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杀了冤种道侣后他病娇了 > 87.危身之火(1)
    某一天,小小的橘怀袖发现天空总有流星划过,娘告诉他,那是仙人路过。

    橘怀袖便也想当仙人,腾云驾雾。他听说城里有收弟子的仙门,只要有慧根的弟子。他缠着爹爹带他进了城,他忐忑极了,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求,求老天爷给他这个慧根,给他当仙人的资格。

    他果然有慧根!仙人摸过他的头,说了几句他听不太懂的话,最后说:回去等着吧,会有人来接你。他高兴极了,骑在爹爹的脖子上嚷嚷了一路,到家的时候嗓子都劈了,还是把仙人说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没了味道还要嚼。娘给他熬了蒲公英水,笑着听他一遍一遍地背那些话,一直背到趴在娘腿上睡着。

    他开始等仙人来收他当弟子,他不知道要怎么当弟子,但是他发誓一定会好好当弟子,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仙人,到时候他就也变成一颗流星飞回家里来,给村子里的所有土地都浇上水,让田里的稻谷天天都有收成,满山的橘子树天天结果。

    他每天盼啊盼,散了学就跑到村口的大橘子树上往远处望,往天上望,猜哪颗流星是来接自己去当弟子的。

    他真的盼来了流星。

    那天夜里,无数流星从天上倾泻而下,每一颗落在地上就炸开一团火。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死人。他抱着娘,血从她身下漫过来,浸湿了他的衣裤。

    后来那些流星落得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不是流星,是仙人,他们手里拿着会发光的兵器,从天上打到地上,从地上打到天上。

    没有仙人看到他们这些哭嚎的人,他求过,对着那些发光的人喊,喊到嗓子里流出血来。他求他们救救娘,他知道仙人一定能做到。可是那些光从他头顶掠过,像风,像雨,来了又走,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抱着娘,等到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又等到火焰彻底消散。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碳,但是天上依然闪烁着流星。

    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但是他还是睁开了眼,面前是一个男人,很瘦,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跟我走。”他说。

    橘怀袖知道这个人一定也是仙人了,他恨仙人,恨所有能变成流星的人。他踢人,咬人,把他能想到的所有骂人的话都骂了出来,后来他累了,打不动了,他爬回娘的身边,靠在娘的身上。

    再醒来,焦黑的土地上出现了一座又一座小丘。男人指着其中一个,说你的爹娘在里面,去磕个头,然后跟我走吧。

    他们上路了,男人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化雨阁,要走很久。他们一路上遇到了更多的死人,男人一个一个地挖坑,一个一个地埋。橘怀袖一开始只是看着,后来他开始帮着捡石头,帮着把土推平,帮着在坟头压一张纸。

    他们一路步行,餐风饮露,他对男人从沉痛的恨意,到偶尔能够生硬地说两句,但他拒绝学男人展示的一切仙法。

    最后他们到了化雨阁。很大很大,有点像他去过的城里,这座城里的人很多,比村子里的人多多了。他们穿着素净的衣袍,见了面会拱手行礼,说话轻声细语。橘怀袖躲在男人身后,警惕地瞪着每一个人。

    他们给他送来一套簇新的衣服,还有一套笔墨纸砚,然后叫他“小师弟”。

    他知道师弟是什么意思,发了怒,把东西全砸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喊:“我没有拜师!我是被他拐来的!”

    送东西来的姐姐没有生气,只是说:“好,那就不叫师弟。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

    男人说带他回来的村子叫橘子村,于是大家都开始叫他小橘。

    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亲近。化雨阁的大部分人,好像和村里的亲人们没什么区别,他们每天笑眯眯的,遇见他会打招呼,偶尔有人停下来想和他说两句,看他别过脸去,便笑笑走了。

    也有人不喜欢他。觉得他古怪,觉得他不识好歹,觉得师父捡了个白眼狼回来。这些话没有当着他的面说,但他听见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这里的人喜不喜欢他,他只想知道那些杀了人的仙人,什么时候会遭报应。

    男人从来不因为他的不配合而责骂他,一次也没有。他每天沉默地跟着男人,看着男人给弟子们讲解文章,示范书写,施展仙法,他就在一旁发呆。男人不管他,好像他不存在,但是每天他住的房间都会出现饭菜,不好吃,但是他会吃掉。他知道仙人是不需要吃饭的。

    散了学,男人就回书房里处理门派的公务。他一开始只是在旁边发呆,想着爹爹娘亲,想着那些流星,然后静静地流泪。

    有一天他擦干眼泪,看见了面前的书架。他抽出一本书,发现上面的字他大多都不认识,他又拿了一本,还是不认识。

    第二天,书房里突然多了一堆小纸人。它们白白净净的,只有巴掌大小,会蹦会跳,会从书架上把书搬下来拖到他面前,翻开,然后咿咿呀呀地把故事演给他看。他们有时候演怪物,演着演着就把自己绊个跟头;有时候演仙人,演着演着纸片做的云裂开,仙人从天上掉下来,咕咚一声砸在桌上,橘怀袖把它轻轻捧起来,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小纸人还会偷偷给他拿来笔墨纸砚,教他抄那些书,他抄一页,小纸人就用小小的纸也抄一页。抄完了,一大一小的纸摆在一起,小纸人们蹦蹦跳跳,像在庆祝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它们还会变仙术。从一个纸人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四个,从四个变成一团白花花的小东西,有时候是小纸花,有时候是纸小猫纸小狗,打着呼噜蹭他的手。橘怀袖讨厌仙术,讨厌变仙术的人,但他喜欢小纸人。

    他开始了解仙人的世界,知道了仙人的世界叫做法界,法界共有生境十六州,还有流放罪人的灭境,和不可探究的垢境。统领法界的,是太一派,太一琅宫,这个门派里的人都姓谢。

    他知道了男人这样的修士叫做“文修”,他是化雨阁的掌门,他们这些文修会制作符箓,修复古籍,编译典籍,解读上古卷轴……他们会很多东西,这些在橘怀袖看来不可思议的事,都是文修的本分。

    但化雨阁的地位似乎不高。橘怀袖不止一次见过大家如临大敌地洒扫庭院,在门口站成两排,毕恭毕敬地迎接那些“道君”“真人”。真人们衣冠楚楚,鼻孔朝天,对着和善的哥哥姐姐们呼来喝去。

    他甚至听见过男人被骂,当时他被一个姐姐带去了别处,但是隔着老远,他

    还是听见有人在骂男人,什么迂腐,假清高,装模作样,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带橘怀袖回避的姐姐是男人的大弟子,橘怀袖第一次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大弟子姐姐压着火气解释了半晌,末了低头见他不说话,忙说:“忘了你还小,听不懂,就是……”

    橘怀袖说:“太一琅宫让流放到灭境的罪人去垢境探索,这些人要给罪人提供中品符箓,但是他们在你们交付的符箓里做了手脚,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以致死了很多罪人,被你们发现了,现在他想来威逼利诱,让你们闭嘴。”

    大弟子姐姐有些惊讶:“你竟听懂了?对,就是这样,这群人蛇鼠一窝,个个都是衣冠禽兽!”

    橘怀袖问:“他会怎么做?”

    姐姐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橘怀袖是在说谁,顿时皱起眉,有些难以开口:“……此事牵甚广,从灭境到太一琅宫,谁知道究竟有多少门派参与其中?被调换贪墨的肯定不止符箓这一桩,众寡悬殊,师尊……不能再查下去了。”

    事后男人看起来并未受到影响,依然每天授课、处理庶务,只是书房的灯彻夜不息了几晚,只是他又瘦了几分。

    橘怀袖以为自己小小的心已经死了,和村口的大橘子树一样,变成了焦炭,但是此刻它又开始生长,抽出的根扎得他一阵刺痛。

    某天男人授课时,他偷了一个男人书房里的蒲团,坐到了学堂最后面,男人像没看到他,继续讲课。他开始每天早早起床跟着大弟子姐姐一起做早功,学习吐纳,感应灵气,他写的符箓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他修补的古籍不知何时开始常被借走当范本。

    渐渐的他不再需要吃饭了,出现在房间里的饭菜变成了丹丸,比饭菜更难吃,但他还是按时吃下去。

    他开始在学堂上和人辩论,为了一处典籍的断句能争得面红耳赤,输了就回屋生闷气,赢了也不见得多高兴,只是抿着嘴,回去等小纸人们围着他撒花,他才肯流露出一点笑意。

    他开始跟着大家一起偷偷干坏事,半夜去后山冒险,被巡夜的师叔追着满山跑。和大家轮流编写话本,把罚过他们的师叔写成老妖怪,被抓到了,又被罚。他学会了在规矩的边缘试探,也学会了在犯错之后冷着脸不吭声,等男人来把他从师叔手中救下。

    下山画符箓赚外快,是所有化雨阁弟子每月最要紧的事。他们在城里符箓铺子挂单,画一张得一枚灵石,月底算总账。谁赚得最多,谁就要请客吃灵食。那是化雨阁弟子难得享受的时刻,一群人挤在城东的小馆子里,点一桌子便宜的灵米灵菜,不为滋补灵气,就图好吃,回去的路上还在砸吧嘴。橘怀袖从跟着蹭饭的人到请客吃饭的人,只用了三年。

    颐指气使的道君、真人来访的时候,他开始和大弟子姐姐一起站在男人身后,垂手而立,不卑不亢。他学会了看眼色,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

    男人偶尔会单独指导他,专问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问他怎么看。他答出来男人就点头,答不上来就回去翻书,翻到弄懂为止。等他懂了,男人便让他去教新入门的小孩。

    他一直只是小橘,男人也一直只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