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雨星的剑的确很快。眨眼之间,他已连出二十四剑,剑剑凌厉,如疾风骤雨。但这二十四剑,竟被谢婴麟抬手随手画出的一个圆悉数挡下。剑锋撞在那道圆弧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清响,像雨打芭蕉,密而不乱。
梁雨星并不惊讶,依然沉稳而迅疾,剑光连成一片,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
而谢婴麟仍旧很慢,他的剑势古朴圆钝,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个动作,左一圈,右一圈,上一圈,下一圈,不急不躁,仿佛老者晨练。
飞舆上的观众们渐渐没了声音,有茫然无措,看不懂是在打什么的,有愕然失语的,有眉头紧皱的,有瞪大眼睛不敢漏下一瞬的。
观局评客的声音从水镜中传出,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诸君……谢令主来来去去,只有四个剑招!用四个剑招,便挡住了梁前辈所有的攻势!”
梁雨星的剑越来越快,剑锋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像山洪倾泻,像千军万马奔腾。他的面色却从沉稳渐渐转为沉重——
他感觉自己仿佛踏上了一面冰湖,湖面光洁如镜,他想快跑,脚底却一直打滑,每一次发力都被卸去大半,让他的冲刺变成挪动,甚至变成退步。他明明有一身排山倒海的力量,却始终无法痛快地使出来,一旦用力,他就感觉自己好似听到一声脆响,立刻疑心是脚下的冰要裂开了,本能让他不得不收力,但再一看,冰还是那块冰,人还是在原地。于是他的力量便在这欲发又收的停顿之间不断消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梁雨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不再犹豫,不再试探,不再理会脚下那若有若无的脆响,他直接冲了出去,势要踏碎那面让他裹足不前的冰湖!
一剑接一剑,一剑接一剑!迅疾的剑势如怒潮拍岸,一浪高过一浪,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快得没人再能跟上他的剑影,快得连观局评客都不敢再评,快得连梁雨星自己都不敢相信!
然而谢婴麟的那一剑,比他更快。
又一次慢吞吞地画了一个圆后,那点剑锋猛地刺了过来!
这一瞬间,梁雨星终于清晰地听到了那声冰面炸裂的脆响。冰凉刺骨的湖水猛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口鼻,淹没头顶。眼前的光暗了,耳边的喧嚣远了,天地间只剩下那柄被挑飞的剑,和对面那个缓缓收剑的白衣身影。
“铛——!”
梁雨星的剑落在数丈之外的石板上,犹自弹了两下,铮然不肯停歇。
梁雨星仍维持着出剑的姿势,久久没有回神。
满场寂然。
良久,梁雨星才轻声道:“这是……什么,剑法?”
谢婴麟悠然一礼,笑道:“此招名唤‘春冰’。”
“春冰,春冰……”梁雨星低语两句,点了点头,突然抬头朗声一笑,面上毫无沉郁之色,“哈,好一招春冰!恰如其分!”
场中终于有了声响。先是零星的掌声,从某个飞舆上传来,随即蔓延成片,如潮水般涌过整座天柱山巅。欢呼久久不歇,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整座天柱山巅都被这声浪托了起来。
观局评客爽朗的声音传遍赛场:“梁前辈当真宠辱不惊,胜固欣然败亦喜,此等胸襟,不愧是我辈楷模!恰如其言,谢令主此战,真乃好一招春冰!‘兢兢愁陷履,步步怯移身’一句,正可形容此剑法之神韵!使剑者慎而又慎,接剑者亦如履薄冰,但或许早在涉冰之初,危机已然暗伏!”
谢婴麟与梁雨星刚走下擂台,便有十几人围了上来,有十方道会的执事,有相熟的世家代表,有贴着一大堆留影符的江湖小报修士,还有几个不知打哪儿混进来的路人甲……谢婴麟与梁雨星都是惯常应付这些人的,一时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橘怀袖站在飞舆的另一侧,倚着栏杆,乌清婉在他身后抱着胳膊,面色不善。
谢婴麟穿过人群时,故意看过来,抬起下巴朝橘怀袖微微扬了扬,毫不遮掩地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像个得意的臭小孩。
但转回头去,他立刻又换上一副谦和温文的模样,微微欠身,说着“哪里哪里,侥幸而已”。
橘怀袖只是静静看着,面具挡住了他的回应。
乌清婉在他身后冷笑一声:“呵,不中用的梁雨星,竟叫这小子得了意。”
橘怀袖没有反应。
乌清婉等了一息,一脚踢在栏杆上:“喂,臭小子,你不问问本座为何看梁雨星不顺眼?”
橘怀袖声音冷冷的:“不问。”
乌清婉被噎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滚滚滚,都是一群碍眼的!”
橘怀袖还是冷冷的:“这是我的位置。”
乌清婉差点在这儿就跟他打起来。
直到满山的喧闹渐渐平息,十方道会的执事前来引导,示意决赛第二场即将开始。
乌清婉和橘怀袖一前一后登上高台,分左右站定。
观局评客清了清嗓子:“诸位看官,接下来是激动人心的第二场,鬼母剑乌清婉,对战雀鸟司橘怀袖!”
在解说声中,乌清婉拉开架势,准备用引以为傲的鬼母剑法狠狠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看向橘怀袖时,她突然感到一丝眼熟…?
观局评客一惊一乍的声音响起:“这是……春冰剑法?!”
橘怀袖摆出了和方才谢婴麟一模一样的起手式,全场哗然,乌清婉眼皮一跳。
有人的反应比观局评客还快,抢先大喊了一声“谢橘久久”,周围人不明所以。
观局评客惊叹道:“橘令主竟然也要用此招对战吗!莫非这是雀鸟司二位早已商量好的对策?但这也不无道理,须知当年乌仙子与梁前辈并世争锋,都以一手快剑闻名……”
乌清婉冷笑一声:“想以慢破快?那就看你撑得了几时!”
方才她在场下看得十分认真,自认对这所谓的春冰剑法也算有了心得。
此剑法无非是以绵绵不绝的慢招掩盖第五式变招的突袭,而谢婴麟之所以能始终抵挡住梁雨星的快剑,并非全仰仗剑法之功,而
是因为谢式的剑法少有人知的一个特点——讲究“布势”。可以说早在谢婴麟出剑的刹那,他的剑气就已经铺展全场,如月光普照,填满每一处缝隙,而梁雨星再快也需要出手,只要出手,他的剑就暴露在月光之下,如何能挡?
但橘怀袖不同,虽然关于他的情报几乎无有,乌清婉还是搜集到了一些。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乃纯阳功体,又与她同样是杀手出身,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功体,注定了不可能驾驭如此缓慢的剑法!
乌清婉利剑出鞘!
两把剑刚刚触碰,乌清婉就想大笑一声——果不其然,橘怀袖根本不会谢氏的布势一招,他不像谢婴麟是以铺展的剑气抵挡,而是实实在在用这笨手笨脚的剑招硬抗!
乌清婉心中有了底,手腕一翻,剑势陡然变幻,使出了鬼母剑法中的大杀招“百子索命”。这一招虚实变幻,剑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剑影重重叠叠,像无数只婴儿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抓向橘怀袖全身要害。
此招乃是她数十年来反复锤炼的得意之作,当年便是凭此招杀入四强,却因心态有失而遗恨止步。此后数十年,她将这招反复锤炼,她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在天下人面前,一招杀敌,扬眉吐气!
剑光铺天盖地罩下。
橘怀袖的剑势尚未展开,便被那片鬼影般的剑光吞没。他勉强挡住半招,又硬吃了半招,被打得连退数步,脚下踉跄。
刚开赛便吃了一记重攻,飞舆上一片哗然。观局评客有些不可置信:“诸位看官……这当真是半决赛时那个把控全局的橘令主吗?他这一招春冰,与方才谢令主使出来的,简直判若两式!”
她冷静了一下,继续解释道:“鬼母剑法最核心的一式,是为‘血祭归元’,旨在以杀招吸取对手的真气化为己用,以战养战,越打越强。如果橘令主连第一招都防得如此艰难,后续只会越来越难。橘令主使用这招春冰剑法,究竟是对是错?”
与梁雨星方才因为无法破防而不得不加快速度不同,乌清婉每一招都能击溃橘怀袖一点。而橘怀袖的剑势总是慢了半拍,步法也时有迟滞,甚至连连出现不该有的失误,几乎没有出剑制敌的机会。乌清婉的剑越打越顺,信心越来越高涨。
飞舆上无数观众开始摇头叹息,甚至能听到好几处响起了哭声。
“他为什么要用这套剑法?他明明不适合……”
“换剑法啊,我求你了换剑法啊!”
“你们别号丧了行吗?出殡呢还是观赛呢?!橘子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信他!”
“我也信啊,但是我不想看他被打啊呜呜呜……”
“呃,只有我觉得橘子被打的样子好美味吗?你看,他肩膀好白哦~”
谢婴麟和梁雨星正在一架特供的飞舆上观战,梁雨星显然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几次对着谢婴麟欲言又止。有人想从谢婴麟的脸上也看出点什么,却见他始终面带微笑,专注地盯着橘怀袖,好似多么喜欢看到对方被打似的,令人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