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鹿辞有些担忧地问,“它挺可爱的,但是好像是在盯着我,不会是你的仇家找过来了吧?”
橘怀袖用手摸索了一下小纸人,微微蹙起眉:“像是雀鸟司的追踪手段,恐怕是你之前去黑市打探鸦鬼的事,被他们发现了。”
他的态度自然极了,鹿辞没有理由起疑。
鹿辞问:“那算好事还是坏事?他们如果发现你在这儿,会怎么样?”
橘怀袖摇头:“我也不清楚。这个纸人先放我这里吧,万一他们找过来,你恐怕对付不了。”
鹿辞应了一声,给橘怀袖掖了掖被角。按常理他本该出去了,今天他却突然抚了抚橘怀袖的鬓发,轻声问:“前辈,你在我身边开心吗?”
橘怀袖弯了弯嘴角,他很久没笑过了,显得笑容有些僵硬,但能够感受到他的善意:“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鹿辞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落:“我总担心前辈会不喜欢我。”
“你很好,不必想这些。”
过了几日,橘怀袖突然告诉鹿辞,他想再麻烦鹿辞下山一趟。
他拿出小纸人给鹿辞看,小纸人变回了普通的纸片。“雀鸟司恐怕又有变故,”他说,“否则不会收回在外追踪的灵气。我想请你下山打探一番,看看雀鸟司如今究竟在何处落脚。”
鹿辞应了,和上次一样,他搓了足够吃些日子的药丸子,一包一包码在床头,交代好橘怀袖便出了门。
橘怀袖在房间里打坐,一直到第二日,跟着鹿辞的小纸人看到鹿辞的确下了山。
橘怀袖又放出一把小纸人,纸人如飞絮般散开,迅速翻遍整间屋子,枕下、褥底、药柜的每一层抽屉、桌案的每一个暗格、窗棂的每一道缝隙。一时半刻过去,什么异常也没有搜到。没有密信,没有法器,没有能证明鹿辞身份的任何东西。
橘怀袖安排了两个小纸人守在鹿辞归来的必经之路上,正要起身往西边那道“悬崖”走去,一个小纸人忽然跑过来,将一张纸塞进他手里。
纸面粗糙,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橘怀袖举起纸,小纸人飞到他的头顶,贴着他的额头,把自己看到的画面传回他的识海。
纸上写着一首词,字迹锋利,与温吞活泼的鹿辞毫不相称,显然是在情绪激荡之下一挥而就:
行香子
玉山将倾,云掩冰轮。醉眼问、此身何存?非是离愁别恨,尽是痴魄狂魂。便引蟾宫,破云山,堕无痕。
是我飞升?是月奔沦?两茫茫、梦醒难分。风动云开,抱玉澄澄。要此清辉,独照我,不照人。
橘怀袖一把将纸攥紧,带着小纸人们往西边而去。小纸人们一蹦一跳地在前面引路,趴在橘怀袖头上的小纸人给他当眼睛。
青石小径,密密灌木,风穿过枝叶的缝隙。
再往前,路没有断。
这是一道不算陡峭的山路,路的尽头黑黢黢一片,小纸人的视野不够远,照不到底。橘怀袖放出一只新的小纸人,让它往前飞。新纸人飘出去,画面断断续续地传回来,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山路,长到看不见尽头。然后画面灭了,小纸人的真气不够,飞不回来了。
橘怀袖思考片刻,迈出了第一步。
这条山路很缓,走起来不费劲,但没走几步,突然起风了。起初像有人从坡下轻轻呵出一口气,拂过他的脚踝。他继续走。那口气就变成了一阵风,从坡底灌上,冷飕飕的,贴在他的肌肤上。
他继续走,风越来越大,整道斜坡变成了一条风道,气流从黑暗深处源源不绝地涌上来,草甸被吹得贴地倒伏,灌木的枝条被折断,噼里啪啦地砸在橘怀袖身上,头顶的小纸人差点被吹飞,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头发。橘怀袖弯腰把重心压到最低,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过时,又下起了雨,山路变得湿滑,橘怀袖一脚踩上圆滑的石头,身子猛地往后仰去,小纸人们炸了窝,纷纷扬扬地飞过来扯住他,他凭本能稳住身形才没有滑倒。
他继续往前走,这次还没走几步,就借小纸人的眼看见一道白光,而后听到一声轰然巨响,震得他耳膜发疼,焦糊的气味混着雨水扑面而来。小纸人们惊叫着,连拖带拽地把他从雷击的余波中提起来,掠过地面的灼热,落到稍远处。他跌跌撞撞地站稳,甩了甩被雨水糊住的眼睛,等那阵刺目的白光从视野里褪去,他继续走。
才刚迈步,他突然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橘怀袖倒下的瞬间,风收了,雨停了。小纸人们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围在橘怀袖身边,拍他的脸,拉他的手指,顶他的肩膀,想努力将将橘扶起来。
忽然,所有小纸人同时转头,看向山道尽头幽深的黑暗。不知它们究竟感知到了什么,所有小纸人突然同时猛地跳起来,像被烫到一般四散奔逃,往树上爬,往石缝里钻,有的还把自己塞进落叶底下,只露出一个瑟瑟发抖的纸角。但没跑几步,它们又停下来,回头看看躺在地上的橘怀袖。大家互相看看,又一下跑回来,手拉着手围成一圈,把橘怀袖护在中间。纸做的身体还在抖,手臂却攥得紧紧的。
一抹青色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一个小纸人感知到什么,突然松开手,开心地想要跑过去,却被一旁的小纸人一把拽回来。
小纸人委屈地看看同伴,又看向远处,它的同伴同样看着远处,却是一脸警惕。
一张清秀的脸从黑暗中缓缓显露。月光落在他的额头上,又顺着鼻梁滑下去,照亮了半张脸。
是鹿辞。
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橘怀袖身上,瘦削的脸笼着一抹淡淡的忧伤。
他往前迈了一步,小纸人们齐齐往后一退,脚步整齐划一。他又迈一步,它们又退一步,他再迈一步,它们一直退到橘怀袖身上,坚定地护着主人,像一小排栅栏。
鹿辞跨过那棵焦黑的大树,走到近前撩开衣摆蹲下,伸出
瘦长的手指碰了碰小纸人,微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被碰的小纸人瑟缩着往后躲,另一个小纸人却是不管不顾,一脸怒色地蹦起来,张嘴嗷呜一口咬住那根手指!
这力道太微弱,鹿辞只觉好笑,动动手指,小纸人跟着一甩一甩的,像挂在钩上的鱼。
“好啦。”鹿辞停下动作,目光扫过那圈小纸人,声音放得很轻,“我不会伤害他的。乖乖让开吧。”
没有一只小纸人挪开半步,连咬在他指头上的那只都直溜溜地挂着,嘴巴死死钳住,誓不松口。
鹿辞又叹了口气:“真是物似主人形,一家犟门虎子。”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小纸人们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灰,纷纷扬扬地消失了。
鹿辞的目光落回橘怀袖身上。他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张手帕,那帕子质地细腻,上面绣着金银双色的纹绣,针脚细密,与他一身青衫短褂的质朴模样全然不衬。
他捏着帕子一角,将橘怀袖脸庞溅上的泥点一点一点擦去,然后才扶起橘怀袖,手在橘怀袖身上一拂,银色真气闪过,橘怀袖满身的泥泞消失了。鹿辞把橘怀袖打横抱起来,他看起来瘦弱,肩背单薄,抱着橘怀袖的姿态却十分稳当。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山道恢复了寂静,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
橘怀袖感觉有温热苦涩的液体流进自己的嘴里。他还有些恍惚,但是下意识想要流转一周真气,却感到丹田一阵空虚。橘怀袖浑身一颤,猛然醒转,就发现自己的丹田里竟然空空荡荡!
他此前重新运化的真气消失得无影无踪,经脉也被封闭,彻底干涸!
橘怀袖霎时浑身凉透,他猛地起身,却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了回去。
“前辈。”是鹿辞的声音,平静温和。
橘怀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炸开胸腔的怒意压下去,稳住声音道:“怎么回事?”
“前辈别急,”鹿辞说,“先把药喝了。”
一只碗凑到他嘴边,温热的药气扑上他的脸。橘怀袖突然抬手一把抓住面前的手,汤药泼洒出来,溅在他的衣襟上。
鹿辞轻轻叹了口气,橘怀袖立刻分辨出这就是他昏迷前听到的叹息声,他咬着牙重复:“究竟是怎么回事?”
咔哒一声,应当是药碗被放下,鹿辞握住橘怀袖的手,没怎么用力就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前辈问的,是哪件事呢?”鹿辞慢条斯理的开口,不紧不慢的口吻让橘怀袖立刻想起一个人,“是前辈用小纸人监视我的事,还是前辈用借口把我支开,自己逃跑的事?”
橘怀袖冷冷道:“你调换药材让我的眼睛不能恢复的事,你骗我西侧是悬崖的事,你隐瞒的所有事。”
“前辈,”鹿辞的拇指轻轻搓抚着橘怀袖的手,似乎想要安抚他,“你很聪明,可是聪明的人,是不会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