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进眼皮的时候,岳敬修脑子里还塞着一团隔夜浆糊。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青石板。
睁开眼,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条街巷的中央,身下是昨夜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一层薄霜,后背冻得几乎没了知觉。他的外袍不见了,只剩一件里衫,敞着怀,露出被寒风吹得青白的胸脯,靴子少了一只,脚趾露在外面,被冻成了紫红色。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后脑勺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拿钝器抡过,眼前发黑了好一阵才慢慢恢复。
他这才看见周围蹲着七八个穿青灰短打的年轻男人,面皮白净,眉目清秀,可眼神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戏谑和冷,像围着一只被扒了毛的鸡在打量该从哪儿下刀。
领头的一个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不紧不慢地敲着自己的掌心,见他醒了便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哟,岳老板终于醒了?我们爷等您呢。”
岳敬修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你……你们是谁?”
领头的那人站起来,把竹条收进袖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爷是织造局的钱公公。昨儿跟你喝酒的贾夫人,是我们爷的人。你倒好,趁我们爷不在崇德,搂着她又是摸又是亲,屏风后面闹了大半夜,可把我们爷的脸面丢尽了。”
岳敬修的后脑勺像是被人拿钉子又钉了一下,昨夜那些零碎的画面猛地涌了回来——银红的窄袖袄、她在他怀里喘息。
领头的太监笑了一声,直起身来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我们爷本来说要把你扒皮抽筋的,可又想了想,你这一身老皮也不值什么,扒了倒脏了手。今儿就给你留个教训,往后见了织造局的人绕着走就是了。”
他说完一转身,那些小太监便一拥而上,竹条和短棍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每一下都避开了要害,可每一下都打得又疼又响,像在打一块死肉。
岳敬修蜷在地上,抱着头,身子被抽得一下一下地蜷缩又松开,嘴里呜呜地叫着什么。
打了一盏茶的工夫,领头太监吹了一声口哨,众人住了手,把岳敬修那件宝蓝绸袍从旁边的水沟里拎出来扔在他身上,袖口沾着污泥和碎冰。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脸贴着青石板,听见那些脚步声渐渐远了,又听见巷口传来几声看热闹的笑声,像是路过的人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光景。
他慢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身上到处都在疼,可最疼的、最让他喘不上气来的不是那些皮肉上的伤——是他终于想明白了。贾客商是假的,贾夫人是假的,那场生意从头到尾都是个局,让他以为还能重振威风,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摔进泥坑里。
谁设的局?他心里头冒出来一个名字,又不敢想下去。
他躺在大街中央,身上只裹着一件污损的绸袍,光着一只脚,满脸青肿地喘着粗气。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认出了他,低声交头接耳:“那是不是岳家粮行的岳大爷?”“好像是……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听说是织造局那边的人动的手,说是他睡了人家太监的女人。”“啧啧啧,活该。”
岳敬修把脸偏过去,不想再看那些围观的人的脸,可他闭上眼之后,黑暗里浮现的却是贾夫人那张温润的脸,从头到尾都是冷冰冰的算计,拿他当一只待宰的肥猪在数他身上的毛。
他觉得自己的胃里翻了一下,撑起身子来把昨夜的酒菜吐了一地,酸臭味混着冬晨干冷的空气散开来,围观的人都退了几步。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半个时辰不到就传遍了崇德县的大街小巷。
周玉兰是在账房里听到的,正对着杭州宅子的修缮清单核对数目,张妈推门进来的时候神色就不对。
“太太,出事了。”
周玉兰手里蘸了墨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妈快步走到桌前,把身子弯下来,声音压到最低:“城南望江楼那条街上,大老爷被人扒了衣裳丢在大街当中,浑身上下只剩一件里衫,光着一只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满街的人都看见了。听说是织造局钱公公的人动的手,因为他半夜偷了钱公公的女人。”
周玉兰放下笔,把纸从桌上抽起来,翻了个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变,端起桌上的茶来喝了一口:“人呢?现在在哪儿?”
“还在街上躺着呢,太太。听说半边脸肿得认不出了,围观的人围了好几层,有认出来的,都在议论。”张妈说着声音更低了,“我方才路过城南的时候挤进去看了一眼,大老爷趴在地上起不来,旁边有人把一件旧袍子扔在他身上,他裹了裹才站起来走了,一瘸一拐的,往小梨花那边去了。”
周玉兰嘴角那一丝弧度几乎看不见,可张妈跟了她二十几年,当然看见了,那是一个人在听见一个等了很久的消息终于落了地之后才会露出来的表情——不是痛快,不是高兴,是一种尘埃落定了的松快。
“知道了。”她说,“老太太那边,该有人去说。”
她话音刚落,外头廊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兰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来:“大太太,二太太去正房了,走得急,像是有什么大事。”
周玉兰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不紧不慢:“走吧,去正房。”
她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钱玉琴已经坐在里面了,正端着茶盏跟老太太说话。
眉眼间压不住的兴奋,她一开口就亮出来:“老太太,您可听说了?城南那边闹了大动静,咱们家那位大爷,赤条条被人扔在街上,从头到脚挨了一顿好打。我方才问清楚了,跟他一处的是织造局钱公公的一个姘头,钱公公不在崇德,他倒好,借着谈生意的名头,跟人家女人滚了大半夜,您说这事闹得,满县城都传遍了,我方才从南街过来,连路边的馄饨摊子都在说岳家大爷那点事。”
她说着吸了一口气,又往下灌:“那些人下手可真狠,我让人去瞧了一眼,说是
两只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半边脸全是青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了一脖子。他身上那件宝蓝袍子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就剩一件单衣,冻得浑身发抖,光着脚踩在冰碴子上走,一瘸一拐的。旁人都说,这是织造局那边的人存的什么心,怎么不找个偏僻地方打,偏要扔在大街上,就是存心让全崇德的人都看见。”
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那串檀木佛珠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闭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正房里安安静静的,周玉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太太终于睁开了眼:“他自己做下的丑事,让满县城的人看岳家的笑话,让岳家的女人和子孙替他丢这个人。他在街上被打了,他疼的是皮肉,疼过就忘了,可岳家的脸面是被人踩在脚底下擦了又擦,擦出了血来。”
老太太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来想喝一口,可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声音忽然老了许多:“传我的话下去,叫门房把他的东西收拾了扔到别院去,往后他再踏进这个家门半步,报官。岳家族谱上把他的名字先划了,等我不在了,你们爱怎么弄怎么弄。”
钱玉琴原以为老太太最多骂几句、发一顿火就完了,没想到老太太直接说出了“划掉族谱”的话,她垂下眼去,没有再说话。
从正房出来之后,钱玉琴沿着穿堂回了二房。
推开门,岳敬德正坐在炕沿上,见她进来便把账册合上搁在膝盖上:“你去了正房?老太太知道了吧?”
“知道了。”钱玉琴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外头的披风解了搭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那股子从正房带出来的沉劲才散了半截,“你那个大哥,这回可真是栽得干干净净的了。老太太气得把茶盏都打翻了。”
她说着把在正房说的话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从岳敬修怎么被扒了衣裳、怎么被扔在大街上,说得眉飞色舞的,末了又补了一句,“你说他是不是脑袋叫驴踢了?织造局公公的女人也敢碰,人家设了局就往下跳,跟饿了三天的猫见着鱼似的,管它香不香先叼了再说。”
岳敬德听着听着,嘴角那一点弧度先是压着的,可压着压着就弯了起来:“他那个性子,早晚有这么一天。从前仗着粮行还有点底子,在崇德地面上横着走,见了谁都要压一头。如今粮行空了大半,老婆不搭理他,儿子也不跟他亲近,他身边就剩两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一个怀了孩子跑了,另一个把他往火坑里推。他不栽谁栽?”
钱玉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膝上那本账册抽走扔在桌边:“你也不用替他叹气。他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在粮行里被他晾在柜台上头,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你,连个‘坐’字都没给你。那时候他怎么不想想你是他亲弟弟?如今他遭了报应,你在这儿假惺惺地叹什么气?”
岳敬德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别过脸去,嘴角那一抹笑终于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