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杀了冤种道侣后他病娇了 > 98.危身之火(12)
    橘怀袖这才注意到自己并不在房间里,而是在一座帐篷内。

    帐顶高高隆起,四周垂挂着层层叠叠的挂毯,深红与靛蓝交织,纹样繁复。到处都是华丽的金银器具,对面梳妆台上放着一顶华美的头冠,旁边大木架上挂着两套长袍,宽袍束腰,镶着毛边,一看便是漠北的服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蜜的味道,羊奶混合着降真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甜得发腻。帐篷的门帘被挂了起来,外面就是那条他赤脚踩过无数次的小溪,风从溪面吹来,送来清凉的水汽,无数风铃和驼铃交错叮咚的声响。

    橘怀袖不想知道鹿辞又要发什么疯,他也不想知道,只是冷冷道:“把蟹奴蛊解了。”

    “抱歉,前辈,我做不到,”鹿辞摇头道,“蟹奴蛊一旦种下,就会与你的血脉相融,若是强行取出,你的丹田也会破碎。”

    他轻柔地把橘怀袖散乱的鬓发拨到耳后:“先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今日是我们结契成婚、结为道侣的日子,我已经算过,实在是个良辰吉日,正好你就醒了,岂非天意?”

    橘怀袖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冷笑道:“你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跟我谈结契成婚?你拿什么和我结契,一个假名字?”

    “没关系,”鹿辞不为所动,“诚之所至,天地可鉴。”

    橘怀袖不想跟他废话,抬手想推开他,但推不开。鹿辞又悠悠道:“前辈,你的眼睛复明了,你开心吗?”

    橘怀袖不说话,甚至不想看他。

    鹿辞继续说:“我特意将前辈的眼睛复明,既是为了让前辈开心,也是想和前辈玩一个游戏。”

    “等下我会为前辈穿戴好我们的婚服,然后从这座帐篷一路走回我们的家,前辈会看到我精心准备的装饰,也会看到……可以逃走的路。”

    橘怀袖转头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鹿辞的眼睛顿时亮起来,他显然很喜欢被橘怀袖注视,哪怕是这种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目光,他的笑意更深,语气更轻快:

    “只要前辈乖乖和我举行仪式,就可以在仪式上四处观察,随你怎么谋划,设计逃跑路线也好,思考怎么杀了我也好,我都不会阻止你。但如果前辈不配合的话……那就只能在黑暗里完成你人生的这桩大事了。”

    他把玩着橘怀袖的长发,捏着那簇发尾从橘怀袖的脸上慢慢划过:“我今天很开心,所以希望前辈也可以开开心心地度过我们的婚仪,怎么样,前辈?”

    有了蟹奴蛊的事,橘怀袖觉得自己无论听到什么疯言疯语都不会再生气了。鹿辞的话只让他觉得齿寒——能提出这样的游戏,足以证明鹿辞对他的了解有多么深刻。

    橘怀袖的目光终于落到鹿辞的脸上,复明到现在,他第一次认真去看面前这张脸。他在记忆里翻找,把一张又一张面孔拎出来与这张脸对照。象妙学宫里与他争锋的世家子弟,太一派外务司里与他共事的同僚,听雪楼的杀手,雀鸟司的护卫,他的暗杀目标,暗杀目标的亲眷家属……

    没有一张脸对得上。

    可这种感觉对得上,这种被看穿、被算准、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在一个人身上反复体验过这种感觉。那个人了解他的虚张声势,玩味地说“在下只好助人为乐”;那个人看透他的伪装,说“想必,兄台便是传闻中的无名剑客?”;那个人清楚他的情怯,问“秀秀为什么宁愿自伤,也不杀我?”。

    可那个人已经在听雪峰的废墟中陨落。

    鹿辞被橘怀袖一言不发地盯着,却没有丝毫羞怯,反而满脸春光:“前辈,考虑好了吗?”

    橘怀袖移开视线,不想和他多说,冷冷道:“开始。”

    听到橘怀袖答应,鹿辞顿时像个小孩一样欢呼一声,欢欣鼓舞地说了一连串的话,什么“我就知道前辈最明事理”,“今天一定会成为我们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前辈不会后悔的”……

    橘怀袖一个字也没有听。

    鹿辞又轻柔地把橘怀袖扶起来,说要先开始第一步。

    橘怀袖被拉着走出帐篷,日光猛地扑了满脸,刺得他眯了眯眼。小溪就在面前,水声淙淙,清凉的水汽混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

    鹿辞把橘怀袖带到溪边,蹲下身探了探水温,回头仰着脸说:“我放了火石进去,现在温度刚好。前辈就在这里沐浴吧,我方才已经洗过了。”

    他顿了顿,用故意卖乖的姿态说:“前辈放心,我一定恪守礼制,不会偷看的哦。”

    橘怀袖不搭理他,直接抽开腰带甩了衣服就踏进溪水中。水温很舒适,但橘怀袖并没有沐浴,而是坐在水里不断扭头看向四周。

    之前借着小纸人的眼睛,他看到过这片山林的模样,算的上山清水秀,但现在四周全变了样。羊毛毡制成的经幡从树枝上垂下来,蓝的白的红的黄的,风一吹就鼓起来,翻飞不定。几块巨石上摆着巨大的牦牛头骨,骨角粗壮,眼眶空洞洞的,正对着他的方向。溪边陈列着一些精致的铜器,有壶有碗有盆,錾刻着繁复的花纹。帐篷门口放着两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降真香的香雾从盆中升起,缭绕着,弥漫着,把整片溪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霭里。乍一看,还以为他们当真身处漠北。

    这些异域风情没有在橘怀袖的心里留下半分痕迹,他略过一切装饰,争分夺秒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上次走过的那条西侧的小路,他把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每一条可能的路径都刻进脑子里,在心里画出一张新的地图。

    溪水从上游淌下来,绕过他的身体,淙淙地往西边流去。

    帐篷的方向传来鹿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一首喜气洋洋的小曲

    。橘怀袖偏头看了一眼,鹿辞的身影在帐篷口进进出出,搬着什么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在一瞬间,橘怀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一下,只要再使一分力,他就能从水里站起来,穿过绚烂的经幡,奔向西边的那条小路。

    但他最终没有动,逃走又被抓回来,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他必须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路线,等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看清了,等他把鹿辞所有的底牌都翻过来。这是晏知寒教给他的第一课,不是杀人,而是等,按捺住一切仇恨和痛苦,等能够一击毙命的时刻。

    橘怀袖松开抓在手里的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那股冲动压回胸腔里。他在脑海里把新地图走过两遍后,脚步声从帐篷那边传来,鹿辞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前辈,你站起来,我给你擦水。我闭着眼睛的,没有看你哦。”

    橘怀袖从水里站起来,等闭着眼的鹿辞走近,他一把夺过鹿辞手里捧着的锦缎,迅速裹在身上,而后绕开鹿辞就回了帐篷。

    鹿辞等他走远了才睁开眼,把那些被丢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跟在他身后回到帐篷里。

    衣架上并排的两套婚服只剩下了一套。橘怀袖看都没看,伸手抓过来就往身上套。这套衣袍繁复厚重,层层叠叠,系带盘扣多得数不清。他面朝帐篷外,手里抓到什么就系什么,一身衣服被扯得歪七扭八。

    鹿辞进来绕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整理,灵活的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系带一一抚平,橘怀袖站在那里任他摆弄,眼睛争分夺秒地向外观察。

    旁边立着一面巨大的水镜,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朱红色的婚服上绣着日月星辰的纹样,领口和袖滚着雪白的狐狸毛,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一个低眉,一个望远。

    穿好衣服,鹿辞又绕到橘怀袖面前,把梳妆台上那顶巨大的头冠戴到橘怀袖头上,珊瑚、珍珠、宝石……重重叠叠的坠饰垂到橘怀袖眼前,他皱起眉,抬手就想全部扯掉。鹿辞眼疾手快拉住他的手,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分外刺耳:“前辈要乖哦,是可以忍受的遮挡好呢,还是彻底的黑暗好?”

    橘怀袖一言不发放下手。

    “好啦。”鹿辞又给他戴上一些首饰,然后把他拉到水镜前。看不到帐篷外,橘怀袖只能不耐烦地看向镜中。

    镜中两个朱红色的身影挨在一起,鹿辞穿着织金锦袍,蹀躞带勒出腰线,肩头覆一对铜质肩饰,潇洒利落。橘怀袖穿着一身绣金大氅,白狐狸毛簇着他雪白的脸,华丽的头饰和那双金眸交相辉映,灿烂夺目。

    橘怀袖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那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被精心打扮好,等待献祭的礼物。

    但鹿辞很满意,他搂住橘怀袖的肩,在橘怀袖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