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骨中血 > 52. 等待进入网审
    又是一个不眠夜。

    墨境真人独伫月下,形如一尊被遗落的石像。泪痕已被夜风吻干,然那道裂痕——自眼角蜿蜒至心口的裂痕——却再无愈合之期。他忽然记起许久以前那个暮春午后,昆灵山脚下那场论道会。

    那时他还年少,掌中剑犹带铁锈,布衣上染着羁旅的尘。周围道兄冷言相讥,说一介散修也敢赴会论道,不知天高地厚。他立在人群中央,面颊涨红,唇舌却像被锁住,一句反驳也吐不出。那一刻他方明白,少时所憧憬的「修仙」,并非只靠天资与勤勉便足够;它还需要一件他不曾拥有的东西——出身。

    就在他几欲转身之际,一道清音自人群中破出。

    “这位道兄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诸位未曾听懂罢了。”

    他抬头,见一袭鹅黄衣衫的女子拨开人群走来。她手中无剑,却拈着一枝新折的山茶,瓣上犹缀朝露。她就那样自然地立到他身侧,笑容如三月暖阳。

    “我叫谢雪吟。”她说,“你叫什么?”

    “……墨境。”他的语气略带窘迫。

    “墨境。”她低低重复,像在细品这两个字的滋味,“很有意思的名字。走吧,我请你吃碗馄饨,这山脚下有家老店,皮薄馅鲜,汤头鲜美,吃过一次保管你把那些不痛快的事都忘了。”

    他怔住了。那碗馄饨确实鲜美,然真正叫他忘却烦忧的,并不是那碗馄饨,而是她坐在对面笑盈盈望着他的模样。那笑容里没有暗藏半分机心,半寸端详,只是一个年轻女子单纯想让另一个年轻人心头舒朗。

    后来他们结伴游历三载。

    三年间,他们共渡千山万水。江陵城外有一株老杜鹃,每逢春日便开得铺天盖地,红如野火燎原。他们在树下歇脚,她靠着树干打盹,阳光从花隙筛落,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影。他凝视她的睡颜,心底忽然升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他想就这么与她一直走下去,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她醒来时,见他兀自出神,脸颊微赧。

    “你又看什么呢?”

    他别开目光,“……今年的杜鹃,开得真好。”

    发现他耳根微微泛红,她笑了。那笑容与山茶花一般,不染纤尘。而后她轻声道:“墨境,若有一日,你我道途相悖,不必相杀,只需相忘。”

    他一愣:“为何忽然提这个?”

    她低头拨弄衣角,”我只是觉得……这世间之事,谁也说不准。眼下的境遇不代表永远,到那时你若变了,我不怪你,你也莫要怪我。“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雪吟,我不会变。“

    可后来的后来,他终究变了……

    他开始觉得,仅有爱情远远不够。他想给她的,不止山野间的杜鹃,还有旁人艳羡的目光,有足以护她一生一世的权柄与地位。他开始谋求更高的修为、更响亮的名号。他拜入灵虚门下,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踩着旁人的肩头。

    她始终在他身边,从未变过。仍是那个会替他挡暗箭、会在他负伤时连夜煎药、会在他生辰时亲手绣香囊的谢雪吟。她的笑容依旧纯净,纯净到令他开始觉得刺目。

    只因她的洁净,映出了他身上的浊秽。

    他开始躲她。以闭关为由,将她独自留在空荡的院中。那盏琉璃灯她每日必点,灯光从窗纸透出,他远远望着,却再未推门进去。

    而后是那道命令。

    上头要他下一道禁制,系于一人的命魂之上。那人是老鸠,是他妻子的挚友。禁制一旦布下,老鸠便成一枚随时可引爆的棋子。他需借老鸠去对付那个他不便亲自出手的人——那人危及他千辛万苦才挣得的地位。

    他犹豫了很久。

    雪吟察觉了。她坐于他对面,不曾落泪,不曾质问,只是静静凝望他,像在端详一个渐行渐远的陌生影子。

    ”夫君,你到底需要什么?“她问,满眼担忧。

    ”雪吟……我需要一道以灵血为引的加固禁制。“他艰涩开口,”若我亲手施为,老鸠必生警觉。但若由妳……她必不会防妳。“

    雪吟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境以为她会拒绝,会转身离去,会用最决绝的方式让他看清自己已沦为何种模样。

    可她没有拒绝。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抚他的面颊。她的指尖犹带暖意,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及他脸庞时,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他心碎的温柔。

    ”好,我帮你。“她说。

    那一个字轻如落羽,重若千山。她以自己的灵血替他加固了那道禁制,将挚友推入深渊边缘。她之所以如此,他后来才慢慢想透——并非她愿意助他害人,而是她知晓,若他得不到所欲,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来。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挡住那条最暗的路。

    可他并不领情。

    直到他认清了谢雪吟的极阴至寒之体,其中蕴含的极品灵骨。他甚至觉得她愚。认为她天真。说她永远不懂权力争斗中的残酷。他开始嫌她碍事,嫌她横亘在他与那个至高之位之间。那些曾令他心动的纯良,如今在他眼中尽数化为软弱。

    雪吟察觉他不似从前的时候,腹中已经有月瑶了。

    他记得那天风很大,院中的山茶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她立在树下,手中犹握着一把未绣完的香囊,针线上别着半只鸳鸯。他走过去,她抬眸望他,眼中有泪,唇角却含着笑。

    ”我都知道……“她说。

    那一刻他攥紧了拳,心中某根弦骤然崩断。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他对身边的下属说了一句话——一句后来无数次在梦中惊醒时仍清晰如刻的话——

    ”可惜,未能夺她的灵骨。“

    那是他用来掩饰心虚的狠话。说给旁人听,说给自己听,却骗不过夜夜入梦的往事。

    梦中她总是背对着他,立于那株山茶树下,鹅黄衣裙随风翻飞,像一只随时将要远去的蝶。他伸手想抓住她,可每当指尖刚触及她的衣角,她便碎了。碎成漫天落花,碎成琉璃灯里摇曳的光。

    十六年。

    他夜夜梦见她,挥之不去。他抹去她所有痕迹,砍了山茶树,焚了信札,弃了玉佩,却抹不掉她留在他心底的那个笑容——那个在昆灵山脚下、在杜鹃树旁、在无数个烛火映照的夜里,不染纤尘的笑。

    此刻他立在竹林中,终于彻悟——

    他逼死的,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倾尽全力护他周全的人。他辜负的,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明知他满身污浊却仍愿为他点灯的人。

    而眼前那个立于月瑶身后的少女,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是雪吟拼了性命也要保全的骨肉。

    墨境真人抬起头,目光穿过竹林,落在月瑶的背影上。

    她正跟随无尘真人向竹林深处行去,步履沉稳,脊背笔直。那姿态像极了当年的雪吟——明明肩线纤薄,却总能扛起远比自己沉重的事物。

    ”月瑶。“他开口,嗓音微哑,极轻,若风过竹隙。然那两个字在夜色中格外分明,令月瑶的脚步倏然停驻。

    月瑶不肯回头。

    “你娘留下的那封书信,她……可曾提起过我?”墨境真人的嗓音忽然透出一丝不确定的颤,那颤抖像是从骨血中渗出来的,积了十六年,再难压抑。

    月瑶沉默片刻,侧过脸来。月光映在她半面颊上,神情平静如深潭。

    “未曾。”月瑶说,“娘只要我好生活着。”

    那句话像一柄钝刃,缓缓地、缓缓地切入墨境真人的胸口。

    是啊,从未提过,连恨都吝惜。

    她将他彻底地、干净地、不留余地地从自己的生命中抹去了。因为在她心中,他早已不是那个值得铭记的人了。

    墨境真人觉得膝下一软。他伸手扶住身侧的青竹,竹身冰凉,一阵颤栗沿着掌心窜入四肢。

    他忽然忆起她殁前那个表情。那里头无恨无怨,唯有一缕……释然。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件负荷太久的重物。

    她放下了他。

    可他放不下她,多年来夜夜梦魇,拼命要找到孩子,究竟是全然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心里那个无法放下的执念和自欺欺人,欺骗自己并不爱她!

    “月瑶。”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孩子……让我看一看你。”

    月瑶轻轻叹息,终是转过身来。

    她立在咫尺之外,月光从她身后竹叶间漏下,在她肩头洒落细碎的光斑。她的眉眼酷似雪吟,尤是那双眼眸——清冽、澄澈、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倔强。

    却又不尽相同。

    雪吟的眼中总是含着笑意,即便在最难的时刻,她的眼角也微微弯着,像在告诉所有人「无妨,我很好」。而月瑶的眼里,有雪吟不曾有过的东西——那是历经生死、背叛与离别之后,淬炼出的沉静。

    墨境真人望着那双眼睛,忽而记起一事。

    “妳的灵力……是否一直被那道禁制压着?妳的骨血,秦凤兮是否同妳说过,骨血耗尽,折损寿元,终有一日,血进而亡。“

    月瑶没有否认。

    “是我下的。”墨境真人说,语中毫无辩解之意,“当年妳娘去了,我……”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我担心妳长大后会察觉真相,会来复仇,所以在禁制中多留了一道枷锁,封住了妳的灵力本源。”

    无尘真人眉头微蹙。秦凤兮的手已触上剑柄。

    老鸠立于月瑶身侧,桃花眼中又泛起红意,但这次她没有落泪,只是紧紧抿着唇。

    “那你现在打算如何?”月瑶问,语气平淡如话家常,“再加固一层,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不…”墨境真人摇了摇头。

    他站直了身子。

    那双曾握剑斩妖、布阵定乾坤的手,缓缓抬起。十指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一位迟暮之人试图展开一封揉皱太久的信笺。

    “月瑶,”他说,“那道禁制,我来解。”

    月瑶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解禁须以布阵者灵力为引,逆向破除。”墨境真人续道,声音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做下了那个拖延十六年的决定,“禁制瓦解之际,布阵者必遭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

    他言尽于此,但人人都听懂了。

    “墨境。”无尘真人沈声道,“你可想明白了?”

    墨境真人望了他一眼,嘴角竟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那笑里无机心,无阴冷,干净得彷佛多年前那个在昆灵山脚下被鹅黄衣衫女子请吃馄饨的年轻散修。

    “无尘,”他说,“这十六年,我没有一天想清楚过。但此刻,我倒是想明白了。”

    他转向月瑶,月光铺满他的面庞,那张冷峻了半生的脸忽然柔和下来。眼角的纹路如岁月刻下的地图,每一道都记载着他走过的路、做过的抉择、以及再也无从挽回的错。

    “妳娘当年,她信我,以灵血替我加固那道禁制,原是为了护老鸠周全。而我……”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以灵力替妳解开它,不是为了补偿什么。没有什么能补偿。我只是……”

    竹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如千万只手翻动一本厚重的书卷。

    “我只是想,替她做完那件她本该做,也希望能做的事。”

    月瑶凝视着他。那枚木簪犹贴在她怀中,簪尾的山茶花隔着衣料传来微微暖意。她想起无尘真人留影镜里,雪吟的模样,和她唯一的愿望。

    「好生活着。」

    她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与她血脉相连、却从未尽过一日父亲职责的男人。月光下他的白发比记忆中更多,肩线比记忆中更塌。他立在那里,如一棵被雷火劈过的老树,焦黑的树皮犹裹着躯干,然內里早已空了。

    “好。”月瑶松口。

    墨境真人的眼眸亮了一瞬。那是极细微的变化,几乎难以察觉,可月瑶看见了。

    “但我不需你拿命来换。”月瑶补了一句,“若解了禁制,你能撑过去,那是你的事。撑不过去……我也不欠你。”

    墨境真人闻言,并未恼怒,反倒笑了。那笑容极淡,淡若冬夜最后一片雪落在掌心,尚未看清便已化水。

    “真像。”他说,“这语气,与她当年一模一样。”

    他盘膝坐下。月光铺在他面前的竹叶上,如一匹无声的绸缎。他阖上眼,十指结印,掌心泛起一层淡金色光芒。那光从他指尖淌出,如溪水般无声漫向月瑶足下。

    月瑶感觉到了。那股被压制十六年的力量,自她灵海最深处开始震动。像冰封已久的河流,在春日初阳下,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咔。

    极轻的一声,从她体内传出。

    而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那些枷锁,那些被她娘以灵血加固、又被墨境以私心叠加的禁制,正一层一层地剥落。

    墨境真人的额上渗出汗水,沿鬓边霜发滑落,滴在竹叶上,于月光中闪着微光。他的脸色渐次苍白,呼吸愈发粗重。可他指间的印诀未散,淡金色的光芒依然稳定地流向月瑶。

    老鸠立于一侧,望着这一幕,唇瓣动了动,终究未发一语。

    无尘真人垂手而立,目光幽深。

    秦凤兮的剑已归鞘,然她的手仍按在剑柄上,静静注视着那个盘坐于地的老人。

    月瑶闭上了眼。她能觉出体内那道禁制正像冰层般龟裂、剥落、化为齑粉。而她真正的灵力——那一直被压在深处、从未真正释放过的灵力——如春潮般涌上来,温暖而汹涌,带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畅然。

    最后一层禁制碎裂的刹那,竹林间爆开一圈无形的气浪。竹叶纷飞,月光被震碎成千万片,漫天飞舞如雪。

    墨境真人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前倾倒,双手撑住地面。那层淡金色的光彻底消散。

    他跪在那里,剧烈咳嗽,血从嘴角淌下,滴在竹叶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的脸色白如纸帛,颤抖已从指尖蔓延至整个臂膀。

    月瑶睁开眼睛。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体内的灵力如一条解冻的大河,奔流不息,每一寸经脉都被温暖的力量充盈。她握了握拳,感受指间流转的灵光,那光是淡青色的,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低头,望向跪在面前的墨境真人。

    他的身体仍在颤,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气力。他勉强抬起头来,那双曾经锋锐如刀的眼睛此刻浑浊而疲惫,眼角的细纹比方才更深了,彷佛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他又苍

    老了十岁。

    但他嘴角那个笑容还在。

    极淡,极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落叶。

    他哑声道:“我的孩子,从今而后,再无人能锁住妳了。”

    月瑶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为何要如此?”

    墨境真人望着她,望着那双与谢雪吟极其相似的眼睛。他的唇动了动,像在斟酌措辞。最终,他没有用那些修饰过的词句,没有用他惯常的、如刀锋般锐利的语言。

    他只说了一句极朴素的话。

    “因为她拼了命也要让妳活着。若我让妳这辈子都活在恐惧和阴影下,那我辜负她的,就不止她一条命了。”

    月瑶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境真人的身子又晃了一下,像随时会倒下。

    墨境真人看向沉默的秦凤兮,“如今,妳不必再担心月瑶骨血耗尽了。“

    闻言,秦凤兮秀眉微蹙,神情复杂,她问过师父,也看过留影镜,知道墨境的为人,但此刻……

    月瑶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个动作极轻,轻到墨境真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力道。可他整个人却像被什么击中般,僵在了那里。

    “抱歉……你欠我娘很多。”月瑶说,“我不能替她原谅你。因为那是她的权利,不是我的。”

    墨境真人低下头。

    “但你解了这道禁制,我也认。”月瑶续道,声调平静,“从今以后,我不恨你,我们两不相欠。”

    墨境真人听毕,肩膀微微塌下去。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够了。”他哑声道,“如此,于我这罪孽深重的一生而言,足够了。”

    月瑶松开手,站起身来。她转身向老鸠、无尘真人和秦凤兮走去。老鸠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探了探脉象,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

    “通了。”老鸠道,语中压抑不住激动,“月瑶,妳的灵力……全通了。”

    月瑶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头再看墨境真人,只是抬步往竹林深处行去。

    身后的竹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像用尽了最后一息——“……雪吟,我终于……”

    夜风穿林而过,将剩余的字句吹散在月色里。

    那株种在竹林东南角的山茶树,在风中轻轻摇了摇枝桠,枝头的花苞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

    墨境这次…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竹林中的月光渐渐转淡,风从东南角吹来,裹着山茶花苞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

    月瑶走在前头,脚步比方才轻快许多。那道压了她十六年的枷锁终于碎尽,灵力在经脉中畅然奔流,如久旱逢雨的溪涧,每一寸筋骨都发出满足的低吟。然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角那道细微的弧度,比方才柔软了些许。

    老鸠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时侧目打量她的侧影,桃花眼中的红意渐褪,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她没有多言,只在月瑶的灵力余波荡过掌心时,指尖轻轻收紧了一瞬,像确认了什么珍贵之物终于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无尘真人走在最后,步履不疾不徐,墨色长袍的下摆拂过竹根间积了一夜的落叶,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沙沙声。他没有回头去望竹林深处那个跪倒的身影,也没有出声打破此刻的静谧。他只是垂着眼,如一尊行走的夜山,沉稳而无声地护在众人身后。

    秦凤兮行于月瑶身侧。

    她的剑已归鞘,然那双修长的手仍半握着,指节微微泛白。她侧目望了月瑶一眼,月光自竹叶间漏下,在月瑶鬓角投下一片跳动的光斑,随步伐晃动如一只顽皮的萤火,栖于她的发间。

    秦凤兮的目光从光斑移至月瑶的耳廓,又移至她颈侧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数日前与人交手时留下的旧伤,虽已结痂,边缘犹泛一圈淡红。

    月瑶走了一阵,忽然察觉身侧之人脚步放缓。

    她偏过头去,正对上秦凤兮的视线。那双眸在月下格外深邃,瞳中映着竹林细碎的光影,如一汪被落叶拂过的深潭。月瑶微微挑眉,以目光询问:怎么了?

    秦凤兮没有答话。她只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颈侧的同一个位置,复朝月瑶伤处点了点。

    月瑶这才记起那道伤。她抬手摸了摸,痂面已干硬,只偶尔动作大了会牵扯皮肉,隐隐作痛。但她并无停下处理的打算,那点痛楚她早已习惯。

    “姐姐,小伤,不妨事。”月瑶说。

    秦凤兮却未被这句话轻易打发。她彻底停了脚步,从腰间暗袋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通体莹白,仅拇指大小,瓶口封着一层薄蜡。

    月瑶怔了一瞬。

    “……妳还随身带着伤药?”

    秦凤兮没有回答。她拔开瓶口的蜡封,淡淡的草药气息混着一缕极清冽的冷香弥散开来。她将药粉倾于掌心,抬手,往月瑶颈侧那道伤处轻轻敷去。

    她的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没有触感,只有一片带着体温的凉意在月瑶的皮肤上晕开。那凉意渗入伤口边缘的红肿处,如一道无声的细流,将灼热与刺痛一点一点地带走。

    月瑶站在原地,没有躲。

    秦凤兮的指尖离她颈侧不过寸许,掌心的药粉被体温润开,化作一层极薄的膜,细细覆在伤口上。月光自上倾洒,将秦凤兮低垂的眉眼照得分外清晰——那双眸专注而平静,睫羽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线微微抿着,像在行一件极郑重的事。

    药粉的冷香混着竹叶的清气,缠绕在两人之间,被夜风搅得忽浓忽淡。

    月瑶静静望着她,望她低垂的眉眼与专注的神情,忽然觉得颈侧那片皮肤格外敏感起来,彷佛每一丝清凉的触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沿经脉渗入胸腔,在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落下来,缓缓化开。

    秦凤兮敷完药,将瓷瓶收回腰间。她抬眼,与月瑶对视了一瞬。那一瞥极短,短到不过一次呼吸的间隙,但她眼底的月华却像比别处更亮了些。

    “……好了。”秦凤兮道,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到像一句只说给风听的话。

    月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算笑,却比笑更教人移不开目光。她没有言语,只重新迈开了步子。

    秦凤兮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走出两步,才跟了上去。这一回她走得更近了些,两人的袖缘在并肩时偶尔轻擦,衣料的摩擦声轻若一片落叶碰着另一片落叶。

    老鸠走在前头,不曾回首,然她的耳尖微动,桃花眼中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被她抿着唇压了下去。

    无尘真人依然走在最后,目光掠过前方并肩的两道身影,又在空中稍停了一停。他没有开口,只将脚步放得更缓了些,把身前的距离留给她们。

    竹林在他们身后缓缓收拢,将月光、脚步、与那一缕草药的冷香一并纳入怀中。

    前方的路仍长,山势正逐渐向下延展,远方有灯火在夜色中隐隐浮动。风从那个方向吹来,暖了一些,裹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月瑶行于这条路上,颈侧的药粉已干透,如一层薄薄的甲,温和地护着那道刚刚被清凉吻过的伤口。

    她没有抬手去碰,但她的身体记得那个触感。很轻,很凉,却在她心上落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