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君吓个半死,想要逃,却发现自己突然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
橘怀袖用剑尖围着他画了个圈,他身下的沙丘骤然塌陷,身不由己地往下一坠,重重砸进被掏空的沙坑里,飞沙扬了满身。他拼命想抬头,想撑起身体,可手脚全不听使唤,只能直挺挺地躺着,目眦欲裂地瞪着橘怀袖。
橘怀袖用纯阳剑在沙坑边一挑,一把沙被剑锋带起,扬到陆羡君的脸上,他脸上满是汗水涕泪,沙顿时糊成一团,遮住了他的视线。
陆羡君现在才知道失去视野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他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粗重的喘息和宛如擂鼓的心跳,听到沙不断落到自己身上的声音,他想尖叫求饶,嗓子却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流沙窸窸窣窣的声音里,他仓皇抓住了橘怀袖的声音:“……多死几次,你便知道我为什么不知足了……”
流沙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陆羡君感觉自己身上越来越热,越来越重,越来越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肺像被橘怀袖的手攥住,拼命往外挤。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简直快得要炸开。
他在心里咒骂橘怀袖,疯子,变态,不得好死。骂着骂着,有沙子掉进他半张的嘴里,粗粝又苦涩,他从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他一时吓得肝胆俱裂,想到自己即将被沙活活堵住口鼻,窒息,淹没……
他后悔了。他后悔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招惹这个疯子。他不想死,不想死!就算会复活也不想死!!
东海岸的某处礁石岬角上,谢婴麟正静静看着这出闹剧。
他看到橘怀袖用剑挖了个坑把陆羡君陷进去,又挑了一把沙土,便收剑走了。他一直看着橘怀袖离开的背影。
秀秀走路还有些蹒跚,不知这几日换药了没有。
直到橘怀袖的身影彻底消失,谢婴麟才闪身来到那个大沙坑边。陆羡君正躺在沙坑里,只有脸上糊着一层沙,离死尚远。
他在追踪陆羡君时,曾悄然将一张传音符贴到陆羡君的身上。方才二人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秀秀平静的声音还在他的耳畔回响——“被活埋过”“七次”“死而复生”“失去记忆”“得到记忆”“不同的人、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来历”……
每一个字谢婴麟都听清了,但每一个字都超出了他的认知,可它们又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解开了所有让他为之着迷的谜题——秀秀的疏离和寂寞,秀秀举世无双的剑法,沉龙地窟中交换的记忆,幻世幽兰的幻境,赤焰裂谷秀秀挡下的那一剑……一切都有了答案。
无需再求证,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谢婴麟抬手一挥,细沙铺天盖地涌进沙坑,瞬间就将之填平,过了几息,他又一挥袖,陆羡君整个人从沙坑里拔地而起,平稳地落到地上。
谢婴麟这才上前扶起陆羡君,解开陆羡君被封住的穴道,又抽出一条丝帕将他脸上的沙擦去。
穴道刚解开,陆羡君的哀嚎就瞬间炸响,他尖声惨叫,涕泪横流,浑身颤抖着,四肢胡乱挥动:“啊啊啊!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我错了——”
谢婴麟丢开丝帕,指尖一弹,一颗清心丹飞进陆羡君大张的嘴里,陆羡君咕咚咽下去,又过了半晌,丹丸起效,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看清身旁的人是谁后,他猛地扑上来抱住谢婴麟的腿,又哭嚎起来:“令主!令主!是您、您救了我……您真的来了……我以为我要死了……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
谢婴麟拍拍他的背:“别怕,已经没事了。”
陆羡君又缓了半晌,脑子逐渐清醒了一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连忙松开谢婴麟的腿。就见谢婴麟的白衣上全是沙石和涕泪,他顿时难堪不已,但见令主面不改色,他又渐渐放松下来,心中越发感动。
“羡君,”谢婴麟把他扶起来坐好,语气温和,“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羡君愣住,嘴动了动,张开又闭上。他看着令主温柔的眼睛,又想起刚才沙坑里的绝望,喉咙里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冲动。是令主救了他的命。没有令主,他现在还埋在沙坑里,他又会死一次,不,连橘怀袖都死了七次,他得死多少次?
而且……而且以令主的能耐,知道这些事,说不定能阻止那几个疯子继续搞下去。到时候他的父母妹妹、他的家业、他的旺财和花花,一切都能保住。
陆羡君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哭腔压回去,清了清嗓子,开了口——橘怀袖、孟海潮、焦烈,他们的来历,在不同世界的身份,什么狗屎界隙之门、什么“祂”布置的任务,还有橘怀袖死了十四次,换来的那些记忆……
陆羡君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有些地方自己都说不清,他就是把自己知道的、猜到的、听来的,一股脑儿全摊到谢婴麟面前。
“橘怀袖他们都打算拿个天下第一,开了那扇门就走,再也不回来。我不愿意,我有那么多舍不得的东西,他们没有......”
谢婴麟安静地听着,海风把他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那双狭长的眼眸在发丝间闪动。
陆羡君不知道令主在想什么,也不敢问。他的心跳得不比被埋的时候慢。他忍不住想令主会怎么想?会信吗?会觉得他疯了?还是会……他不敢想下去,只是一个劲地往外倒。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所有憋在心里的东西都倒干净了,他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瘫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再傻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对于令主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去看令主的脸,也不敢看地上的沙坑,只能盯着远处漆黑的汪洋,忽然觉得有点冷。
谢婴麟没有沉默太久,他开口第一句话是:“说累了吧?难为你了,刚经历了生死大关,还被我拉着问了这么多事。”
“没、没有,没有没有……”陆羡君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乱麻麻的,心想令主这是气疯了吗,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他以为令主至少会生橘怀袖的气,或者暴跳如雷,这样他就可以顺便再说点橘怀袖的坏话,可是现在……
“多谢你。”谢婴麟站起身,顺便把陆羡君扶了起来,又亲手递给他一块令牌,“这是雀鸟司藏书阁十二层的密钥,以后你可以随意进出。那里有一些剑谱,是我少时练过的精品,想来对你会有些帮助。”
陆羡君手慢脚乱接过令牌,想道谢,抬头看到谢婴麟的脸时却又卡住。
谢婴麟的脸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端方俊朗,谦谦君子的模样,只是、只是……陆羡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他突然感觉很害怕,比刚才被埋起来还害怕,他努力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挣扎半天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令主的肩膀突然塌了下去,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陆羡君却感觉心猛地被重锤打中,整个人都震了震。他从没有见过令主这个样子,他一直仰望的令主是那么骄傲,那么从容,永远微笑,永远笃定,像山,像海,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摇半分,掀起波澜。可现在,这座山裂了一道缝。
陆羡君心里的恐惧忽然就消散了,潮水退去之后,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沙地。他忽然觉得令主好惨,为橘怀袖神伤至此,付出至此,到头来那个人说杀他就杀他,说要走就要走,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橘怀袖悠闲地坐在海边看日落的时候,或许都没有想过令主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
“羡君,”令主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陆羡君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去找孟海潮他们,”令主说,“找到他们,融入他们,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然后告诉我。我知道这很危险,也知道你怕。但......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找谁。”
陆羡君立刻想起橘怀袖金色的眼睛,想起那柄金红色的剑,想起陷进土里的绝望。他的呼吸一下急促起来,“不”字几乎到了嘴边,然后他看见了令主的眼睛。
天已经很暗了,他几乎看不清令主的脸,只能看到有点点波光在那双眼里荡漾,是泪吗?还是海洋?他不确定,但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不受控制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好,我去。”
令主好像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乌云里泄露的月光,转瞬即逝:“谢谢你。”
陆羡君用力吸了吸气,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挺起胸膛,将令牌攥紧。忽然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压上了自己的肩膀,他想起了父亲、母亲和小妹,想起了旺财与花花,现在有了令主,他有机会去保护那些东西了。他要站在那些人中间,搞清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然后阻止他们。
陆羡君深吸一口气,朝令主行了礼便转过身,朝来路走去。他腿脚还有点软,但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