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进府的前一夜,老太太把赵嬷嬷叫到了正房。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留床头一盏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出了声:“赵嬷嬷,明儿人就到了。你心里头有没有主意?”
赵嬷嬷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在老太太跟前,要的就是眼色。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老奴想了一下午了。如今二房那边不比从前,钱太太手里宽裕得很,在杭州城里的绸缎庄子开了好几间,明孝那孩子把崇德的铺子打理得也不错。巧儿姑娘来投奔,钱太太有的是银子安置她,就算不住在岳府,另赁一处院子养着她,也花不了她几个钱。老太太若是明着说不让她住进来,反倒显得岳家刻薄。”
老太太捻着被角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不能硬拦,得让她自己觉得在府里待不下去。”赵嬷嬷的声音又低了一线,像是怕隔墙有耳,“要让她自己开口说要走。”
老太太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赵嬷嬷:“细说说。”
赵嬷嬷往老太太跟前凑了凑:“老太太,您那只从林家带来的青瓷缠枝牡丹瓶,不是一直搁在正厅多宝阁最上头那层么?那瓶子是您嫁妆里的老物件,林老太爷当年亲手挑的,您这些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大太太碰一下都要说两句。明日巧儿姑娘来,必是要到正房给老太太请安的。请安的时候,要端茶、行礼、磕头。那个多宝阁就在正堂西侧的墙角,去端茶的路正好要从那儿过。”
老太太的目光在灯影里沉了一下,听懂了赵嬷嬷话里有话:“你是说……”
“老奴明儿一早,让人把那瓶子挪到下面那一层来,摆在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巧儿姑娘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的,端茶时一紧张,那瓶子那么薄,哪里经得住碰?”
老太太沉默了一瞬,看向桌角那只青瓷瓶,那是她嫁进岳家那年从福建带来的,瓶身釉色温润,缠枝牡丹开得饱满,是林老太爷临终前一年亲手挑的,给女儿的添妆。
从福建到崇德,在岳家老宅的正厅里搁了几十多年,如今又搬到了杭州。
宝贝了半辈子的东西,如今却要拿它来当一颗棋子。
她闭了闭眼:“那瓶子,是咱家最后一个老物件了。”
赵嬷嬷的声音放得更低了:“老太太,等巧儿姑娘走了,老奴让人找最好的锔瓷匠把它修好。锔好了,裂缝上打几枚铜钉,比原先还好看。老太太若是心疼,那便换一件旁的瓷器,不拘什么——可咱家的东西,做起来才真。巧儿姑娘初来乍到,见了旁的东西碎了,不至于吓破胆,可若是老物件在她手里碎了,那就是天大的过错,老太太怎么罚她都不为过,二房那边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老太太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它罢。明儿一早,你去罢。”
次日辰时,巧儿的车到了岳府门口。
下了车,站在门廊底下,只见岳家在杭州的这处宅子比崇德老宅气派了不少,门楣上挂着新漆的匾额,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框上贴着一副新写的对联。
想起自己上一次在岳家老宅里走动时,府城那边还没有乱,崇德的日子很平静,她替自己绣嫁妆,每天想的是明天要裁什么新衣裳、后天要去哪儿逛,好像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叫苦。
直到跟在逃难队伍里走了半个多月,往南直隶的方向去,后来又折回来,又往西走,辗转了好几座城,她记不清那些城的名字了,只记得每个地方的墙都是灰的,路像走不完似的。
那时想,如果她跟文昭能一起走这条路,哪怕尽头什么也没有,也能走下去。
可他已经不在了。
院子也比崇德宽敞,青砖铺地,廊柱上的雕花比老宅那边精致了许多,刘婆子手栽的桂花树虽还小,可枝桠上已经冒了嫩绿的芽尖,像是春天已经急不可耐地要钻出来了。
巧儿站在门廊下,等人,一身素面袄子,头上没有戴花,只插了一根素银簪,比从前清瘦了些。
明兰从门里快步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几步跑上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巧儿先笑了一下,那笑意挂在嘴角:“明兰姐姐,许久不见。”
明兰攥着她的手,觉得她比从前瘦了一大圈,心里头酸了一下,可当着人前不好哭,便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头:“来了就好。走,先进去,外头风大。”
她挽着巧儿的胳膊往里走,穿过院子,绕过穿堂,一路走一路说,问路上顺不顺、车马累不累、府城那边的宅子怎么处置的。
巧儿一一答了,声音平淡,比从前文静太多,可见世事磋磨。
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明兰松开她的胳膊:“我祖母要见你。我姑妈也在里头等着呢。”
巧儿站在门槛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迈步跨了进去。
正房里暖意融融,老太太端坐在罗汉床上,钱玉琴坐在右手边的绣墩上,见巧儿进来便站了站,拍了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
巧儿走到老太太跟前,福了一福:“巧儿给老太太请安了。”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嘴角浮起一层得体的笑:“来了就好。路上辛苦罢?坐下说话,赵嬷嬷给姑娘倒盏热茶来。”
赵嬷嬷应了一声,端着一盏茶从侧边走过来。
到巧儿面前时弯腰:“姑娘,请用茶。”
巧儿伸手去接茶盏,福了一福,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来,那盏茶的托盘正停在了多宝阁旁边半臂。
手臂擦了一下多宝阁的边沿,那尊青瓷牡丹瓶在格子里一晃。
巧儿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手刚从茶盏上收回来,碰到瓶身,那瓶子却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整个往外一倾,摔在了青砖地面上。
“哐当”一声脆响。
瓷片四溅,碎成七八片,缠枝牡丹的纹路在碎片上裂开了,釉色在碎片的断面上泛着温润的、冷白的光。
巧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褪尽了血色,想起自己刚进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把主人家的东西打碎了。
茶盏在托盘里晃,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明兰站起来冲到了巧儿身边,攥住了她的手,又转头看向老太太:“祖母,巧儿不是故意的,她刚进来还不熟悉这边的摆置——”
钱玉琴也站了起来,绕到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巧儿这孩子打小就毛手毛脚的,可她真不是有心的。您看在她头一回来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
老太太看着那些碎瓷片,四十多年的东西正在那一瞬间真正地死去了。
她的眼皮微动,攥着佛珠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赵嬷嬷。”
赵嬷嬷应声走上前来,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退到一旁。
老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巧儿姑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常情。可那瓶子是我从林家带来的嫁妆,跟了我四十三年了。”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看着
巧儿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今儿这瓶子碎在巧儿姑娘手里,也算是天意。我不罚你重的,只去祠堂里跪着。钱氏,你也不必替她求情了,这是我的规矩。”
巧儿的腿已经软了,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连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本是一只误入别人屋子的鸟,想找到一个温暖的落脚处,没想到一翅膀就打翻了别人家最贵的物件。
*
夜已经深了,祠堂里的烛火晃动,巧儿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跪了多久她自己也记不清,腰酸得厉害,脊背勉强挺着。
祠堂的门开着半扇,晚风从门缝里进来,把她鬓边碎发吹得扑起,她抬手拢了一下,指尖冰凉。
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巧儿没有抬头,以为是谁路过,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脚步声在祠堂门口停住了。
巧儿终于忍不住抬起眼来,看见一个人站在祠堂门槛外面。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银灰色的边,肩上还落着夜里行路的寒气。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什么话都还没说,已经把门里这个人的模样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
巧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明远……表哥?”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好几年没有叫过这个称呼的生涩。隔了两年的光阴和一个人的生死,再这么叫时,真是不习惯。
明远没有答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廊下站着的小厮招了招手:“去灶上拿些热饭菜来,送过来。”
那小厮应了一声快步跑了。
明远这才走进祠堂的门,在她旁边,跪了下来。
巧儿侧过头看他,眼眶里忍着潮意,在烛火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你怎么回来了?姑妈说你要出去游山玩水要好几日呢。”
明远看着前方香案上袅袅升起的香:“同科们去了灵隐寺挂单,我夜里睡不着,便先回来了。”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儿跪了多久了?”
巧儿垂着眼:“不知道,老太太那边也没人来传话说可以起来。”
明远侧过身来,看着她:“巧儿,你这段日子……过得还好么?”
这话大可不必。
他也看得出来,那年府城醉仙楼上,她说说笑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永远热腾腾,像一壶刚烧开的水。
如今跪在祠堂的冷风里,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连发间那朵绢花都摘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根素银簪子,当然不好。
巧儿听了他的问话,沉默了一会儿:“文昭待我极好。”
“他家里虽然败了,可他从来没有让我受过委屈,表哥也不必为我难过。”
明远听着她嘴里那句“文昭待我极好”,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面上还挂着得体的笑:“那就好。他对你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巧儿没有察觉他那片刻的停顿,抬起头来看他:“我听说了,表哥考上了进士。这些年,真是前途无量,当年在崇德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肯定能成大事,连张老先生都说你的文章有章法。”
她微微垂着眼,“表哥如今这样体面的人,我实在不该在这儿跟你说这些落魄事。”
明远听出了她话里讨好的意味,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从前,可她从前夸人是真心实意的,嗓门大得连廊下的小厮都听得见。
如今夸人却像是怕夸过了头,怕说错了话惹人不高兴,每说一句话都要想一想,明远心里冷不伶仃被刺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