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怀袖扬手掀开鹿辞的手,力道大得把自己的身子都带得晃了一下:“你到底是谁?”
鹿辞没有生气,静静地说:“我是鹿辞。”说些,他又开始给橘怀袖擦衣襟。
橘怀袖知道他不会说了,但橘怀袖还有更多问题想问,追踪符有没有发出去,鸦鬼究竟怎么样了,鸦鬼的剑饰从何而来,雀鸟司如何了,还有——还有谢婴麟,谢婴麟究竟有没有——究竟有没有……?
所有质问裹挟着愤怒在橘怀袖的胸腔里乱撞,他只恨不能立刻控制住鹿辞,使出所有听雪楼学来的拷问手段,但是空空如也的丹田一直在刺痛,提醒着他,面前之人绝非表现出的那么柔弱可欺,而是一只藏起牙齿的狼。
橘怀袖的胸膛剧烈起伏两下,鹿辞清晰地看到那张秀美的面庞上,怒意一层一层地退下去,像潮水退回深海,橘怀袖的长眉蹙起,金瞳蒙着一层薄雾,眼尾泛出脆弱的淡红色。
橘怀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想让我留下来。”
鹿辞淡淡地说:“前辈一直都知道,不是吗?也一直不在乎。”
橘怀袖感觉到他擦完衣襟,又端起药碗搅动,叮铃当啷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橘怀袖又深呼吸了一下,摇头道:“不是不在乎,而是我没有资格在乎,我有我不得不完成的使命。这个使命,不止攸关我一人的性命,更关乎着天下大计,自然也包括你在内。我——为了让你,和其他我在乎的人能够平安,我不得不离开。”
鹿辞似乎笑了一下,才问:“前辈在乎鸦鬼,对吗?”
“是。”
“前辈在乎雀鸟司,对吗?”
“对。”
“前辈在乎天下万民,对吗?”
“……是。”
鹿辞又放下了碗,顿了顿,才开口:“前辈在乎很多人,很多事,却唯独不在乎我,对吗?”
橘怀袖听到他笑着说出这种话,只觉有些诡异,正想跳过这个话题,继续自己的怀柔策略,却突然被一个沉重的身体压住,鹿辞的手臂环抱住他,头搁在他的肩窝上,像个寻求母亲安慰的孩子。
橘怀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胸腔里的怒气又要往外涌,他咬住牙,把那点反击的冲动一点一点咽回去。手臂僵在身侧,手指攥紧又松开,整个人比石头还僵硬。
鹿辞靠在他身上说:“上次出门,我听黑市贩子介绍,他们从听雪峰捡到一根精制的脚铐。”
橘怀袖沉默。
鹿辞并不在意,继续说自己的:“九寒铁熔铸的细链,堑了花,缀了金珠,脚铐上包了雪花绒。不知究竟是要用在谁的身上,但我觉得,这样的手段实在是……低级。困住身体有什么用呢?就像前辈你,眼睛看不到,丹田被封,却还是想方设法地要走。比起困住身体,困住心,更能让前辈变乖吧。”
橘怀袖生硬地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鹿辞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下颌,说话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听闻有一些坏人,会用孩子绑住女修,不让她离开。”
橘怀袖的眉头猛地皱起,这句话太过跳脱,他一时间竟想不出其中的关窍。
“为了前辈,”鹿辞轻快地说,“我可以当坏人。”
橘怀袖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一股巨大的不安猛地在他胸口炸开,他下意识想要逃走,可身体刚撑起来一点便被那双手臂箍了回去。鹿辞的力气大得不像话,瘦弱的手把橘怀袖生生钉在了原处。
橘怀袖挣不脱,只能被迫听着。
鹿辞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语气理所当然:
“所以前辈,给我生个孩子吧。”
橘怀袖愣了两秒,才意识到鹿辞到底说了什么,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鹿辞。鹿辞被推到一旁,橘怀袖却没能如自己所愿起身,反而眼冒金星地躺倒在枕头上,用力过度的双臂微微颤抖。他再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喝骂道:“你疯了?!”
鹿辞坐起身重新抱住橘怀袖,声音甜蜜无比:“我是说真的,前辈不必担心,让男人生孩子并非天方夜谭,我有这个能耐哦。如果一个孩子不够让前辈心软,那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一整个宗门……这样,前辈的心,前辈的人,前辈这一生,就永远、永远、只能在意我了。”
橘怀袖被鹿辞这一番超出理解范围的话撞得神思昏懵,只能竭力逼自己冷静下来,找回原本的思路:“鹿辞,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你现在说这些,我知道你是气极了才会胡言乱语,你——”
“前辈,”鹿辞打断了他的话:“前辈的道理,我都懂。可是前辈,这世上缺的,从来不是道理。”
橘怀袖不管他,继续说:“你现在放手,我不会怪你。但如果你非要这样,就是逼在我和你不死不休。”
“不会的,前辈,”鹿辞说,“前辈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东西,叫蟹奴?很多年前我在南海听人说起过,那是一种可爱的灵物,它会寄生到螃蟹的身上。被寄生的公蟹会被蟹奴改造,它的腹部会变宽,习性也会逐渐变得像母蟹,直到彻底被蟹奴操控,只为给蟹奴抚育后代而活。它再也不是自己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恨寄生它的蟹奴。”
闻言,橘怀袖的脊背骤然窜上一股凉意,遍体生寒。
“天地伟力是多么奇妙。”鹿辞真诚地赞叹,“明明只是蝼蚁一般的小小灵物,却有如此能耐,能把另一种生物彻底变成自己的傀儡。前辈不觉得,这比什么脚铐、什么阵法,都要高明得多吗?”
橘怀袖生硬地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鹿辞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我已经得到了一种蛊虫,与蟹奴效力相仿,只需种入男子体内,便可使其受孕,生下孩儿,而且也会如女子一般,出现那些不适的反应——恶心欲呕,困倦乏力,肚子慢
慢鼓起,最重要的是,前辈你将彻底改变,永远无法割舍自己亲身诞育的孩子……”
橘怀袖又想推开鹿辞,可伸出去的手被紧紧攥住压在胸口,他忍无可忍地怒斥:“天方夜谭!听雪楼网罗天下奇药,从未有过这种荒谬之物!”
“听雪楼再如何神通广大,”鹿辞的手指轻轻按上橘怀袖的嘴唇,把那句即将出口的斥责堵了回去,“总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前辈不知道的东西,未必不存在。”
橘怀袖气极,他张口就要咬下鹿辞的手指,却不料下颌被轻轻一托,一掰,咔哒一声轻响,下颌便脱臼了。
带着草药气息的呼吸扑上他的脸,然后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唇,轻轻探了进去。橘怀袖动弹不得,再无反抗的余力,只能僵在那里,任凭那片柔软在他的唇上辗转,吮吸,纠缠。
鹿辞吻了很久。久到橘怀袖的胸腔开始发紧,缺氧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几乎要窒息了,那双手才松开。鹿辞退开一点,拇指轻轻摩挲着橘怀袖的下颌,咔哒一声,把脱位的下巴复位了。
橘怀袖立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红,鹿辞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下去,将流出的涎水擦去。
“前辈,”他轻轻笑着说,“你真的走不了啦。”
橘怀袖闭着眼急促地呼吸着,一言不发。鹿辞一直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时不时落下轻吻,落在他紧蹙的眉心上,落在他发红的眼角,落在他的喉结上,轻轻一碰就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鹿辞还吻了橘怀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吻过去,从指根到指尖,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过了很久,橘怀袖才毫无起伏地开口:“你不怕我寻死?”
鹿辞轻快地回答:“你不会寻死。”
“呵,”橘怀袖极尽讥讽地冷笑一声,“你想把我变成不是人的东西,还觉得我能接受?”
“不,我知道前辈不会接受,”鹿辞慢条斯理地说,“正因为你不会接受,所以你不会一死了之,于你而言,以这样的姿态死去,无异于逃避,可你怎么会逃避呢?你还有鸦鬼,还有雀鸟司,还有所谓的天下大义,还有……对我的恨,你只会好好活着,时刻保持清醒,琢磨着该怎么杀了我,怎么逃走,怎么为自己报仇,怎么恢复正常。死太简单,太轻松了,前辈你已经习惯了对自己残忍,你不会允许自己这么轻松就放弃的。”
听到这番话,橘怀袖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厌烦地扭开头,冷淡道:“我真庆幸自己现在看不见,不用面对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鹿辞不以为忤,甚至笑了两声:“看来前辈是真的无计可施了,真好。如果这么说能让前辈开心,那就尽管骂我吧。”
他终于放开橘怀袖,起身道:“我这就去准备蟹奴蛊,前辈不必担心,我不会把你拷起来的,你可以下床走走,如果这能让你更好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