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分家那年(种田) > 64. 第 64 章
    老太太径直走到主位落座,赵嬷嬷替她斟了一盏茶,目光在满堂宾客的热闹喧哗中掠过。

    钱玉琴坐在不远处,把方才那两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站起来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走过来,放在老太太面前,笑着打了圆场:“老太太尝尝这桂花糕,望湖楼的师傅做得比咱们老宅那边的软些,您试试合不合口。明远方才跟我念叨呢,说今儿的席面比崇德那边办得体面,都是杭州这边的师傅手艺好。”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只是“嗯”了一声,钱玉琴见她没有继续发作的架势,便趁机挨着坐下来。

    周玉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钱玉琴替她打圆场的背影,心里头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复杂——搬到杭州这一年多来,两房之间的走动确实比在崇德时多了,日子不再像从前那样掰着手指头争这争那,反倒“难姐难妹”似的相互照应。

    酒过三巡的时候,门口又热闹了一回。

    刘氏扶着周老太太下了车。

    周老太太穿了一件墨绿色遍地金的褂子,满面春风地进了门,刚一进来便扬声笑道:“亲家母!我来迟了!明远中了进士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也不让人早些知会我,我好早点来帮忙招待客人。”

    岳老太太站了起来迎了两步,两位亲家母在正厅门口握了手,面上都是笑盈盈的。

    岳老太太先开口:“亲家太太来了就好,快请坐。今儿这望湖楼的场地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岳家还真找不出这么大的地方待客。亲家太太费心了,连自家酒楼的生意都停了,腾出这整栋楼来给我们摆宴,这份情意,岳家记下了。”

    这话听着像是感激,可“连自家酒楼的生意都停了”那几个字,像是在说周家为了岳家这顿饭连门面生意都不做了,上赶着替我们撑场面。

    周老太太一边落座一边摆了摆手,笑了一声:“亲家母说的哪里话。望湖楼是我前年盘下来的,平日里也没什么大生意。明远中了进士,莫说停一天生意,就是停一个月我也乐意。我那外孙争气,我这做外祖母的,恨不得把杭州城里最好的酒楼都打开来替他庆祝。”

    岳老太太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端起面前那碟桂花糕往周老太太面前推了推:“亲家太太尝尝这桂花糕,望湖楼的师傅做的,比我崇德那边刘婆子的手艺细致些。你们杭州的东西,到底是精细。”

    周老太太捏了一块送进嘴里:“亲家母说笑了,什么你们杭州我们崇德的,如今岳家也在杭州落了脚,咱们两家就是一处了。明远是岳家的孙子,也是我的外孙,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再说了,明远往后在翰林院当差,他那前程是皇上的恩典,又不是哪家酒楼给的。咱们做长辈的,替他操持这些场面上的事,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锦上添花”四个字落进岳老太太耳朵里,像是被什么细针扎了一下。

    席到中段,气氛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赵嬷嬷从侧门进来,走到老太太身后俯耳低语了几句。

    老太太听完,目光微微一动,朝明远招了招手:“明远,你上楼去一趟,三楼雅间里坐了几位苏州来的老先生,都是翰林院里退下来的,算是你正经的前辈。你去敬一杯酒,替祖母尽尽礼数。”

    明远应了一声,端着酒杯上了楼。

    推开门,迈进雅间,面上带着一团和气:“几位先生久等了,晚辈来迟了——”

    后半句话忽然卡住。

    雅间里只坐着一个姑娘,藕荷色的衣裳,垂着眼坐在窗边,面前一盏茶,等了很久的模样。

    “我……我姓林。”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明远站在门口,明白了事情原委,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被叫上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祖母平日安排应酬从不会让他单独“上楼敬酒”,苏州的先生们也不会坐在雅间连个陪客都没有。

    他退后了半步,声音平平的:“打搅姑娘雅兴,在下走错地方了。”说完,转身便下了楼。

    *

    老太太扶着赵嬷嬷的手走出望湖楼,天已经暗下来了。

    车帘放下来之后,车厢里闷闷的,炭盆里烧着一块银霜炭,把那一方小小的空间熏得暖融融的。

    老太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搭在膝上,像是累了,赵嬷嬷坐在对面,看老太太那副闭着眼不想说话的模样,欲言又止。

    回到岳家宅子之后,老太太进了正房,赵嬷嬷替她把披风解了,又倒了一盏热茶搁在手边,正想退出去,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一个丫鬟探进半个身子来,低声说:“老太太,林二姑娘来了,说要见您。”

    老太太端着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让她进来。”

    林疏桐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袄子,头发还梳着白日的双鬟,鬓边只剩一支素银小簪。

    她走到老太太跟前,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颤:“老太太,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岳公子不高兴了?”她说着抬起眼来,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我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儿等着。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站起来福了一福,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是不是该主动些……”

    老太太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慌乱的模样,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蓄着的泪像要落不落的,心里头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朝赵嬷嬷扬了扬下巴:“给二姑娘搬个绣墩来,坐下说话。”赵嬷嬷连忙搬了一只绣墩放在老太太下首,林疏桐坐了下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又不敢抖毛的雀。

    老太太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放缓了些许:“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不该站起来,也不该说话。你坐在那儿等,就是最好的礼数。旁人看不上你,那是旁人的眼力不够,不是你的过处。”

    她说着顿了一下,端起茶来喝了

    一口,“他只是还没转过弯来。年轻人中进士之后,总觉得自己能挑拣一番,旁人的安排都是多事。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他做主。”

    赵嬷嬷在旁边替林疏桐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又低声宽慰:“二姑娘别往心里去。大爷那人面冷心热的,头一回见了面难免生疏些,往后多走动走动就好了。老太太心里头有数,您的亲事她做主,大爷拗不过老太太的。”

    林疏桐接过那盏茶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站起来朝老太太福了一福:“那我先回去了,老太太早些歇着。”她转身出了门,走到廊下时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赵嬷嬷送她出去又折回来,站在老太太面前,脸上带着一层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老太太,您说大爷是怎么回事?姑娘的模样、品性、家世,哪一样不是上上之选?二姑娘在福建那边也是出了名的温婉懂事,多少人家排着队求娶都求不着。大爷连句话都没多说。老奴实在想不明白。”

    老太太靠在罗汉床的引枕上,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上:“他中了进士,心里头正得意,觉得自己能走的路多了,旁人安排的自然看不上。可他忘了,他再怎么中进士,也是岳家的子孙,是我孙子。他的亲事,我若不做这个主,谁来做?”

    正房里安安静静的,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老太太闭了眼:“你去给福建那边回信,就说二姑娘暂且住在杭州,日子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

    *

    与此同时,南直隶的雪下得比杭州大得多。

    风裹着鹅毛似的雪片子从运河上灌过来,扑在窗纸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巧儿坐在陈家堂屋里,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墨迹被雪水洇湿了大半“文昭赴义,尸骨未收”,她的手微微发着抖,把信纸搁在桌上,走到里间,把箱笼打开,开始收拾衣裳。

    婢女小桃从灶间跑进来,看见巧儿在收拾东西,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收拾东西,去杭州。”巧儿面容平静,“文昭没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姑妈在杭州,我去投奔她。”

    她把一件厚袄叠好放进箱笼里,“你也收拾收拾,跟我一道走。到了杭州,我求姑妈给你安排个去处。”

    小桃把粥碗搁在桌上,眼睛红了一圈,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子,把包袱翻出来开始装衣裳。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着,把那些破败的屋顶和空荡荡的巷子一层一层地覆住。

    巧儿的封信,辗转了好几道到明兰手里。

    送信来的是钱玉琴铺子里的伙计,说是一个妇人托他带过来的。

    明兰拆开信的时候手还带着冬日的凉意,看到第一行字,那股凉意就顺着手指一直窜到了心里——“明兰姐姐,见字如面。南直隶倭乱,文昭死了,我不知能去哪里,想来想去,只好来杭州投奔你。巧儿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