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分家那年(种田) > 61. 第 61 章
    王公子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伸手去拽翠儿:“你当着人说这些做什么!回车上!”

    翠儿被他拽得踉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王公子站在雪地里,脸色变了好几变,想跟明兰再说什么,明兰已经把车帘放了下来,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王公子,多谢你的人把车推出来。我先走了,你们慢聊。”

    车夫吆喝了一声,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往前滚动起来。

    王公子站在雪地里还想追两步,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袖子,看着那辆车在雪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融进了白茫茫的天色里。

    *

    雪停了两日,可路面上还积着半尺厚的白,岳敬修坐在正厅里翻了几页账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别的事——城南别院的椅子空了,江太太走了,小梨花从前日见他甩手出门后也没再来找他。

    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了两夜的闷酒,想回老宅住,可那间屋子他大半年来总共没踏进去过几回。

    正对着空屋子发怔的时候,小梨花突然来了。

    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绸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碟子热腾腾的葱油饼和一壶温过的酒,香气扑鼻地漫开来,把那间冷清了一夜的屋子熏出了几分活人气。

    “岳爷怎么一个人闷着?”小梨花在他对面坐下来,替他斟了一杯酒,“我当岳爷还在生我的气呢,两日没敢来看你。”

    岳敬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股子堵在心口的闷气散了些,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我生你什么气?”

    小梨花笑了一声,没有接这话,自顾自地吃了一口葱油饼,慢悠悠地说:“岳爷前日走的时候那脸色可吓死人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要见我了呢。不过今儿我来,是有桩正经事跟岳爷商量。”她说着压低了声音,往岳敬修那边凑了凑,“有个山西来的客商,姓贾,听说在那边做的是粮食转运的生意。他手里有几条从陕西往山西运粮的固定路子,一年能走好几趟。可他在江南这边没有熟人,运粮的货运到这边来之后,卖不出去,想找个本地粮商合伙。我寻思着,岳爷手里虽然崇德的铺子不大行了,可您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若跟他搭上,这不比守着崇德这几间铺子强百倍?”

    岳敬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酒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山西来的客商?你认得他?”

    “认得他太太,贾夫人。”小梨花脸上浮起一层暧昧的笑意,“贾夫人跟我原是一个巷子里的姐妹,后来嫁了这姓贾的客商,跟着天南海北地跑。我前几日碰见她了,说起岳爷这边的情形,她倒是有意牵个线。贾客商这几日就在崇德落脚,若是岳爷得空,今晚在城南望江楼摆一桌,两方见个面,谈谈合作的事。”

    岳敬修端着那杯酒看了小梨花一会儿,心里头那团被江太太出走和粮行败落压得发闷的灰烬里,忽然冒出了一点火星子,把酒一饮而尽,杯子搁在桌上:“你安排吧。”

    当晚,望江楼二楼雅间里,炭火烧得旺,把窗纸上的冰花融成了一片潮润的水痕。

    岳敬修换了一件新做的宝蓝绸袍,头发梳得妥帖,坐在主位上等着。

    小梨花坐在侧首,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不多时,门帘掀开,一个穿靛蓝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圆脸微胖,笑容可掬,拱着手连声说“岳老板久等了久等了”。

    这便是贾客商。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穿了件银红的窄袖袄,腰肢细软,身段窈窕,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堕马髻,鬓边斜插一支银簪,簪头坠着一粒米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着。她的面容在灯影里透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眉眼温润,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不刻意却让人移不开眼的柔媚。

    岳敬修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挪开了。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把两人让到席上坐下。

    贾客商是个爽快人,三杯酒下肚便开始说他的运粮路子——从陕西往山西走哪条官道,沿途有几个关卡,他打点好了哪些人,一年能走多少趟,利润几何,说得头头是道。岳敬修听着听着,原先那点犹疑慢慢散了,端起酒杯跟贾客商碰了好几回,两个人越说越投契,酒也越喝越多。

    小梨花在旁边替两人添酒布菜,偶尔插一两句嘴,恰到好处地把话头往合作的方向引。

    贾夫人坐在贾客商旁边,低着头慢慢喝一盏桂花酒,不怎么说话,可目光时不时从杯沿上方抬起来,往岳敬修那边飘一下,又收回去,像一根羽毛扫过水面,什么也没留下,可水面已经起了细纹。

    “贾夫人是山西人?”岳敬修端着酒杯问了一句。

    贾夫人抬起头来,目光跟他碰了一瞬又垂下去:“我是太原人,跟贾家做了十几年生意上的亲。山西那边风沙大,不比江南水乡养人。”她说着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岳老板这崇德县城,比我去年路过时热闹多了,街上铺面也多,就是冬天冷了些。”

    “比太原还冷?”岳敬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没有挪开。

    贾夫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似的,偏过头去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太原是干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这边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倒比太原更叫人受不住。我来崇德这几日,夜夜抱着汤婆子还觉得脚底下凉,贾家老爷说我娇气,我哪是娇气,实在是这边的冬跟北边的冬不一样。”

    岳敬修把自己面前那杯热茶推了过去:“那贾夫人喝口热的,崇德的冬天确实比旁处阴冷些。”

    贾夫人低头看着那杯茶,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多谢岳老板。”

    贾客商正讲到他去年冬天在山西碰上的那场大雪,说运粮的骡车在官道上困了三天三夜,最后靠着一队过路镖局的人才把货拉出来。

    岳敬修“嗯嗯”地应着,目光却落在贾夫人那根垂下来的银簪米珠上,看着它在灯影里晃出细碎的、柔和的光。

    桌下,她的脚尖沿着他的靴筒往上攀了半寸,抵在他小腿内侧那一片薄薄的布料上,

    鞋尖微微压了一下。

    岳敬修喉结动了一下,搁在桌下的手微微往左移,碰上了她的裙摆,隔着那层银红的绸料,感觉到底下那截腿弯处温软的弧度。

    贾夫人端起那杯桂花酒来抿了一口,在杯沿后面看了他一眼。

    酒过三巡,贾客商忽然发起酒疯来。

    他拍着桌子唱了一句不知哪里的戏文,把半盏酒泼在了桌布上,然后站起来东倒西歪地转了一圈,忽然一头栽倒在旁边的软榻上,鼾声如雷地睡了过去。

    小梨花连忙站起来,拿了条毯子替他盖在身上,嘴里说着“贾老板喝多了,睡一会儿就好”,又转头朝岳敬修歉意地笑了笑。

    贾夫人坐在桌边,手里那杯桂花酒端在唇边没有喝,脸在灯影里泛着窘迫的红。

    她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声音低低的:“让岳老板见笑了。他这人一喝酒就容易上头,平日不是这样的。”说着把那杯酒放下,站起来走到屏风旁边,像是想去看看丈夫睡得安不安稳,可脚步迟疑了一下,偏过头来,正好撞上了岳敬修的目光。

    岳敬修坐在桌前,看着那个女人站在屏风边,银红的窄袖袄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把她的腰线和肩线描得格外分明。她方才喝酒时沾了半滴酒在唇边,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极淡的、湿润过的痕迹。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站起来也往屏风那边走了两步。

    贾夫人站在屏风边,侧着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她垂着眼,睫毛在灯影里微微颤着,像一只停在水面上的蜻蜓,翅尖还在轻抖,却不肯飞走。

    岳敬修往前又迈了半步,屏风那边传来贾客商的鼾声,又沉又绵,像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他的手落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贾夫人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又羞又怯,却又没有半点推拒的意思。

    岳敬修搂住她,走了进去。

    屏风那边贾客商的鼾声还在响着,均匀而绵长,把屏风这一侧隔成了一个密闭的小小的世界。

    贾夫人的后背抵在墙上,头微微往后仰着,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岳敬修低下头来。

    “他……他还在那边……”贾夫人的声音碎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狭窄的热气里,带着一股子又羞又慌的颤,手已经攀上了他的肩。

    岳敬修偏过头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贾客商的鼾声还在继续,又粗又稳,听不出任何要醒的迹象。

    他低下头来:“听不见的,他睡死了。”

    贾夫人点了点头,攥着他肩头,屏风上那两只鸳鸯的图案被烛火照着,明暗交错地晃着,像是真的在浅水里轻轻游动,一晃一晃地。

    屏风另一侧的鼾声和这一侧的喘息隔着那道薄薄的纱屏叠在一处,谁也不打扰谁。

    屏风对侧,小梨花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桂花酒,慢慢地喝着,偏过头看了贾客商一眼,贾客商趴在软榻上,鼾声依旧绵长,可他的一只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在昏暗中朝小梨花的方向极快地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