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脸上浮起一层惊骇。
“那丫头就要来杭州了。”
老太太转过身来,声音冷沉,“到时候住在钱玉琴那边。她成了寡妇,我倒替她想过要不要给些银子安置,可如今……如今我这好孙子,居然一直惦记着她。一个新科进士,堂堂的岳家嫡长孙,跟一个寡妇……若传出去了,岳家还要不要在杭州城立足?列祖列宗的脸面还要不要?”
她拍了一下桌面,桌上的茶盏都跟着颤了一下。
林疏桐已经花容失色,原以为他只是性子冷、不爱说话,可此刻看着桌上画,终于明白了:他是把所有的热都给了画上这个人。
“老太太,您别气坏了身子。这事……总会有法子的。”
老太太站在那里,转过身去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赵嬷嬷,你去把钱玉琴叫来。我有话问她。问清楚,那个巧儿,到底是来杭州走亲戚的,还是来长住的。”
*
正房的灯燃到很晚。
赵嬷嬷在旁边替换了一回热茶,便退到一旁站着,没有出声。
老太太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你觉得,明远这份心思,是打什么时候起的?”
赵嬷嬷斟酌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老太太,老奴瞧着,大爷这份心思怕不是一日两日了。那画上的姑娘是巧儿姑娘,老奴虽没见过本人,可听二房的秋月提过几回,说那姑娘性子活泼,嘴甜人俏,跟大爷自小一处长大的。大爷在府城赶考那年,巧儿姑娘还搭过他的车一道去的,那时候怕就……生出些情意来了。只是碍着陈家那头定了亲,大爷又是读书人,便一直压着没说出口。如今陈家那孩子没了,巧儿姑娘又成了寡妇,大爷心里头压了这些年的心思,怕是又起来了。”
老太太听了这番话,半晌没有作声。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那些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寡妇。”老太太苦笑,“堂堂岳家长孙,新科进士,京城里的翰林院庶吉士,如今要娶一个寡妇进门。传出去,让旁人怎么看他?让那些同年同科、座师房师怎么看他?福建那边好不容易说定了的亲事,林家的姑娘也是正经书香门第,模样性子样样拿得出手,他倒好,看也不看一眼,心里头装着个死了丈夫的。”她的声音越说越低,那股子急和恼混在一起,像是被什么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赵嬷嬷连忙替她顺了顺背,声音又低又稳:“老太太说的是。若是放在几年前,大房的亲事老太太说一句话,谁也不敢反驳。可如今……”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合适的字眼,“如今大房二房在杭州站稳了脚跟,粮行绸缎庄的生意都做得大了,大太太和二太太各自手里都有产业。老太太说一句‘不许’容易,可她们若是铁了心要把巧儿姑娘接进来,老太太也未必拦得住。”
老太太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又沉又锐的光,像是在等她往下说。赵嬷嬷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太太,拦不住巧儿姑娘来,可拦得住大爷见她。巧儿姑娘要来杭州投奔二房,那是二太太娘家侄女,老太太管不着。可大爷若是不在杭州呢?老奴听说,跟大爷同科的那几位进士里有两位如今就在杭州,其中一位姓柳的,就住在城西的别院里,前几日还递了帖子来,说要请大爷去游西湖看梅花。老太太何不借着这个由头,安排大爷出去住几日、玩几日?游山玩水的,几十日回不来,等巧儿姑娘到了杭州,两个人也碰不着。”
闻言,老太太眼底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些许:“你去安排。把那位柳进士的帖子接过来,就说岳家这边应下了,让明远多住几日,不必急着回来。再让赵伙计去打听打听,杭州附近几处景致哪个时节最好,安排好了告诉柳家那边,只说是我这个做祖母的替孙子备的。”
赵嬷嬷应了一声“是”,退出了正房。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老太太在屋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一早,赵嬷嬷便拿着柳进士的帖子去了大房。
周玉兰正在院子里看张妈晾晒过冬的被褥,接过帖子看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抬眼看了赵嬷嬷一眼:“柳进士请明远去游湖?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晚上送来的帖子,老太太看了觉得是好意,便应下了。”赵嬷嬷脸上挂着笑,声音温温和和的,“说是同科的几位进士都在杭州,想趁着年前聚一聚。老太太想着大爷中了进士之后一直忙着应酬,也没有正经出去散过心,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去走走。柳进士那边说了,吃住都在他的别院里,不用咱们操心。”
周玉兰倒没觉得不妥,只把帖子递还给了赵嬷嬷:“老太太安排得妥当。你去跟明远说一声,让他收拾几件衣裳,后日动身便是。只是路上天冷,让他多带件厚些的披风。”
赵嬷嬷应了声,正要走,周玉兰又叫住了她:“赵嬷嬷,福建来的那位林姑娘,这几日可还住得惯?老太太有没有说什么时候送她回去?”
赵嬷嬷跟了老太太多年,自然能从这平静的语气底下听出些别的。
“二姑娘且住着呢,老太太说让她多住些日子,跟大爷熟悉熟悉。”赵嬷嬷笑着答了一句,便退了出去。
*
天色已经暗透了。
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照着院门口那几级青石台阶,明远回来,见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跟他走时不太一样。
走的时候窗是关着的,此刻窗子虚掩了一道缝,夜风从那道缝里钻进去,搁在桌角的几页纸吹落了一两页在地面上。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了墙角那只半开的旧木箱上,掀开了一指宽的缝隙,没有盖严。
走过去掀开箱盖,那几卷画轴还在,可摆放的顺序变了,最上面那卷他明明放在了最下面,此刻被翻到了面上来。
他随即走到门口,朝廊下站着的守夜小厮招了招手。
那小厮十五六岁的年纪,见他招手便快步跑过来,弓着腰:“大爷,您回来了。”
“今儿下午,有人进过我书房?”
小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目光往旁边飘了飘,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等着。
沉默比追问更让人发毛,小厮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终于低声道:“大爷,下午的时候……林二姑娘来过。她推开门进去待了一小会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卷画轴,小的不敢拦她,她是老太太那边的客……”
“林二姑娘。”明远把这个称呼重复了一遍,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出来后去哪了?”
“去……去了老太太房里。小的远远看见她抱着那些画轴进了正房的门,待了大约两刻钟才出来。”
明远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把肩头衣料吹得微微拂动,对小厮说了句“去帮我把灶上那壶热水提过来”,便转身回了书房。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
眼。
老太太知道了。
那几幅画已经到了她手里,又被她看过了,然后送回了他的书房。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猜测祖母如今如今一定是又急又怕,怕他真的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开口说“我要娶巧儿”。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又冷又薄。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是赵嬷嬷的声音:“大爷,歇下了吗?老奴有几句话说。”
明远把脸上的神色收了收,站起来开了门。
赵嬷嬷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手里端着一碟子热腾腾的核桃酥:“大爷还没歇吧?老奴想着您在茶楼上没吃多少东西,怕您饿着。”
明远侧身让她进来,拿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嬷嬷有心了。这核桃酥做得好,酥脆,甜淡也适中。”
他说着又拿了一块,“嬷嬷这么晚过来,除了送点心,还有旁的事罢?”
赵嬷嬷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没想到明远开门见山把话递到了跟前。她清了清嗓子,顺势坐下来:“大爷真是聪明人,瞒不过您。老太太那边托老奴来问一句,那几位同科进士都到了杭州了,老太太想着,正好趁着天好,请诸位公子去钱塘江边走走,船都备好了。”
明远把那块核桃酥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抬起头看赵嬷嬷,脸上带着一层温煦的笑意:“去。怎么不去。几位同科远道而来,专程陪我去游山玩水,我若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嬷嬷回去跟祖母说,让她放心,我明儿一早便同他们一道出门。”
赵嬷嬷被他这声“放心”砸得微微一愣,抬眼看他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好也笑着应了句“那老奴这就去跟老太太回话”,站起来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之后,明远坐在书案后面,听着赵嬷嬷的脚步声沿着廊子渐渐远了,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那只旧木箱,抽出最上面的那卷画轴。
展开来,巧儿的脸在灯影里慢慢露出来。
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得恰到好处,她的眼睛朝画外看着,亮晶晶的,像是随时会开口说“明远表哥,你傻站着做什么”。
本以为,有些话这辈子都不用说了。
她嫁了人,他考他的功名,各自沿着各自的路走,可他没有想到她还会再回到他的视线里来,更没有想到她是以“寡妇”的身份回来的。
如今他想见她,又怕见她。
低头看着画上那张脸,他搁下画轴,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把外衫的系带松开,低着头,闭着眼,手指在自己身上慢慢的,像是在描一幅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画。
想起巧儿那件鹅黄的小袄,她拽着陈文昭的袖子跑了——他想把她拽回来,可每一次他伸手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那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着,又热又涩,像是一口含了太久的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攥着自己,把自己那些年攒下来的、不曾说出口的热意,一点点地挤出来。
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许久,他低低地喘了一声,肩膀微微绷紧了又松开,把自己那股积压了太久的、滚烫的温热,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腰带重新系好,画卷起来放回木箱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夜色里,像是透过那片夜色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