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乌清婉继续施压,明明几次她都觉得橘怀袖要支撑不住了,可偏偏这人怎么也不肯倒下,乌清婉心头不禁涌上一丝烦躁。
第二十八剑,第三十三剑,第四十剑……
乌清婉还在攻,橘怀袖还在防。
飞舆上的哀嚎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看出乌清婉占尽上风,可谁也说不准她究竟什么时候能赢,好像是下一剑,但好像……永远是下一剑。
第六十六剑,剑锋再次被挡下。乌清婉的气息乱了一瞬,又被她立刻稳住。她想慢下来,重新组织攻势。但鬼母剑法的节奏一旦提起来,慢下去比快起来更难,像是从山顶往下滚的雪球,她已经停不下来。每一剑出手都比上一剑更勉强,丹田内的真气开始告急。
观局评客看出来了,有些激动地说:“诸君是否还记得方才在下所说,鬼母剑法最核心的思路是以战养战,从而越打越强,但是我们明显可以看到,乌仙子有些后继无力了,为何如此?依在下拙见,橘令主虽然如此……狼狈,但是他的每一次抵挡,都恰好挡在了被吸取真气的边缘!乌仙子以为自己可以立刻击败对手,所以每一剑都是拼尽真气的全力一击,可是失去以战养战的机会,她的真气,真的能撑得下去吗?”
场上听不到观局评客的点评,但乌清婉已经反应过来。
可是为时已晚。
第八十八剑,乌清婉慢了下来,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不得不慢。
但是该死的橘怀袖还在防!
第九十九剑。
橘怀袖没有如谢婴麟一般突然变招突刺,只是轻轻一击,乌清婉的鬼母剑脱手飞出。
铛——
乌清婉有一瞬的恍惚,她感觉自己好似听到了一声冰层裂开的声音。只是她落入的并非寒冷湖水,而是滚烫的岩浆。
纯阳剑贯入乌清婉的胸膛,金红色的剑芒吞吐不定,将她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给你的谢礼。”
橘怀袖平静地开口。
“答谢你一直想杀我的诚意。”
裁判的声音穿透云霄:“此战结束,橘怀袖胜!”
十方道会的记录官飞快地将结果录入玉简。
观局评客下了结论:“诸位看官,本场胜负已分!复盘此战,原来橘令主前期的狼狈失据、连连中招,非是力所不逮,而是一场献给乌仙子的表演!他竟是执意用春冰剑法的慢与黏,硬生生拖垮了鬼母剑法的快与毒。这不禁让我想起上一届乌仙子对战孙前辈时的情况,乌仙子同样因为急于出剑而无暇后顾,以致战败。今日这一战,情形何其相似。正所谓其进锐者其退速,乌仙子两度折戟,皆因心急而起,剑意先于度势,未伤人先伤己,殊为可惜。”
擂台上,乌清婉正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来。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几名药师飞身上台将她架上担架,乌清婉挣了一下,没挣开,被送下了擂台。
橘怀袖示意自己不需要担架,同样跟着药师去了负责处理伤势的飞舆。
直到此时,飞舆上的观众们才反应过来,整座天柱山上一时只剩下一种声音——橘怀袖!所有人都在欢呼呐喊着他的名字。
药师的飞舆去不了,便有人盯上了谢婴麟所在的飞舆,几道身影反应最快,已经飞掠过来。
“谢令主!谢令主!请问您对橘令主这一战有何评价?”
“谢令主,您认为橘令主最后那一剑是否违背了剑道精神?”
“谢令主,您觉得橘令主现在的状态如何?”
这些人还没看见谢婴麟,嘴已经伸出了二里地。但等他们落到飞舆上,谢婴麟早不见了踪影。
飞舆上只剩了一个微笑的梁雨星:“诸位想问什么?梁某知无不言。”
药师的飞舆上,橘怀袖正在其中一间病房里,两个药师围着他细细上药。
谢婴麟叩了叩门,不等邀请就自己进来站到一旁,谦和地表示请药师们继续上药,不必理会他。
橘怀袖正背对门口坐着,乌清婉的剑专攻上身要害处,此时他褪了上半身的衣衫,就见一道又一道血窟窿在他身上绽开,仿佛雪地里的落梅,格外刺目。但药师们用的都是上好伤药,倒也不必担心会影响隔天的终局之战。
药师们都是熟手,从来只一心想着治病救人,但不知为何,自从谢少主进屋后,房间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怪怪的。
谢少主一直盯着橘令主看,目不转睛,别说橘怀袖了,连两个药师都如芒在背,感觉自己好像被猛兽盯上了。
而且方才处理最深的那道伤口时,橘令主尚且一声不吭,好似无知无觉,此刻只是被人盯着,他的肌肤竟慢慢由雪白转为粉红,显见是充血之态,马上就要暴起伤人。药师心里暗自嘀咕,难道这就是剑修的直觉?
眼见气氛越来越诡异,两个药师互相打着眼色:
-怎么回事,谢令主为何一直盯着这位看,还不说话?
-不知道啊,难道是觉得橘令主表现不够好?
-这不是都晋级了吗,该不会打起来吧?
-那我们帮谁?
-帮个屁,赶紧跑才是!
两位药师越想越心惊,上药的手都抖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完事就赶紧溜了,把战场留给这二位大神。
谢婴麟向两人道了谢,又反手将门禁打开,之后才走向橘怀袖。
橘怀袖刚要把里衣穿上,手腕就被捉住,谢婴麟从背后覆上来,嗅了嗅他肩头的伤药,血腥味混杂着药膏的清香,挑动着剑修的本能。
“学我,嗯?”谢婴麟在他耳边说。
“是你学我。”橘怀袖换了只手扯衣服,又被捉住。
谢婴麟才不管他说什么:“就这么喜欢当为兄的小尾巴?宁愿受伤,也不肯换成自己的剑法,想被为兄心疼?”
“自作多情是病。”
“那就当为兄药石无医了罢,”谢婴麟把橘怀袖的面具取下来,指尖滑过他光滑的面颊,“不过,秀秀受伤的样子,真是……”
他轻声说了什么,橘怀袖嫌弃地扭开脸:“滚。”
谢婴麟偏不滚,反而一只手攥住橘怀袖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有些强硬地把住橘怀袖的下颌,把他的脸转回来啃了一大口。
橘怀袖吃痛,有些埋怨地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啃回去。
两人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你来我往地啃了半晌,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是执事来请二位出去参加仪式。
橘怀袖早察觉到有人过来,狠狠咬了一下谢婴麟的舌尖,就想挣开他起身。结果谢婴麟反手在他胸前某处抓了一把,橘怀袖浑身一颤,原本要发力的腰又软了下来。
谢婴麟用极轻的声音笑道:“秀秀身上变粉了。”
橘怀袖顿时恼了,反扣住谢婴麟的手,猛地发力把他掀
翻在床上,居高临下跨坐上去。
这一下动静太响,外面敲门的声音登时停住,两人都听到了门外的执事小声嘀咕:“啊?不会真打起来了吧,这......”然后便噔噔噔跑远了。
谢婴麟仰面躺在病榻上,挑起长眉:“好眼熟的姿势。”
“是吗?”橘怀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也用手掐住他的下颌,把拇指锲进那张薄唇里,却被那条灵活的舌头舔了一下。
橘怀袖眯起眼,躬身凑近谢婴麟,语气狠辣道:“你等着。”
说罢,他收回手,一把扯出被谢婴麟压住的外袍,起身穿好衣服戴上面具,把门打开,谢婴麟笑了两声,晃悠悠坐起身:“好呀,为兄可等着瞧,你要给我什么好戏看。”
刚带了人过来看情况的执事闻言,立刻小声对身后的人道:“你看吧!我就说是打起来了,还要让人看好戏呢!”
身后的护卫连连道:“幸好赶来了。”
几人一进门,就见橘怀袖立在一边,一身杀意,谢婴麟反倒莫名其妙坐在病床上,下巴上还红了一片,显然是被揍了。几人忙上来围住二人好言相劝,恭敬地把人请出去参加颁奖仪式。
仪式上,先是主事长老一番慷慨陈词,大力夸赞了一番参赛的四位剑修,尤其着重称赞了一番落败的两人,之后便是颁发勋章给二位。
之后就轮到谢橘二人,作为传剑使者的季佳和孙无双两人上台,要宣布自己选择哪位进行指点。季佳对孙无双一番谦让,孙无双直接无视了她,站到台中宣布道:“我选橘怀袖。”
四周掌声一片,季佳笑道:“正好本座心仪的人选恰是谢贤侄。”她又侃侃而谈一番今日观赛的见解,对二人都有称赞,可谓一碗水端平。
仪式结束,梁雨星过来对着二人一阵加油打气,直言不知究竟该祝谁夺冠,只愿二人都全力以赴,但勿要因此伤了情意才好。
谢婴麟挽住橘怀袖,笑眯眯的:“我与秀秀一向琴瑟和鸣,梁兄不必忧虑。”
“啊,琴瑟和鸣就好,琴瑟和鸣就好,嗯?”梁雨星顿了一下,感觉好似不太对劲,但也没细想,“待大比结束,二位若有闲暇,不妨来苍山坐坐。梁某虽不才,山间薄茶还是备得起的。”
谢婴麟又同他愉快地聊了几句,这才跟橘怀袖一道回了营地。
原本也算热闹的营地彻底安静下来,属于梁雨星与乌清婉的芥子屋已被收走,只剩下两栋孤零零的小楼挨在一起。
橘怀袖要回自己的楼,却被谢婴麟拽住:“怎么就走了?为兄还等着看好戏呢。”
橘怀袖正要拍开他,突然察觉到一道磅礴的气息,立刻回身,就见孙无双已出现在营地大门处。
“你,过来。”她对橘怀袖道。
谢橘二人对视一眼,谢婴麟放开手,橘怀袖走过去,简单行了个礼:“前辈。”
“走。”
孙无双带着橘怀袖来到了营地的边缘。
山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孙无双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山脚下广袤的人间,天色渐晚,脚下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谁不经意间打翻了一匣子碎金。
孙无双开口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橘怀袖语气平淡:“不知道。”
“不,你知道,”孙无双转回身,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橘怀袖,“我要你杀了谢婴麟。”
“而且我知道,你正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