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厮先是笑了笑,避着那瓶插花走到她面前:“姑娘不知,我曾在山南只手遮天,几乎变匪为官,后来到任的青天大老爷竟然是我的恩公,于我微时曾有一饭之恩。为报此恩,我便退守黑市,立下誓言,无论何时何地,黑市事,黑市了。若有疏失,也绝不在城中现身搅扰。故而此番我放你们离开山南,直至完全离了大老爷治下,再来做我的事,寻我的人。”
他说着,竟然一甩袍袖,要来握她的手。
林梵儿眼疾手快避了开来,腹诽:这姓杨的虽然给自己立了个重情守诺的人设,骨子里却依旧卑鄙无耻,顶着左右两个红彤彤的掌印,却得寸进尺,还敢来上手招惹她!
不对!林梵儿心念一闪——即使再鲁莽匪气,他也不应该是这么急色的人。况且他已经认定了凌渊是妖,刚才还在他的“妖力”下吃了亏,如今竟然不闪不避,甚至敢轻薄自己,是要激怒凌渊吗?
不,不对!还有阿音呢。如果说他要报昨日之仇,那么首当其冲的一定是阿音。
杨当家却没有想到林梵儿是常年抡大锤的,气力惊人,他再度伸出的手本来是想要摸上她的脸的,却被她率先反制,一把将自己按在了桌上,脸与粗糙的桌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这回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诱敌先发,挣扎着大喝:“快,把他们拿下!”
林梵儿同时意识到自己鲁莽了,她霍然看向桅杆,示意阿音不要靠近。
但偏偏这时江面上起了雾,阻隔了视线,阿音虽然耳力不凡,但目力平平,以为林姐姐受了恶徒欺负,当即身形暴涨,化成了人高的原身,拢着翅膀向他们俯冲而来。
然后,“砰”的一声,人高的巨禽在他们头顶撞上了无形的大网。阿音本能地嗲着毛扑扇翅膀,却越是挣扎便被裹缚得越紧,她的一张鸟脸被压迫得形如大饼,双瞳中满是惊恐和委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们。
林梵儿急叱:“你做了什么?!快放开她!”
“做了什么,”杨当家嘿然一笑:“对付妖,自然是仙家手段。”
他冲手下眨了眨眼,那一群人一半收了刀兵,露出手中握着的一块块妖异的黑红色石头来。
正是这些石头放出的魔息汇聚成了“大网”,困住了阿音。
杨当家斜眼看到阿音在这法术牢笼中扑腾,心中得意,又趁林梵儿失神,一举挣开了她的钳制。
林梵儿本也有意与他缓和,便没再出手,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右手叠上左腕,摸了摸自己的镯子。
杨当家扭动了两下被她掐出指印的脖颈,桀桀冷笑:“这些法宝专克妖邪鬼怪。如今这只妖已无还手之力,至于这只……”
他像是才想起凌渊似的,随意瞥了一眼,见对方仍旧好端端地坐着,面前的花藤也没有枯萎衰败的迹象,不由大惊:“你这只小白脸妖怎么还能坐着!”
小白脸妖?
林梵儿被这一声险些惊掉了下巴——啧,看来阿音有救,不必她费心思了。眼下她再看这位黑市当家,已经像是一只即将被痛打的落水狗了。
果然,凌渊对“小白脸”这个词尚算能够忍耐;说他是妖,一句戏言倒也不至于大动干戈,但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可就大大触了春神大人的逆鳞。
只听他冷笑一声,向桌上随手一拍。
这船上的桌椅本就不是什么精致做工,大抵就是些寻常木板,刷了一层薄漆而已,倒是胜在新鲜,应是新做不久,还散发着一阵阵木质的原香。
凌渊昔日虽是春神,一切木植花草皆从其命,但他真身为木,故而差遣起木属之物,最为简单快捷。
随着他这一拍,整张桌子仿佛活了起来,除了他和林梵儿坐的两侧,其余两边俱都长出了木质的指爪,一边化形千万,根根长蛇起舞,灵活地起落探抓,把那些手持什么破石头的打手一个个捆在其中,五花大绑,按在甲板上摩擦。
只听“当当当”几声,那些石块纷纷落地,溢出的魔息霎时减弱消散,这些人的脸色反倒好了不少。
原来,这石头上的魔息竟然是靠这些人的生气供养,好在他们的当家找死得快,他们一并被收拾了个干净,否则再催动这所谓的“仙家法宝”,不消几个回合,一定会被吸成条条人干,到幽冥见阎君去了。
至于罪魁祸首,凌渊对他“格外优待”,把剩下的一边全都打包丢在了他身上,密密麻麻的树藤织成了一张网,然后托举上天,直接令他和阿音掉了个个儿。
而阿音呢,没了那些人以自身生气供养那些魔息,束缚自解,“啪叽”一声落在了林梵儿的脚边。
巨禽迅速缩小,眨眼之间,化出人形的阿音揉着胸口站了起来,破口大骂:“什么破法器,专勒姑奶奶的胸,看看,我好不容易借来的气运都被勒没了!”
林梵儿:“……”
联想到之前阿音说借她气运是为了给自己增添“男人缘”,好去迷倒颜悦。但林梵儿万万没想到,所谓气运,竟然被她藏在了……胸前。
“害姑奶奶的胸都平了,我打死你!”阿音越说越离谱,甚至还想重新飞到半空,狠狠给那当家两下。
林梵儿连忙制止她,对凌渊道:“究根结底,是我们理亏,不必要了他们性命,惩戒一番就好。”
凌渊点头,屈指向桌上一弹,树藤立刻延展,卷着里面的人与岸边大树相接,而后,杨当家连同他的手下被一个接着一个“挂在”了树梢。这些人不住挣扎,奈何越动便被捆得越紧,最后他们浑身被缠缚殆尽,除了下颌勉强还能开合,其余四肢百骸,寸骨难移。
那些人犹自不服,呜呜哇哇地喊了起来。可惜,一张嘴,便被一根老茎贯齿而过,勒住了口舌。
一个个挂在枝头随风摇曳,乍看如同一个个碧绿的茧子。
“让他们在此吊三天三夜,待风仙师涤清山南残余的魔息,天清气朗,他们便会彻底遗忘这段经历。”
林
梵儿终究还是心太软:“三天三夜,会不会有些严重了?此地濡湿闷热,经此一遭,不死怕是也会去了半条命吧。”
凌渊素然道:“说得有理。但这些人既然手持那些魔气森森的……法器,定与火魔干系甚深,不好好吃个教训,怕是脑子不会清醒过来。”
提起魔,林梵儿顿时嫉恶如仇:“既然如此,你把他们吊得再高一些!”
凌渊:“……”
解决了这个麻烦,凌渊叫阿音把那些人遗落在船上的魔石全都收集在一起,搁在桌子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林梵儿也有些好奇,探指摸向了其中之一。
凌渊立刻挡住了她的手:“不要碰!”
林梵儿一惊:“是因为这些上面魔气太重,会对人有害吗?”
一旁的阿音:“……那你还叫我用手捡!”
凌渊挑着唇角冲她一笑,小鸟妖当即噤声,缩起脖子蹭到了林梵儿身边,“哇”的一声嚎啕起来:“林姐姐,他又欺负我!”
不过,只打雷不下雨。
可林梵儿就吃她这一招,不由连声安抚,又重重瞪了他一眼。
凌渊无奈,解释说:“你已觉醒红莲之体,这区区魔息于你无碍。至于这只小鸟么,他们妙音鸟除了凭借歌喉成为佛陀灵宠,尚有辟恶除邪、祛祟荡秽之能,上古时亦曾为佛陀护法。奈何数万载以来耽于嬉乐,修为荒废,方才退步至此。你更不必为她担心。”
林梵儿这才放心,可看到阿音神色黯然、怏怏不乐——其实是因为懊恼她那被压平的胸口——她还是掏出了一把肉干给孩子压惊。
然后她问:“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不是说那魔连肉身都没有,昨夜还是因为附在了重焕的焦骨之上,方能出来作恶。可我看这些魔石,并不像只是沾染了魔气的普通石头。”
凌渊在心底赞了她一声心思敏锐,同样是生于灵山,她却禀赋清粹、尽善尽美。而那只傻鸟除了耍些小心思,就只会埋头“嘎嘣嘎嘣”大嚼,真是被她甩出了不知多少筹。
于是他恶趣味地答道:“这些的确并非简单附魔的石头,而是那魔吞噬人之生机,贪多而不化。再加上无法消受供奉的香火,故而凝结成了瘀石。以往他附身在神像之上,无体无形,不可久驻,便只能把瘀石从谷道中排出,假借法器之名,愚弄那些凡人而已。”
林梵儿听得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是那魔排……排泄而出的。”
她顿时离座后退了几步,面露嫌恶,又瞥到阿音靠在离他们稍远的船舷上,全神贯注地用手捧着肉干向嘴里送,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音!”她强忍着尖叫的冲动,过去抢走了肉干,在小鸟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抛到了江中,“走,先去净手。我给你换些蜜饯吃。”
一听到她肯给自己吃甜食,阿音还没来得及升起丝毫被夺食的气恼,便笑逐颜开了。
凌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拂袖把那些魔石碾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