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杭州的冬天比崇德来得更湿一些,风从运河方向来,吹在脸上没有那么割人。
码头上的石板路被霜浸了一夜,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冷光,几艘船靠在岸边,船工们正在收缆绳。
周家的人在码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周玉兰穿了一件沉香色厚绒的褂子,头上簪了支素银簪,没有戴多余的首饰,可那通身的气派却让人瞩目。
张妈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只暖炉,明兰站在周玉兰旁边,裹着一件厚披风。
船从苏州方向来,船头一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靠岸时,一个穿石青直裰的年轻人从舱里探出身来,站在船头朝岸上挥了挥手。
他比几年前又长高了些,肩背更宽了,下巴上蓄了一层淡淡的须痕,踩上跳板,下了船走到周玉兰面前,先叫了一声“娘”,又转头看了明兰一眼,叫了声“妹妹”。
周玉兰伸手替他把肩头上沾的灰掸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说着“瘦了”“路上可辛苦”“苏州那边冷不冷”,没等明远答完一句,自己先笑了,把手里那袋暖炉往他手心里一塞:“拿着焐焐,手都冻红了。”
明远接过暖炉,看向明兰:“又长高了,比去年冬天瞧着精神了些。”
明兰笑了一声,把披风裹紧了些:“你是见谁都先说长高了,跟对小孩子说话似的。分明是你自己在船上待久了眼花了,我哪里还能再长个儿。”
明远被她堵了一句也不恼,只是笑。
周玉兰在中间挽着两个孩子往车边走,嘴里念叨着“先上车,回去再说,外头冷”。
马车停在码头外面的巷口,张妈替三人掀了帘子,周玉兰和明兰先上去,明远最后上来,车帘一放,把外头冷风挡在了外面。
车里备了炭盆和热茶,暖气融融的,明远把手炉搁在膝上,靠着车壁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在船上绷了一路的精神终于松下来了。
马车穿过杭州城的长街走。
岳家在杭州买下的这处宅子在南城,比崇德的老宅宽绰,老太太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和一壶热茶,手里没有拿佛珠,像是特意放下了那串东西在等什么。
门房小厮跑进来禀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老太太,大爷的车马上就到了!”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等了两盏茶的工夫,门房又跑进来了一回,脸色有些尴尬,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老太太……大爷那边,车拐到周家去了。大太太说,先带大爷去周家那边歇一歇,让老太太别等了。”
老太太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搁回桌上,旁边的心腹是去年从福建带过来的一个老嬷嬷,姓赵,在福建林家做过事,跟老太太也算旧识,此刻见老太太脸色不对,便凑过来斟了一盏热茶,声音不紧不慢的:“老太太,大少爷中了进士,头一站便到杭州来拜见老太太,心里肯定是惦记着您的。先去了周家,想必是那边亲戚多,推不过去应酬,过两日自然就来了。老太太不必往心里去。”
她说着把茶盏往老太太手边推了推,“倒是有另一桩事,老奴想着也该跟老太太提一提了。大爷今年二十了,进士已经中了,亲事却还没有着落。老太太福建老家的几位姑娘,如今正当年纪的就有两三个,都是正经书香人家的女儿。老太太若是觉得合适,不妨趁着大爷在杭州这些日子,寻个机会提一提。”
老太太端过那盏茶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赵嬷嬷脸上,脸上不悦淡了些:“福建那边的姑娘,你认得?”
“认得。林家三房的二姑娘今年十八,模样好性子也温顺,从小跟着她祖父读书,女工针线也是一把好手。三房有人在福州府衙门里做事,也算是体面人家。”赵嬷嬷说着替老太太又添了半盏茶,“老太太若是应了,老奴这就给福建那边递信,让她们把姑娘的生辰八字送过来,先合了八字再说。”
老太太把那盏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你写信去,就说我说的,让三房把姑娘的画像和八字一同送过来。”赵嬷嬷应了一声,退到旁边去了。
而周家大堂里此刻正是热热闹闹的。
周老太太拉着明远的手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我们明远出息了”“进士老爷回来了”,又催着刘氏去厨房加菜。
周玉兰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看着儿子被一圈亲戚围住问长问短,心里头又暖又踏实,等那圈人散了些,才把明远叫到堂屋西边的小间里坐下,桌上摊着一封信,是前几日从山西寄来的。
“许家来信了。”周玉兰把那封信推到明远面前,又看向一旁的明兰。
明兰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周玉兰便开口:“许家那边说,二月下旬派人来接亲。我想着,等你妹妹出嫁的时候,正好你也放了假在家,不如你陪她一道坐船去山西,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许家在山西那边落脚的地方离你翰林院不远,你送完妹妹再去上任,两不耽误。”
她说着看了明兰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又欣慰又舍不得的笑意,“二月出阁,如今腊月了,没多少日子了。”
*
次日,正厅里暖融融的,炭盆烧得旺,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和一笼新蒸的包子。
老太太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忽然道:“明远中了进士,咱们岳家上上下下都跟着沾光。我在杭州也住了快一年了,还没有正经请过一回客,这次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在杭州摆一场大的。把浙江这边能请的亲戚朋友都请来,该递的帖子都递出去。席面摆五十桌,菜色要体面,戏班子请最好的,酒用绍兴的老花雕,不醉不休。也让杭州城里的体面人家都知道,岳家虽是崇德搬过来的,可门楣没有矮半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周玉兰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放下碗,脸上挂着一层笑:“老太太说的是。五十桌席面,酒菜加戏班,再算上打赏和迎送的车马,我粗粗估了一下,大约要三四百两银子。老太太若是觉得这个数目能走公账,我这就让张妈去张罗。”
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搁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公账上不够,各房凑一凑就是了。明远是岳家的长孙,是这一辈头一个进士,这个脸面是整个岳家的,不是大房一家的事。二房那边该出多少就出多少,老三远在宁波,回头给他去封信,让他也把份子寄回来。”
周玉兰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接话。
钱玉琴坐在桌角剥着水煮蛋,动作不声不响的,二房若真要出这个份子,平摊下来少说也要七八十两。她倒不是拿不出,只是这七八十两花出去,若只是给老太太撑一场面子,门面上好看是好看,可里子终究是空的
。
周老太太隔日听说此事,坐在周家后院的花厅里喝茶,刘氏端着瓜果进来,顺嘴说了岳家要摆进士宴的事,末了添了一句:“说是要摆五十桌,排场大着呢。可岳家那处新宅子拢共就那么几个厅,摆开了也挤得慌,要是把咱们城南那间酒楼借给他们,又能省他们一笔场地钱,又显得咱们周家大方体贴。娘,您看呢?”
周老太太喝了一口茶,搁下茶盏,想了一会儿:“帮自然是要帮的。咱们城南那间‘望湖楼’腾一天出来给他们用。那酒楼盖了三层,能摆几十桌,顶楼还有雅间。咱们让出场地,周家面上也有光。你去跟玉兰说一声,就说我给的。”
消息传到周玉兰耳朵里的时候,张妈正替她理着宴席的单子。
周玉兰听完刘氏传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我娘倒是舍得。行,那场地就省了,这笔银子拿来添几道好菜。”
至于岳敬修那份,谁也没有提,像是这个人已经人间蒸发了。
宴席那日,望湖楼门口停满了车,从三层楼顶挂下来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门廊下一排灯笼从午后就点上了,照得整条街都暖融融的。
席面铺了四十几桌,到底没有凑够五十,但坐得满满当当,远远近近的宾客把望湖楼上上下下三层都占了大半。
正厅的主桌上摆了金边碗碟,菜色体面,冷盘热炒一道一道地往上端。
岳老太太被赵嬷嬷扶着下了马车,在望湖楼门口站定。她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绛紫寿纹绸褂,头上簪了支赤金嵌宝的扁方,通身的体面端着。
可抬起头来,看见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望湖楼”三个大字,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收了起来。
赵嬷嬷在旁边扶着她,凑到她耳边,一副替主子不平的语气:“老太太,这望湖楼是周家的产业,大太太把宴席摆在这儿,虽说地方宽敞,可这满院子的宾客进了门,看见的是周家的招牌、周家的伙计、周家的排场。知道的说是岳家请客,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是周家在替外孙庆功呢。老太太您想想,明远少爷是岳家的进士,可在周家的酒楼里被人簇拥着敬酒,旁人议论起来,倒像是岳家挪不开地方、借了亲家的场子充门面。”
老太太没有接话,朝正门里扫了一圈。堂内的宾客正三三两两坐着说话,望湖楼的伙计穿梭其间端茶递水,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褂,胸口绣着一枚“周”字,扎得人心口发闷。
她站了好几息,才抬脚迈过了门槛。
周玉兰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老太太来了,快请进。望湖楼的场地是我娘家那边的意思,说是让咱们省些事。我想着这里地方宽敞,也好让宾客们坐得松快些——”
老太太的脚步没有停,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丢下一句话:“岳家请客,借周家的酒楼。好,好得很。”
又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看了周玉兰一眼,“往后杭州城里的人提起岳家,大约头一句便是‘就是那个连摆宴都要靠亲家撑场面的岳家’。你替你儿子挣的这个脸面,倒是不小。”
周玉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是跟在老太太身后半步的位置:“老太太,是儿媳考虑不周。不过望湖楼这边的排场确实比别处大,菜肴也精细,宾客们吃着满意,便是给岳家长脸。场地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儿的客人是为了明远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