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怀袖很久没有想起晏知寒了,他的声音却在这时候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阴魂不散——
“这是鸦鬼,是你师兄,比你早两年进听雪楼。”
“鸦鬼,以后要保护好师弟。”
“鸦鬼,出去,为师只是……想给怀袖传功。”
“鸦鬼,别找死——”
“怀袖,这是鸦鬼的追杀令,别让本座失望。”
一字一句,在他心头炸响,他想睁开眼,却没了力气。
鸦鬼的脸浮上来,是他正式加入听雪楼那天,鸦鬼站在廊下,手里握着剑,回头看了一眼,他一直都是这幅样子,面无表情,淡淡的。他为他挡过伤,挡过酒,挡过晏知寒恶心的手。晏知寒让他照顾好师弟,他没有一天忘记。
再醒来时,橘怀袖还没回过神就被一把抱住,重重的胸膛压在他身上,鹿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终于醒了!我、我还以为你又要晕上好久,都怪我,都怪我……”
橘怀袖挣不开,便放弃了,任他抱着。鹿辞的胸膛很热,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擂鼓。橘怀袖闭着眼,在那片温热里慢慢回神。
好半天,鹿辞才冷静下来,松开橘怀袖,一边给他掖被角一边埋怨:“你刚才吐了一口血,情志过激,这半年来的修养大半都白费了。”
橘怀袖自嘲地说:“……没事,现在没人能来接我了,可以继续养。”
鹿辞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被角掖好,坐到床边的竹椅上。竹椅吱呀一声,他换了个姿势,又吱呀一声。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个鸦鬼……是什么身份?和你关系很好吗?”
橘怀袖沉默了片刻。鹿辞大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刚开口说“算了”,橘怀袖说:“他是我师兄。”
“难怪,”鹿辞的声音低下去,“难怪你听见他……的消息,比听见谢令主死了还激动。”
橘怀袖没说话。
他连续好几天都一言不发,鹿辞试着问他要不要出门走走,他不应。鹿辞试着在他手心里放草编的蚱蜢,他不摸。鹿辞又试着换了香包的味道,从薄荷到艾草,从艾草到陈皮,从陈皮到桂花,橘怀袖什么也没有说。
鹿辞也开始不说话。他坐在竹椅上,翻两页书,放下,看看橘怀袖,再翻两页,又放下。窗外的鸟叫了很久,他也没有去录。
突然有一天,橘怀袖自己摸索着坐了起来。鹿辞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被他轻轻挡开了。橘怀袖的手沿着床沿摸到桌边,沿着桌边摸到门框,沿着门框摸到门外。他在屋子里一个人走,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从床边到桌边,从桌边到门口,从门口到窗下。识海里的路线图终于从纸上落到了脚下。
鹿辞看着他慢慢转弯,避开桌角,跨过门槛,一次也没有撞到,然后他摸到了院子里。鹿辞跟到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站在药园边上。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道清瘦的轮廓。
鹿辞看懂了橘怀袖是什么意思,没人能来接他,所以他打算自己一个人走了。
橘怀袖每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把每一条路都走熟,走到闭着眼也不会踩偏。走累了就回屋里打坐调息,一点一点地充盈气海。
闲暇时他依旧指点鹿辞练剑,他的乾坤袋里收着许多剑。从听雪楼到雀鸟司,那些剑里有战利品,有赠礼,有不知什么时候收进去的。他认真选了一把,送给鹿辞。
“这是你的第一把剑,”他把剑递过去,“也是我的第一把剑。”
鹿辞接过剑,拔出一截,剑身发出悦耳铮鸣。
“你不是纯阳功体吗?”他有些疑惑,“这剑……怎么是纯阴的?”
“这是听雪楼倒数第二任楼主给最后一任楼主量身打造的,”橘怀袖说,“最后一任楼主是纯阴功体。”
“那岂不是很不适合你?”
“那个人总喜欢做这样的事,”橘怀袖淡淡地说,“但这柄剑是好剑,跟了你,也算是个更好的去处。”
从那以后,鹿辞练剑更加认真,每日天不亮就在药园旁边的空地上练。橘怀袖坐在廊下,听剑锋破空的声音从生涩到流畅,从流畅到凌厉,一寸一寸地长进。鹿辞不像以前那样活泼了,他不再念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本,不再做那些傻傻的事,他只是一遍一遍地练剑,累了就坐在橘怀袖旁边休息。
橘怀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路,像被露水打湿的草叶,像一只小狗第一次知道人间还有别离,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直盯着,把能看到的一切全都收进眼睛里,深怕漏掉一分一毫。
鹿辞的变化没有影响橘怀袖的决定分毫,但偶尔和鹿辞聊天的时候,他的态度温和了许多,话也变多了些。他会问鹿辞今天练剑练到第几式了,会问他药园里某味之前摸过的草药长得如何了,会在他念剑谱念错的时候轻声纠正,不再只是“嗯”“好”“知道了”。
他注定辜负一些人,但是他不愿意再轻慢对待。
直到那一天,橘怀袖发现鹿辞在骗他。
橘怀袖这次修补丹田用的是法界的修炼法门,灵气的运转更加精微,真气的凝聚速度也更快。大约是两个世界的道法规则互不相通,鹿辞似乎感应不到他恢复的程度,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私下召唤出了小纸人,让它们充当他的眼睛。小纸人四散而去,将所有看到的东西都收集起来,送回橘怀袖的识海。他不想被鹿辞发现,引得鹿辞伤心,便特意嘱咐小纸人避开鹿辞行动。
前几日,小纸人探索到西边还有一条下山的路。路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画面就断了,他的真气还不够支撑到那么远的地方。
第二日橘怀袖出门摸索闲逛的时候,便特意往那边走了走。他感觉到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空气里多了
潮湿的水汽。他正要再往前走,手臂突然被拉住了。
“那边是悬崖。”鹿辞说,“很陡的,你别往那边走,危险。”
橘怀袖没什么反应,依言退了回去。
当晚独自休息时,橘怀袖放出一个小纸人,让它负责监视鹿辞,但不能被发现。
橘怀袖借小纸人的眼,第一次看到了鹿辞的模样,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目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好似在想什么心事。他看着比橘怀袖小很多,瘦瘦高高的,肩背单薄,像一株还没长开的小树。头发简单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身上穿着青衫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伤疤,大概是处理草药时被割的。
他整日就是练剑,熬药,看着橘怀袖喝药,陪橘怀袖说说话,闲逛,晒太阳,然后去药园处理草药,看着并没有什么不妥。
橘怀袖一贯很有耐心,一个多月过去,负责侦查的小纸人几乎跑遍了整座山,除了西边那条路。
跟踪的小纸人也一直坚守岗位,随着橘怀袖的丹田恢复,小纸人隐蔽的范围越来越大,它逐渐可以靠近鹿辞了。
然后橘怀袖就看到,鹿辞并没有按他所说的药方抓药。他略过了一直说对橘怀袖眼睛复明有大作用的麝香,转而拿取了苏合香,安息香和阿魏。
鹿辞向橘怀袖介绍过这些药材。麝香能够开窍通窍、醒神明目,专门应对经络瘀堵、窍道不通引发的视物昏蒙,是对症的主药。安息香辟秽安神,苏合香散寒行气,阿魏消积杀虫,这三味药,都和头面眼窍毫无关系。
橘怀袖看着那三味药在药罐里翻滚,淹没,熬煮,变成一罐浑浊的药汁。
第二日,橘怀袖晃去了药庐。
“昨日突然想起一味药,”他扶着门框,和里面的鹿辞说,“你提过的,但我忘了是什么气味,想来找一找。”
鹿辞正在整理药柜,闻言便笑了,声音轻快:“好啊,你来找。”他把几味药材摆在桌上,拉着橘怀袖的手去摸形状,去闻气味。橘怀袖一味一味地闻过去。安息香浓郁温润,是树脂的甜香;苏合香辛香浓烈,张扬走窜,和麝香一般刺鼻;阿魏的香中夹杂着独特的腐腥气,和麝香的腥膻极为相似。
三味药混在一起,几乎可以与麝香的气味以假乱真。
橘怀袖把每一味都闻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辨认,他说对了几味,又说错了几味。鹿辞笑着纠正他,把那些药材又讲了一遍。两人在药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棂的这头慢慢移到那头,橘怀袖才起身,说他累了。
鹿辞陪着他回去,他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回房了,但是鹿辞总是不放心。等看着橘怀袖喝完今天的药,回到床上,鹿辞才突然想起来一般说:“对了,我今日在炉灶旁发现了这个。”
他把橘怀袖的手轻轻拉起来,掌心朝上,放了一个东西进来。
是小纸人,正在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