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骨中血 > 51. 等待进入网审
    竹影未定,夜风仍在林间低低徘徊。月瑶那句「我替妳解那道禁制」的话音落下之后,老鸠那声「好」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荡开。

    然而那份短暂的宁静,被一道从竹林外围传来的脚步声踩碎了。

    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竹叶上,却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来人气息内敛,脚步沈而不滞,是个修为极深的高手。

    月瑶直起身,手按上岁寒琴的琴弦。老鸠止住泪,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月瑶拦在身后。无尘真人负手而立,秦凤兮的剑已经在鞘中微微一震,随时可以出鞘。

    竹林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墨色的道袍,鬓间已见霜色,但那一双眼睛仍然锐利如刀。他停在十步之外,目光越过老鸠,落在月瑶身上,嘴角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老鸠……妳倒让本座听了一场好戏。”墨境真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谈论今夜月色,“谢雪吟的女儿,果然和她一样——天真。”

    老鸠的肩背猛地绷紧了。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墨境,你又来做甚?”

    月瑶的手指在琴弦上收紧,握紧了怀中那枚木簪。

    “谢雪吟就是个笑话。”墨境真人说。

    这几个字一出口,竹林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老鸠猛地转过身来,那双桃花眼里残留的泪光被怒火烧得滚烫:“墨境!你以为月瑶会信你胡言乱语!“

    “呵,本座从不说谎。”墨境真人神色不变,“妳可知,当年雪吟为了让本座信任她,亲自以她自己的灵血为引,替本座加固了那道禁制。她说——」他微微侧头,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她说,这样,阿鸠就永远不会背叛你了。”

    老鸠的脸一下子白得像那夜的月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你究竟想做什么?”那只微裂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不知该落在何处。

    月瑶看着老鸠的反应,心口那阵麻意又涌了上来。她忽然明白了——老鸠犹豫的那一夜,雪吟之所以没有告诉她全部实情,是因为雪吟自己,也背负着另一层秘密。

    她用自己灵血加固的那道禁制,既是枷锁,也是……保护。

    保护老鸠不会因为拒绝执行墨境的命令而被当场诛杀。

    雪吟把老鸠的命,绑在了她自己的选择里。

    “我母亲……她是在保护妳。”月瑶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老鸠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用她自己的灵血,让墨境觉得那道禁制足够牢固——这样墨境就不会急着杀妳。她给妳争取了时间。”

    老鸠的膝盖弯了一下,她扶住了身旁的竹子,竹身被她抓得咯吱作响。她的头低垂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但月瑶看见她的肩膀在颤。

    老鸠心里对谢雪吟的愧疚更深。

    墨境真人看着这一幕,原本满是得意的脸上,笑意变淡了一些。他没有想到,月瑶会用这样的角度去解读那件事。

    “……倒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无尘真人叹了口气,在此时开口了。声音却比方才更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墨境,你可还记得当年雪吟与你如何相识相爱?”

    墨境真人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年暮春,昆灵山脚下有一场论道会。你那时还不是真人,只是一个刚入道门没多久的年轻修士。”无尘真人的语速不快,像在翻一本旧书,“你在论道会上被人刁难,是雪吟站出来替你解的围。她说——这位道兄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诸位没有听懂罢了。”

    墨境真人的下颚线条绷紧了一瞬。

    “后来你们结伴游历了三年。三年里,妳替她挡过妖兽的爪子,她替妳挡过同门的暗箭。妳们在江陵城外的那棵杜鹃旁约定过——”无尘真人停了停,“若有一日道途相悖,不必相杀,只需相忘。”

    竹林里彻底安静了。

    墨境真人怔怔的站在那里,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张常年冷峻的面孔上,彷佛突然裂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

    他闭了一下眼睛,待重新再睁开时,那条缝已经不见了。

    “……无尘,这些陈年旧事,本座早已忘了。”

    “墨境,你是忘了,还是不敢再想?”无尘真人的声音仍然平静,“雪吟死后,你把她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抹去了。她亲手植的山茶树,你也叫人砍了;甚至,她写给你的信,你全都一把火烧了;还有她送给你的那枚玉佩,你都扔进了深潭里。可你扔不掉的是什么,墨境?”

    墨境真人没有回答。他的手藏在道袍的宽袖里,月瑶看不见他是否握紧了拳。

    “你扔不掉的,是你自己心里那个声音——”无尘真人往前踏了一步,“雪吟死的那天,你在做什么?”

    这个近乎致命问题,在此刻,如同一把刀,直直地刺进了墨境真人的胸口。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常年戴在脸上的冷漠面具,在此刻出现了一道无法遮掩的裂痕。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鬓边那几缕霜白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本座当日,在闭关。”他终于开口,嗓音哑了许多。

    “闭关。”老鸠忽然抬起头,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雪吟死的时候,你分明在她身边!还对下属说,可惜没能夺她灵骨!”

    老鸠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在模仿另一个人的笔迹与口吻:

    “求你,放过我。”

    那几个字从老鸠口中说出来的瞬间,墨境真人的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一样。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落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闻言,墨境猛的抬头!那道裂缝终于没有办法再修补——从他眼角开始,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东西。

    那是悔。

    墨境真人低声说:“是…是我逼死她的。”

    他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双常年沉稳如深潭的手终于从袖中伸了出来——月瑶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此事无人知道晓……谁告诉妳的?”他问。一字一句,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人已经死了。”老鸠说,“雪吟死后不久,那个报信的人被发现坠崖身亡。至于是意外,又或是其他原因,没有人再去追究。”

    墨境真人沉默了很久。

    竹林里的风又开始动了,吹动他的衣袍下摆,吹动他鬓边的霜发。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表面的棱角还在,但內里早已千疮百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是,她死的时候,本座并不伤心。可本座夜夜都会梦见她,挥之不去……”

    月瑶看着墨境真人,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从她出生前就试图掌控她命运的人——在此刻,终于露出了一点血肉之躯该有的模样。

    她握着怀中那枚木簪,簪尾的山茶花贴着她的皮肤,带着微微的暖意。

    老鸠再开口:“墨境!你想想,当年你尚未变心,没有被权位蒙蔽的时候,你与雪吟是何等相爱?!”

    “当年师父执意反对雪吟与你成亲,是我去为你们证婚,你向我承诺,会以命护她周全!”无尘真人也在此刻攻其心防。

    墨境真人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突然喃喃自语:

    ”月光满地,如她裙上银莲。琉璃灯每夜自明,灯在,人已非。翻书怕见她笑,掌心犹记她画的星图。杜鹃开满山时,总觉她会蒙我双眼。梦里灯影梳头,镜碎后只剩满月如她当年空茫的眼——那是我熄灯后,再也唤不回她。“

    ”如今的夜里全是光了——那盏琉璃灯自己燃着,从前嫌它太亮,如今嫌它还不够亮。照得见满室陈设,照得见我鬓边的白发,却照不见梳妆镜前该有的人影。风穿堂而过,带起案上的纸笺,纷纷扬扬像那年的落花。“

    “那个她没来得及绣完的香囊,图样只绣了一半,是一对交颈的鸳鸯。针线还别在上头,银针在灯下闪着寒光,像极了她最后留给我的那个笑。「今年的杜鹃,开得真好。」”

    那道从年少时就撑在他骨子里的弧度——那条被修为、地位、权力和谎言反覆加固过的脊梁——在这一刻,终于弯了。

    墨境真人低下头。月光照在他的头顶,那几缕霜白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仍在颤。

    老鸠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疲惫。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将后背留给了墨境真人。

    那个姿势,和十六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无尘真人走上前,站在月瑶身旁,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月瑶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墨境真人一眼——那个弯着腰、垂着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木一样站在竹林里的男人——然后转身,跟着无尘真人往竹林深处走去。

    秦凤兮收剑入鞘,经过墨境真人身旁时微微停了一步,终究没有说什么,快步跟上了月瑶的脚步。

    老鸠走在最后。她在经过墨境真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坠下。

    “她最喜欢的那棵山茶树,我后来偷偷移了一株回来,种在竹林的东南角。每年冬天,它都开花。”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墨境真人回应,抬步往前走去。

    竹影在她身后摇曳,将月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落一地。

    墨境真人独自站在竹林里。

    风吹过他空荡荡的袖口,吹过他鬓边的霜发,吹过那双曾经握剑斩妖、布阵定乾坤的手。

    那双手如今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像在虚空中试图握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事物。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移过了三竿竹影,久到夜风终于将他眼角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水痕吹干。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雪吟。”

    那两个字在竹林里轻轻散开,像一枚落了十六年才终于落地的叶子。

    没有人听见,即便有,也再不会有人回应了……

    竹林的东南角,一株山茶树在夜风中轻轻摇动,枝头几朵含苞的花蕾正等着冬天来临。

    夜未尽。可天边那一抹极淡的灰白,已在远山的轮廓后面,悄悄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