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分家那年(种田) > 65. 第 65 章
    明兰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快步往正厅的方向走。

    周玉兰正和钱玉琴对着一本新到的绸缎样册说话,周玉兰抬头,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明兰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掏出来递到桌上:“巧儿来信了。她在南直隶……文昭没了。”

    周玉兰接过信看了,脸色微变,把信递给了钱玉琴。

    钱玉琴看着看着把信纸攥紧了。

    “那时候倭寇从沿海一路往内陆打,陈家原本是想带着家眷往南直隶避一避的,可谁知道……走了就没了消息。那年我们刚到杭州,我还托人往南边打探过,也往府城去过信,那边回说陈家已经走了,我原想着,兴许过几年又回来了,谁知道……”

    钱玉琴想着巧儿,眼中泛起泪光:“这孩子命苦。她娘走得早,她爹在府城书院里教书,一门心思扑在学问上。好不容易找了个陈文昭,真心实意待她好,可如今……她说要来杭州投奔咱们。她是我的侄女,我不能不管。大嫂,让她住到我那边来,我腾一间屋子给她。”

    周玉兰点了点头:“先住到你那边去。明兰这几日念叨着巧儿呢,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她来了也好。”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那年若不是咱们走得早,老太太又肯动身,怕是在崇德也落得跟陈家一样的下场。好些人家那一年没能走得脱,我们当年认识的几户,如今要不就是散了,要不就是没了音信。”

    钱玉琴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说起来,咱们家那位,对外头可不也是说‘死于倭寇之手’么。”

    她没有点明是谁,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周玉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笑道:“不说这个了。”

    *

    林疏桐住进岳家的第三日,赵嬷嬷找上她了。

    彼时林疏桐正坐在客院窗下绣一方帕子,帕面上几枝兰草才起了轮廓,是她从小练到大的手艺。

    赵嬷嬷端着一碟子刚蒸好的桂花糕推门进来,搁在桌上,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先是夸了几句“二姑娘手真巧”“这兰草绣得跟活的一样”,然后话头一转:“二姑娘,老奴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爷那个人,老奴也瞧了几日了,他不是那种见了姑娘就热络的性子,越是上赶着往他跟前凑,他越躲得远。您若是天天在他面前晃,他反倒觉得烦。可您若是敬而远之,他倒会多看你几眼。”

    林疏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赵嬷嬷,目光带着一层又羞又茫的薄雾:“那我……该怎么做?”

    赵嬷嬷伸手把她那方帕子拿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她:“您就做您自己的事。大爷的书房在西跨院,每日午后都要经过花园那条石子路,您就在那棵老梅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手里拿一卷书,不必抬头看他,他自然会看见您。男人都是这样的,你越不理他,他越想看你在做什么。”

    林疏桐听着听着,耳根又泛了一层薄薄的粉,低下头去重新拿起那根针,扎了两下,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午后,林疏桐便拿了卷书坐在花园那棵老梅树底下的石凳上。

    老梅开得正好,疏疏落落的几枝斜伸出来,红萼白蕊在冬末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她穿了件鹅黄的袄子,头发梳了双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翻书,翻了两页便抬头往花园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

    明远没有来。花园入口空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梅枝时簌簌落下来的几片花瓣。

    她又坐了一刻钟,终于站起来,把那卷书夹在腋下,沿着石子路慢慢往西跨院的方向走。

    她想,既然他不来花园,那她去西跨院附近走走,总该碰上了罢。

    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西跨院的月洞门就在前面了。

    在那扇月洞门前站了片刻,正犹豫着要不要往里走,余光瞥见西跨院书房的门没有关严,半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又想起赵嬷嬷说的那句话——“男人都是这样的”,于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书房的陈设不算繁复,一张大书案靠窗放着,案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和一叠写了字的纸,笔墨还没收,像是主人临时出去了还会回来。靠墙立着一只樟木书架,架上排满了书册,墙角还有一只半开的旧木箱。

    林疏桐的目光在那只木箱上停了一瞬,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她蹲下来,伸手抽出最上面的一卷画轴,展开来。只展开到一半她就愣住了——那是一个女子仰卧在榻上的侧影,外裳松散着,月白的中衣敞开,露出底下锁骨那一道薄薄的弧线和一小片润白的皮肤。她的头偏在枕上,散下来的黑发铺了半幅,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腰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半梦半醒之间被人画下来的。

    画者的笔触很细,让人看了就不敢多看第二眼。

    林疏桐胸口一起一伏的,那层潮红从脖子漫到了颧骨,又从颧骨漫到了耳根,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

    在福建林家长大,她祖父的书房里也有画,山水、花鸟、仕女,可那些仕女衣裳齐整,眉眼温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供人观赏。

    可这画显然不是画给旁人看的,是画给他自己看的。

    她咬着唇把画轴完全展开——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很淡,像是不想让人看见:“癸未年秋,书窗夜读,伊人倦卧于侧。余不敢惊,遂以目为笔,以心为纸,默记其形。”

    她把这幅画慢慢卷起来,抽出下面一幅。

    这一幅只有半身,画的是那个女子低头剥花生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再看几眼就看出不对劲,画者的目光落得太低了,落在半遮半掩处。

    他的笔在那处停得比别处重,描了好几遍才满意,左

    下角又有一行字:“常记此笑,梦中犹在眼前。”

    她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底下,几乎不敢再看下去了,可已经碰到了第三幅画轴。

    咬了咬牙,抽出来展开,这一幅私密,画的是那个女子赤足坐在床沿上的模样,裙摆堆在膝弯,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和半个脚背,脚趾微微翘着,像是刚从被子里伸出来。

    林疏桐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烫的,把那幅画卷起来,烧得像是被人拿炭火贴着烤了许久。

    不知道三幅画上那个女子是谁,却也看得出来她是他是夜里睡不着时翻来覆去想了千百遍的人。

    每一处笔触都藏着占有,她活到十八岁,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画成这样——每一幅画都像是偷来的,像一个贼把别人的珍宝藏在自己的箱子里。

    她抱着那三卷画轴站起来,手捂着心口,觉得自己像是撞破了什么秘密。

    她咬了咬牙,把那三幅画轴卷好抱在怀里,快步出了书房。一路走到正房的路上,风从穿堂灌过来吹在她脸上,可那层烫意怎么吹也吹不下去。

    她推开老太太的门时还在微微喘着气,脸上那层潮红还没退干净,赵嬷嬷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二姑娘,您脸怎么这么红?着凉了?”

    老太太正在罗汉床上打盹,听到这声,睁开眼坐直了些:“怎么了?”

    林疏桐把那三幅画轴一幅一幅在桌上展开。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几幅画上,顺着画上那张含笑的脸一寸一寸地描过去。她的眉头先是微微拧着,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那拧着的弧度在一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冻住了。

    “是她?!”

    赵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她不认得画上的人,只看出老太太脸色不对,连忙端了盏热茶递过去:“老太太,您认得这人?”

    老太太没有接那盏茶,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收紧了,把那卷画的边缘攥出几道深深的褶子:“怎么是她……怎么会是她……”她抬起头来看赵嬷嬷,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近乎失了章法的急,“巧儿。二房钱氏的那个侄女,前两日才听说了消息,她男人死了,成了寡妇!”

    赵嬷嬷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她做了大半辈子的嬷嬷,自然知道“寡妇”两个字在一桩亲事里意味着什么——尤其是新科进士的亲事。若是明远娶了一个寡妇进门,外头会怎么传?堂堂进士老爷不娶门当户对的黄花闺女,偏要娶一个死了丈夫的丧门星。

    老太太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他什么时候存了这份心思?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画上的巧儿跟在岳家住时那个蹦蹦跳跳的巧儿完全不一样,眉眼间也带着一种她本人大概从来不知道的柔媚。

    老太太猛地伸手把画轴按住了,按得那么用力,像是怕再往下展开会看见什么更不堪入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