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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尾末有糖~)金线补天裂

    那跪坐的身影终究没能再站起来。

    墨境真人的气息在最后一缕月光消逝之际,彻底散了。

    他的头微微垂着,像一个累极的人终于寻得安眠的姿势。淡金色的灵光在他周身盘旋了一瞬,复又黯淡下去,化作零星的光屑,溶入夜风之中。

    他最后一句话极轻,轻到像一个秘密,只说给自己听。然离他最近的几根青竹,还是将那几个字悄悄接住了——"雪吟,我来向你负荆请罪了。"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反倒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一个人终于下定决心,要去面对他逃避了十六年的那双眼。

    月瑶的脚步在听见那句话时,微微顿了一顿。

    她没有回头。月光自她身后铺洒而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及墨境真人的衣角。她就那样立着,沉默了几次呼吸的工夫。风自东南角吹来,那株山茶树的枝桠摇了摇,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终究松开了柄,翻飞着坠入竹根间的阴影里。

    老鸠轻声唤她:“月瑶……你父亲。”

    “我知道。”月瑶应道,声调平稳如常,她再听见父亲这个称呼的时候,没有反驳,然那三个字出口时,她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他去了。”

    她终于侧过脸,向后望了一眼。只一瞬。墨境真人的身躯在月下轮廓模糊,像被时光打磨了太久的石刻,边缘都钝了。

    她记得他解开禁制前最后那个笑容,想起他说”我想替她做完那件她本该做的事“,回忆他问她“孩子,让我看一看妳”时,嗓音里那丝不确定的颤。

    缓缓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股暖流蓦地自她灵海深处腾起,如泉涌,如潮生,汹涌而温柔地浸入她每一寸经脉。

    那股暖意不陌生——正是方才墨境真人布下的解禁之力——原以为那力道会在禁制碎尽后消散,此刻却分明感到它并未离开,反而如认路般逡巡于她的骨血之间,一遍遍地流淌浸润,像在寻找出路,又似在填补空洞。

    月瑶的呼吸骤然一顿。

    她低头,摊开掌心。淡青色的灵光在她指间流转,可那青色之下,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薄晕,如晨曦破晓时天际那一线乍现的光。那金色她认得——是墨境真人的本命灵力,她小时候在梦中见过,在那个总是背对着她的模糊轮廓身上,见过。

    “……月瑶?”老鸠察觉她脸色有异,快步上前,一手探上她的腕脉。

    老鸠的指尖甫一触及月瑶脉门,她的桃花眼便倏地睁大了。月瑶的脉象与方才截然不同,是被一股神秘力量重新梳理过!

    那股曾令秦凤兮日夜忧心的枯竭之兆,此刻竟如冰雪消融一般,褪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蓬勃的生机,沉稳而温润,恰如春日初融的溪流,带着泥土与草芽的气息。

    “这是……”老鸠喃喃,指尖微微发颤。

    月瑶的身子,自幼便因那道禁制而被一点一点地耗损。极阴至寒之体虽赋予她过人的天赋,却也像一把双刃剑,每一分灵力的运转都伴随着骨血的流逝。

    而后为了压制秦凤兮体内的魔凰血脉,她每月取血,耗损寿元,因此秦凤兮曾对她说,若不加干预,她的骨血终有一日会耗尽。那句话她听进去了,只是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惧意,月瑶不曾抱怨,只是一心想拯救秦凤兮……她的爱人,她的姐姐。

    现如今,那股枯竭的势头分明被拦住了——不止拦住,原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被填了回去。那道金色的本命灵力正温和地、不疾不徐地修补着她受损的根基,如一位沉默的匠人,细细修复一件经年受损的器皿,每一道裂痕都被金色的细流轻轻补满。

    月瑶垂下眼睫,忽然想起墨境真人方才那句话:“若我让妳这辈子都活在恐惧和阴影下,那我辜负雪吟的,就不止她一条命了。”

    初闻此言,她只当那是忏悔,迟了十六年的歉疚。才明白,他不仅替她斩断了锁链,还将自己仅存的、最后一点可供给予的东西,也一并交付了她。

    墨境是个罪人,这一点她从不怀疑。可一个罪人在临去之际,竟将自己仅余的、还能称之为"好"的那部分,不留分毫地、尽数塞进了她手中。

    月瑶的手轻轻合拢,握住了掌心那一缕犹带淡淡余温的金色灵光。

    朱唇轻启,字句在舌尖徘徊了一瞬,终究没有出口。喉间有些紧,无形中被轻轻扼住了,眼中只是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又被她低垂的眼睫迅速敛去了。

    秦凤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月瑶感觉到了一道暖意轻轻覆上她的肩头——秦凤兮将外袍解下了,自后方披在她肩上。衣料犹带凤兮的体温,触及月瑶微凉的肩线时,那股她最熟悉不过,温柔的暖意密密地贴了上来,沿着她的脊背一点一滴的地渗进去。

    秦凤兮立于月瑶身后半步,沉默地、安稳地,如同一棵在风中不曾动摇的树。

    月瑶安静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按住肩上那件外袍的衣缘。她的指尖触及布料,上头带着秦凤兮残留在衣上的温度,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沿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无声地没入衣领,再无更多。

    “姐姐……我以为我不会难过的。”她开口,嗓音微哑,却仍稳。

    秦凤兮往月瑶身侧靠近了半步,两人的肩线几乎相触。那半步的距离在夜风中消融得无声无息。

    无尘真人缓步走上前来。目光掠过竹林中那已无气息的身影,再次落回月瑶面上,深沉如墨的眼底没有过多的情绪,只微微颔首。

    “丫头,墨境这一生,算计太多。临终这一步,倒是他这几十年里唯一一件未曾盘算的事。”他的语气低沉平稳,正陈述着一件已无需多言的往事,“月瑶,那道本命灵力既已入妳骨血,便是妳的了。是他给妳的,且好好收着。”

    月瑶点头,动作极小,但她披着外袍的肩线微微松了下来,终于允许自己接受了那份沉重而迟来的赠予。

    老鸠握上她的脉门,又细细探了一回,反覆确认后,长长吁出一口气:“那道灵力……修复妳的骨血,虽非一蹴可几,但枯竭之势确实止住了。月瑶,妳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

    老鸠不禁眼底泛红。

    但话音方落,老鸠眉头突然又蹙了起来。她探脉的指尖微微加了一份力道,细细地、反覆地探寻过月瑶灵海深处的细小脉络。

    半晌,她的面色微微一变,如满园春色中忽然触到了一截覆霜的枯枝。

    老鸠的面色沈了几分,斟酌着字句,“墨境那道本命灵力虽在修补妳的骨血,可妳体内……还有另一层沈疴,与骨血枯竭相生相伴,彷佛同根而生的两株藤蔓。那道灵力补得了这一处,却动不了那一处。”

    月瑶抬眼,静静望向她。

    老鸠咬了咬下唇,终究说了出来:“灵海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冰面上乍现的纹路——那并非墨境禁制所致,而是长年累月与你极阴至寒之体相搏而生的损伤。这道裂痕若不及时修补,待修为再进一层时,反倒会成了妳最大的命门。”

    秦凤兮神色未变,只问:“如何修补?”

    老鸠沉默了一息,目光极快地掠过她身侧那个尚未言语的身影——月瑶立在那里,肩线笔直,月光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冷的边。她垂在袖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需要……以同源至阳之力温养。”老鸠的嗓音压得更低了,“极阴之伤,非至阳不可愈。你灵海中的裂痕深而细,寻常阳属灵力渗不进去,须得与你体质相生相克、却又同出一脉的纯阳之血,日日滴入灵海,以血为引,以温养为药,方能慢慢将那道裂痕弥合,若能拥有纯阳凤系神器最好。”

    月瑶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知道老鸠说的是谁。秦凤兮的血脉——那浴火重生的魔凰之血,至阳至烈,与月瑶的极阴至寒恰为天造地设的对应。

    可秦凤兮的血脉本就暴烈难驯,每催动一分便要承受一分反噬,若要以血温养月瑶灵海,便意味着她们必须寻到纯阳凤系神器!

    那绝非易事……空气彻底静了下来,风止在这一刻,竹梢不再摇,月光凝在叶尖,万物都在等待一个回应。

    秦凤兮却往前迈了一步,越过月瑶身侧,站到了老鸠面前。神情依旧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样子,月光落在她眉眼间,将她眼底那层沉静的温柔映得更深了些。

    “可有途径?”她像在问今日的灵米粥该放几碗水。

    老鸠愣住了:“秦凤兮,妳可知要寻此神器有多不容易——”

    “我都明白。”秦凤兮打断她,语气如一汪深潭,水面无波,底下却沉着无可撼动的决意,“魔凰血脉的反噬我自幼便受着,再多一分也无妨。她灵海中的裂痕若不能愈,日后修为再进,便是悬在她颈上的刀。我既在她身侧,便没有让刀落下的道理。”

    她转过身,低头看向月瑶。

    月瑶抬着脸,月光将她的眉目照得清冷而明晰,可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未干的水光,被月光映得宛如碎银。她看着秦凤兮,张了张口,唇瓣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

    她太了解秦凤兮了。她一旦下决定,便如山岳不移,如江河不返。彷佛月瑶的命便是她的命,月瑶的伤便是她的伤。

    月瑶蹙眉,往前挪了挪脚步,最后一线距离踏尽了。她的额头轻轻抵在秦凤兮的锁骨处,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鸟终于敛翅落入一个早已为她铺好软枝的巢。

    凤兮的手抬了起来,落在月瑶的发顶。她的掌心滚烫——那是魔凰血脉在她体内奔涌时留下的热度,此刻却温柔地、轻轻地覆在月瑶微凉的发丝上,没有用力,却有一种将人整个儿兜住的笃定。

    “姐姐。”月瑶抵着她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像从一个很深的、只属于两人的角落里递出来。那两个字带着微微的鼻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在凤兮的心口激起一圈圈涟漪。

    秦凤兮落在她发顶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收紧了些许,将月瑶更稳地拢在怀中。

    凤兮低声道,温声软语从胸膛深处直接递出来,未经唇齿修饰,因而格外真实,“妳的灵海必须要修好,无论多困难的法子,需要

    任何神器。”

    月瑶的指尖仍攥着凤兮袖口的一小片布料,听了这话,指节微微松了松,又攥得更紧了些。她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往凤兮锁骨处更深地抵了抵。

    一只脆弱的小兽在确认巢穴的温度与气味,反覆地、不厌其烦地,用最细微的动作确认着“妳在”这件事。

    “可是姐姐,妳身上的反噬……”月瑶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是含在唇齿之间,“魔凰血脉猛烈的灼伤,每一回催动都会在妳的经脉里留下烙痕,我见过的。妳以为我不知道么?那些夜里妳翻身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妳以为我睡着了,可我全都看在眼里!”

    秦凤兮的掌心贴着月瑶的发顶,顺着月瑶的发丝慢慢地、慢慢地滑下来,落在她的后颈。那里的肌肤微凉而细腻,秦凤兮滚烫的指腹触上去时,月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一片薄冰上落了一粒火星。

    “小傻瓜,那点反噬,我还受得住。”秦凤兮的嗓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可妳灵海里的裂痕,我受不住。它在妳体内一日,我便一日不得安眠。”

    月瑶从她锁骨间抬起脸来,晨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清透,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眼底,却不再脆弱了,那是被坚定与守护加固过的琉璃。

    她盯着秦凤兮,看了很久,山茶树的花苞又悄无声息地绽开了半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秦凤兮的颊侧。

    秦凤兮脸颊温热,一团被收敛得很温柔的火,正在皮肤下安安静静地燃着。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将自己的脸颊更贴合地送入月瑶的掌心中,一只收敛了所有利爪与焰羽的凰鸟,在寒月下主动将最柔软的颈侧露了出来。

    “姐姐。”月瑶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的语气比方才稳了些,却带着一种更深的、缠绕在骨血里的眷赖,“妳答应我,若有一日妳体内的反噬压不住了,妳要告诉我。不能自己扛着。哪怕要我的命,骨血枯竭我也不悔!”

    秦凤兮注视着她,嘴角弯了,弧度极浅。她将自己的手从月瑶后颈移开,覆上了月瑶贴在她颊侧的那只手,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将月瑶冰凉的手指一并裹住。

    “我答应妳。”三个字,简短得像签在一纸契书上的画押,可无尘真人听得出底下的重量——秦凤兮这个人,从不轻易承诺,一旦说出口,便是穷尽一生也要践行到底的事。

    月瑶唇边浮起一线极淡的笑意,眼底的水光总算彻底退去,露出一双清亮如溪底的眸子。

    她想找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威胁,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说出任何真正会让秦凤兮难受的话来。于是她在凤兮掌心轻轻搔了一下,带着一点稚气的、只有对着这个人才会露出的倔强。

    ”要是瞒我,便不让妳进我的寝殿。“

    秦凤兮愣了一下,随即那抹极浅的笑意在她眼底化开,如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晕染了整片瞳仁。

    她几乎从未笑出声,可她眼底的温柔在一瞬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像月光涨满了整个山谷。

    ”是,我的心肝。“她应道,嗓音里带着一线几不可闻的被月瑶眸光浸软的温度,"都依妳。"

    老鸠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桃花眼眨了眨,不打断她们。假装去察看竹林中那株山茶树的花苞,嘴里嘟囔了一句”真腻!“,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耐,反倒带着一种长辈看着小辈终于寻得归处的、隐隐的宽慰。

    无尘真人已行远了几步,负手立于山路的转角处,背对着众人。他的背影在渐明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寂寥,似一座孤峰,坚硬的棱角却比方才,更柔和些许。

    "走吧。"月瑶说,嗓音比方才润了许多,迈出脚步时,秦凤兮便跟着她的步伐一并迈了出去。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成为彼此照应的影子。

    行过无尘真人身侧时,月瑶微微侧过脸,看向这位自她幼年起便以一己之力护她周全的长辈。郑重地,朝无尘真人点了点头。

    晨光从山脊那头漫过来。第一缕金红色落在月瑶与秦凤兮交握的手上,将两人贴合的指节照得通透。

    "姐姐。"她轻声开口,侧过头看向秦凤兮。晨光正好落在她绝美的侧颜上,她眉骨的线条、她眼底那层永远只在月瑶面前展露的,沉静的温柔,勾勒得格外清晰。

    “嗯?”秦凤兮偏头看她。

    “妳的手好烫,妳又紧张了?”月瑶故意的试探,想逗一逗秦凤兮,

    秦凤兮直接凑到月瑶唇边,极轻地,印了一下。那个动作短暂得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却又郑重得像一枚盖在契约末尾的印。

    月瑶的耳根全都染红了,飞速将目光移向前方,那片正一寸一寸亮起来的天光,和天光尽头袅袅升起的、带着粥米香气的炊烟。

    “姐姐……妳学坏了!”

    秦凤兮覆到月瑶耳边,吐气如兰,“是,和妳学的,不喜欢吗?”

    掌心滚烫,步伐稳笃,沉默如山,却为她一个人,将体内所有的火焰都点亮了。晨光终于漫过整片山野,山茶树在竹林深处轻轻摇了摇花苞,月瑶轻轻说了声: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