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结束,鹿辞牵着橘怀袖的手走出帐篷。
脚下是一条新铺的花路,金色的沙枣花细碎如星,红柳花像一簇一簇的粉雾,松针深绿,铺在褐色的土地上,一路蜿蜒向那座小院。小路两边,每隔几步就立着一道青竹拱门。竹子是新砍的,色泽翠绿,还带着枝叶,上面装饰着许多野花,绚烂夺目。拱门与拱门之间拉着驼毛绳,绳上挂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铃铛,驼铃悠扬如远山的钟,风铃清脆如碎冰溅玉。随着两人走过,铃声交织成一曲梦幻的漠北小调。
但这一切装饰对于橘怀袖而言都是对牛弹琴,他正不断左顾右盼扫视着四周,一心记住脚下这条可以通往小溪和西侧山道的路。
他完全没有看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人,因此也没有注意到,那张清俊的脸庞无声无息地换了模样。
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偏过些许,看向正侧头往另一边望的橘怀袖,又在橘怀袖转回头时移开了。那个人始终牵着橘怀袖冰凉的手,缓缓走过铺满花枝的小径,穿过一道又一道缀满花朵的青竹拱门。驼铃和风铃在头顶响着,一声沉,一声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那些拱门、铃铛、花朵都染成了朦胧的剪影。
小路并不长,两人很快就走到了院门,院子里摆设放着祭品和婚书的案桌已经近在咫尺。橘怀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他开始降低速度,强行拖住走在前面半步的人,他不断地转头扫视周围,门的位置,窗的位置,院墙的高度,他贪婪地观察着,恨不得将一切记进识海。
身前的人把橘怀袖拉到蒲团上跪下,橘怀袖又开始观察不远处台阶的高度。身边的人念起已经写好的婚书:“……伏以乾坤定位,阴阳合德……朱衣为表,赤心为质,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生同衾,死同穴……”
橘怀袖一个字都没听,他又转头看旁边的药庐,设想该如何进去寻找去除蟹奴蛊的办法。
低醇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
橘怀袖头也没回,抓过笔在婚书上画了个鬼画符。但刚丢开笔,他突然眼前一暗,像是被猛地砸回了黑暗里,所有光、所有色彩、所有他刚才还看得见的药庐、台阶、西边那条小路,一切都归于黑暗。
橘怀袖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抓住残余的光,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他顿了顿,猛地甩开被握着的手:“把我的眼睛恢复。”
“时间到了,”说话的人将他拉回蒲团上,“乖,马上就结束。”
橘怀袖再次动弹不得,他知道多说无益,这个人不会因为他的愤怒、他的斥骂、他的冷言冷语而改变任何决定。但乍然回归黑暗带来的打击远比他想象的更大,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黑暗,可当他重新被丢进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习惯过。他握住拳,紧皱眉头静静跪着,风铃叮呤当啷的噪音让他一阵阵心烦,还有头上珠翠碰撞的声音,还有……他突然屏住呼吸,摒弃一切噪音,他听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响动。
沙沙沙,沙沙沙。
鹿辞在婚书写下的名字,是三个字。
橘怀袖开始默默数笔画,可他注意到的太晚,只能判断第二个字超过八笔,第三个字超过二十笔,但无论如何,都不是“鹿辞”二字。
是谁?究竟是谁?
不等橘怀袖再想下去,身边人拉着他站了起来,声音轻快:“仪式结束,该到下一步了。”
橘怀袖下意识后退,皱眉问:“什么?”
话没说完,他被猛地拉回去,扑到温热的胸膛上。
“入洞房。”
橘怀袖刚想抬手打过去,身体却再次动弹不得。那个人把他抱了起来,他的头向后仰着,头冠上的珠翠垂落下来,一粒一粒地扫过他的额头、鼻梁、脸颊,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指在抚摸他。
他被放到床上时,身体里的封锁忽然解了,他猛地抬手去推压在身上的那个人。
可他推不开,他又偏头躲开凑过来的呼吸,另一只手抓住那人的衣领往外拽,但那人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松松地压回枕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他想用脚把人踹下去,却被压住。他翻身想滚下床,又被一只手掐着腰拖回来。每一次挣扎都被提前预判,每一个动作都被从容化解。那个人不紧不慢,像在拆一件包装得太紧的礼物,一层一层,耐心而不容拒绝地剥开。
橘怀袖的呼吸越来越重,拳头攥得咯吱响,他想坐起来,逃走,却一直被按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对方沉稳的呼吸,听见风铃在帐外叮叮咚咚地响着。他忽然不动了,等下一次那只手探过来的时候,他猛地发力撞上去。
那个人被撞开了,但下一秒那只手又回来了,拖着他,把他整个按回被褥里,陷进那片令人窒息的沼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那些冰凉的珠翠扫过他的脸颊,珊瑚、珍珠、宝石,一粒一粒的,眼泪一样往下淌。
那只手拂过他的胸膛,温热的唇贴上他的锁骨。
不知过了多久,橘怀袖突然从自己的身体里飘了出去。
他感觉身体太沉了,沉到装不下他,于是他就从那个正在被占有的躯壳里挤了出来,他浮在帐篷顶上,低头看着下面。
他的身体仰面躺在层层叠叠的被褥上,头向后仰着,下巴高高抬起,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珠翠散落在枕上,把他钉在那片朱红与金线交织的锦缎里。
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具尸体,细长的手无力地搭在床沿,指尖微微蜷着。那个人伏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很慢。橘怀袖从上面看着,什么都感觉不到。不痛不痒,不恨不怨,这些东西被留在了那具身体里,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看着,像一个路过的鬼魂,偶然经过,看到一场有关献祭的仪式。
烛火跳了一下
,那具绷紧的躯体投影在帷幔上,微微颤抖着,被注视,被抚摸,被剥开,在颤抖,在绷紧,在承受。他心中一片平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那具身体的影子晃了晃,像要挣脱光影的束缚飞出来。橘怀袖看着它,等着它飞出来,等着它带着那具身体一起飞走,飞出房间,飞出被装饰得五彩斑斓的山谷,飞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风铃在响,驼铃也在响着。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像一场暴雨倾泻而下,浇在他的身上。叮叮,咚咚,当。
然后歌声来了。
悠扬动听,像风吹过草原,像河水漫过石头。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被笑声盖住了,有些地方被亲吻声淹没了。笑声和亲吻声混在一起,蜜一样甜。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月光下踮着脚尖旋转,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橘怀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月光。
是漠北的月光。
道门大比开始前,为了逃避那些他不愿细想的东西,他在漠北流连了一段时间。漠北雀鸟司分舵的任务已经被他彻底清干净,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跟执事要任务,执事实在掏不出来,又不敢拒绝他,最后只能哆哆嗦嗦从柜子里取出一张请帖递过来。
他问是要抢亲还是杀人,执事猛猛摇头,递过来一个红包,说只需要护送这份礼金平安抵达就好,愿意的话副令主可以留下吃杯喜酒。
他问这是谁下的悬赏,执事白着脸举手,说是自己现下的订单。
于是他便去了。
很无聊的婚礼,漫长的仪式,喧闹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都穿着鲜艳的长袍,戴着叮叮当当的首饰,满面笑容。
他放下礼金,新人们邀请他留下喝酒,他本想拒绝,但如果走了,他除了回雀鸟司无处可去,于是他留下了。
万幸漠北的酒是真的不错,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一碗又一碗,一坛又一坛,直到整个婚礼上除了他没人还站着。
他合上面具准备离开,跳上屋檐时,他看到那对新人正坐在篝火旁唱歌。
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红的,新娘的头靠在新郎肩上,新郎低下头,在新娘的额头落下一个吻。他们唱着他听不懂的歌,是漠北的语言,调子很轻很慢。唱着唱着,新娘笑了起来,推开新郎,提着裙摆跑出去,跑了几步又回头,伸出手。新郎追上去握住那只手,两个人一起摔倒,滚进柔软的草甸里,笑着,闹着,像两只在月光下打滚的小兽。
他站在屋檐上看着那团火,风吹过来,把火星卷起来,卷到天上,和满天星辰混在一起。
回雀鸟司后他把这件事说给谢婴麟听,谢婴麟非要用笛子吹那首小曲,为了雀鸟司所有人耳朵的安危,他制止了一次又一次。
或许他不应该制止的。
或许……
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