
橘怀袖微微抬眼,想看男人是什么反应。不出所料的,男人古井无波,三言两语便把话题带了过去。散会之后,橘怀袖忍了一路,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不反击?”
男人低头看他。
“他方才满嘴喷粪的时候,杂念丛生,灵台失守,正是对神识术法防备最弱的时候,”橘怀袖说,“你明明可以轻易击败他,让他闭嘴。”
男人点点头,先赞了一句:“你已经能看出他的破绽了,很好。”又说,“杀他一人容易,杀尽门楣偏见难。对他出手,没有意义。”
橘怀袖沉默了一会儿,才沉沉道:“我不喜欢你被骂。”
“为何?”
“你是好人,好人不应该被骂。”
橘怀袖突然抢先一步挡到男人面前,仰头看着他:“我想让你以后不用再顾忌门楣高低,顾忌弟子安危,顾忌形势强弱。我该怎么做?”
男人看着橘怀袖,好似并不意外:“你已经在路上了,小橘。继续走下去,你会知道的。”
“好。”橘怀袖答应,又顿了顿,才道:“……我叫橘怀袖。”
男人伸出手,覆在他的发顶:“馨香怀袖,内蕴明玑,很好。”
橘怀袖没有躲开。他低着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堵着,他把它咽了回去:“嗯,师父。”
男人愣了愣,缓缓收回手,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走,回去吧。”
回到化雨阁,橘怀袖开始对大家以师兄姐弟妹相称,被大家起哄又请了一次客。
橘怀袖的身量越来越高,逐渐超过了师父。师父还是那副严肃少笑的样子,偶尔闲暇的时候,橘怀袖会在学堂后面看他授课,他会拿戒尺吓唬小弟子,嘴里骂着什么“朽木不可雕也”。
每次戒尺抽下去,橘怀袖都会忍不住缩一下背,有时候恍惚间,他好似也成了坐在学堂里的小童,被抽了以后还笑嘻嘻地顶嘴。
橘怀袖十八岁那年,最高学宫破例招收小门派弟子,化雨阁里召开几番大会,最终尽全门派之力,将橘怀袖送进了象妙学宫。
在象妙学宫,橘怀袖认识了谢婴麟。
谢师兄谢婴麟之名,在学宫如雷贯耳,无人不知。他在幼时就已入学,学宫课业繁重,旁人焦头烂额,他却提前修完所有课程,常年在外游历,每年只回来点卯,参加一次考评。而每一次考评,榜首都是他,从他入学开始十年未变。
橘怀袖不以为然。谢婴麟出身谢氏,法界十六州,谢氏占其六。谢婴麟生来就坐拥最顶尖的资源,最合适的功法,最珍贵的丹药,最渊博的师长。这样的人占据榜首,不过是一场豪门贵胄的循环游戏,用与生俱来的优势,压榨底层弟子的活路。
橘怀袖从未对人说过这些,他只是把心里那团火压得更深,然后在每一个深夜挑灯夜读,把属于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榨到极致。他从进入学宫那天起,没有过一丝懈怠。
直到那一年,考评结果公布,按照各项小考总分排列的榜单上,出现了十年来的第一次并列榜首。谢婴麟的名字后面紧跟着三个字:橘怀袖。
学宫哗然,世家子弟们炸了锅。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冷嘲热讽,更多的人围在谢婴麟身边,撺掇谢师兄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弟子一点颜色看看。谢婴麟摇着折扇,听完众人的话只是笑了笑:“谢某刚回来,尚不知这位橘师弟是何样人物。倘若只是天资平平之辈侥幸一逞,那也不值一提。”
橘怀袖身边空无一人,但是他还是走过去,直面谢婴麟道:“敢问谢师兄,倘若下一次考评,榜首依然是天资平平之人夺得,那么是否说明师兄您的天资,连平平都称不上?”
廊下的喧闹骤然一静,簇拥在周围的人都面色紧张起来,有人想当马前卒教训橘怀袖,却被识时务者拦下。
谢婴麟先是转过眼睛看了看橘怀袖,而后微微一笑,缓缓起身踱到橘怀袖面前,明明两人是平视,他的姿态却好似俯视一般。
他悠悠道:“师弟有此信心,真是令谢某拜服。那么为了对得起师弟的豪言壮语,不若你我在此立下赌约——倘若下一次考评,师弟再夺榜首,师兄愿奉上十年修道外物致歉,甘认这‘天资平平’的考语。但若是师弟没能夺得榜首,那么待到下一次学宫招录弟子,化雨阁不得参与。”
偷偷在一旁围观的寒门弟子闻言无不变色,他们比谁都清楚象妙学宫的一个名额意味着什么,这不只是一条弟子的出路,更决定着整个门派至少百年的兴衰。一旦有弟子得到青眼侥幸进入学宫,所属门派不仅可以减免税赋,还能分配到更多修道外物,得到更多历练和探索秘境的机会。曾经好几个小门派都是靠托举门下的天才弟子进入象妙学宫,从而一跃而上,脱胎换骨。反之,倘若只是因为一时意气之争,就让自家门派失去一个名额……
除非橘怀袖疯了,否则绝不该答应。
橘怀袖看着谢婴麟:“师兄既有心成全,不如好人做到底。若明年考评我再夺榜首,请师兄以家族之名与学宫商议,下次招录额外给化雨阁一个学宫名额。”
围观之人如何喧哗,橘怀袖毫不在意,他专注盯着面前之人,他知道对方一定会答应。
因为对于谢婴麟这种人,随手施舍一个学宫名额不痛不痒,但被从不放在眼里的东西挑衅,却是难得新鲜。
果然,谢婴麟狭长的眼眸中燃起一星兴味,笑道:“一言为定。”
这一年,谢婴麟破天荒地没有外出游历,而是留在了学宫。
消息传开,世家子弟们弹冠相庆,自觉谢师兄在,榜首便稳了。寒门弟子们则暗自叫苦,谢婴麟留在学宫,意味着橘怀袖的胜算又低了几分,他所代表的寒门弟子必然被连累。
橘怀袖两耳不闻窗外事,照常日夜苦修,只专注于一件事:赢。
象妙学宫收来的弟子会依据出身,分入剑、道、丹、书、驭等数大宗流,平日各宗流弟子主修自己宗流的专修课,以精进本道。
此外,学宫还设有万法同参的共修课,无论何宗何流,皆须共聚一堂,听宗师讲法论道。
或许是赌约之事被学宫知晓,这一年的共修课竟全部改为了实战。于是剑修、刀修、枪修等宗流的弟子如鱼得水,而那些不善战斗杀伐的弟子们便倒了大霉。可橘怀袖平日里虽总冷着一张脸,但只要相同出身的弟子遇上难处,无论是术法上的关隘,还是符箓上的疑难点,找他指点,平日里的大事小情,只要能帮,他从不推辞。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如今这场赌约因他而起,众人也无法怪他,只能暗自祈祷他能赢。
橘怀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师父之所以最终决定把他送入学宫,恰恰是因为他具有杀伐之质。化雨阁的书修们世世代代被视作辅助,被边缘化,被蔑视。师父想要扭转这个局面,想要证明书修不止能修补典籍、编译符箓。橘怀袖就是师父推出的第一手棋,因此他才主动招惹谢婴麟,因此,他一定要赢。
橘怀袖很享受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滋味,他乐于在每次小考时拿下宗流第一,却对着那群世家子弟露出“不过如此”的淡然神色。他喜欢看他们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装得太好,好到连那些世家子弟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根本不需要努力?这些公子哥们自然有能力收拾橘怀袖,但现在橘怀袖是谢婴麟的对手,没人敢越过谢婴麟来招惹他。
对于橘怀袖的表现,谢婴麟并无多大反应,他不像其他世家子弟那样面露不忿,总是笑着,叫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橘怀袖没兴趣琢磨,但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好几次深夜苦读时,他莫名觉得有人正在看着他,他放出神识探测,没有结果,布下重重阵法,也没有触发。
没有人,可那种被窥探的感觉还在,像是月光,无处不在,又不可触碰。
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窥探的目光从夜晚蔓延到了橘怀袖的起居坐卧,侵入了他的每一个生活瞬间。他和同宗流的弟子探讨时,他独自练习时,甚至……他关着门沐浴时。
若说谁有这等能耐,除了谢婴麟,橘怀袖想不到第二个人。
可谢婴麟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他自负高人一等,从不把同辈放在眼里。他有什么理由花大把时间当梁上君子,偷窥一个他口中天资平平的人?除非他无聊到想利用这样的低劣手段,来让橘怀袖崩溃。
想到这一点,橘怀袖便不再费心追根溯源,重新安定下来,哪怕是沐浴时撞上那目光,也坦然以待。
但随着和谢婴麟的接触越来越多,橘怀袖不得不承认另一件事:谢婴麟自有其天才之处。
他对道途的见解、对典籍古书的解读、他的剑法……这些能力的根基来自于他的家世,但也超脱于他的家世。没有真正出众天资的人,就算把全天下的资源堆在面前,也堆不出这样的高度。
后来有一次,橘怀袖偶然经过学宫后山的竹林。远远地,他听到一阵笛声,呕哑嘲哳难听至极,听在耳中只觉神魂不清明。他本想绕路而行,却意外看到了那个吹笛的人。
是谢婴麟。
和往日前呼后拥不同,此刻的谢婴麟正独自坐在一块巨石上,微微垂着眼,唇边抵着一支竹笛,吹出来的气息像被鬼掐住了脖子。
橘怀袖不愿承认,但在那一瞬间,他认出了谢婴麟眉眼中的淡淡寂寥。
那一刻橘怀袖心想,若非立场相对,也许,谢婴麟会是一个适合做朋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