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过得很快。
寻柳在石门县待了五天,每天去柳记药行后院转一圈。柳茂话少,见他来了只点头,手里不停,该晒的草根照晒,该磨的粉照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猫跟着寻柳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第四天自己跑到那间上锁的仓库门口蹲了一会儿。
傍晚冯商人来了。
他比上次提前了一天。寻柳当时在后堂跟柳茂对账,听见前面铺子里有动静,紧接着一个伙计的声音传来:“掌柜的,冯老板来了。”
寻柳走到后堂门边,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前面柜台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靛蓝长衫,比山道上抓的那个瘦些,但眉眼更凶,嘴角往下压着。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练家子。
“货备好了?”靛蓝长衫开口。
“备好了。六十箱放在西院。”柳茂从后堂走出来。靛蓝长衫转身往西院走,走两步鼻子动了。他回头从柳茂脸上移到柜台后面。他盯着那扇门帘看了一会:“你铺子里有人来过?”
柳茂面不改色:“收药的客人多,每天都有人。”
靛蓝长衫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四人立刻散开,两个人守住铺子门口,另外两个人往后堂走过来。猫从门帘下钻出来蹲在门口,仰头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
寻柳在门帘后面没有动,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外面传来靛蓝长衫的声音:“把那扇帘子掀开。”
这时候猫忽然动了。它猛地往旁边蹿出去,撞翻了柜台上一摞摞药材包,竹篓子翻倒了。两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寻柳抓住这个空档从门帘后面出来,一脚踢翻旁边堆着的竹筐,隔开了那两个人跟她的距离。
“按察使司办案。”她站在后堂门口,“所有人不许动。”
靛蓝长衫站在柜台没有动,目光从寻柳脸上扫到柳茂脸上,他身后那四人有两个还愣着,另外两个反应快,已经往她这边冲过来。
寻柳侧身让开一步,借力把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绊倒在竹筐里。第二个人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她撤了半步,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往后一拧,那人吃痛,猫蹿上来扑他的脚。
那人脚下一滑栽进了翻倒的竹筐里。
门口两个呆瓜还没回过神,柳青萝已经从外面进来了:“按察使司的人,外面已经围了。想跑的自己想想后果。”
靛蓝长衫回头看着门口,柳青萝站在铺子外面,身后跟着六个按察使司的差役。他慢慢抬起手,示意身边剩下的人不要动。
“你就是冯商人?”柳青萝走进来。
“我是冯全。货是我拉的。”
“你跟平湖县那个冯商人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我们俩一条线,他走平湖,我走石门。”
“货从这儿拉走之后运到哪里?”
“运到平湖县之后,有一批留在平湖县柳记分号散货。另外一批走官道送进京城,在京城南街的书铺后门交接。接货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但交接的暗号是一样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各走各的。”
“接货的人是谁?”
“我只知道一个姓。姓裴。”
柳青萝转头看寻柳。寻柳从竹筐堆旁边走过来,“裴什么?”
“不知道。交接的时候从来只对暗号,不问名字。但有一回我哥多问了一句,对面的人说‘叫裴先生就行’。”
裴先生。裴遇?这条线从石门县起,经过平湖县,在京城落地,中间隔了三道手。每道手知道的都有限,但每都指向同一人。
冯全被按在椅子上之后,柳青萝没给他留缓神的时间。她从袖中抽出那本从山道上截下来的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入京”两个字:“三百斤货进京城,走的是哪条路?”
“南城门。进城之后走西大街,转到南街,从书铺后门进。”
“书铺叫什么名字?”
“文墨斋。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口有棵老槐树。接货的人每次都在后门里面等着,门开一条缝,把货递进去,钱从门缝里塞出来。从来不见面。”
“你送了多少回?”
“今年秋天这一趟是第三回。前两回是我哥送的,去年秋天开始换成我。因为去年那趟货量翻了一倍,我哥一个人拉不动。”
柳青萝把账簿合上看了一眼寻柳。寻柳一直在听。等冯全说完之后,她问:“书铺后门接货的人有没有露过手?”
冯全想了想:“露过一回。去年秋天那趟,接货的人伸手接钱袖口卷起来一截,我看见他手腕上有块长条形的疤,像刀伤挺旧的。”
刀伤旧疤?寻柳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特征。裴遇的左手缺了半截拇指,但手上有没有疤她不知道。那块疤可能是裴遇的,也可能是别人的。文墨斋后门接货的人未必是裴遇。
“你哥现在在哪?”
“平湖县。他应该还在那间土坯房等着下一趟货。”
柳青萝把冯全交给差役押下去,等铺子里只剩她们两人才开口:“文墨斋。你上次说裴遇那批东西是从文墨斋流出来的。他跟这间书铺的关系比我们以为的深。”
“他不在后门接货。”寻柳走到柜台拿起一包被撞翻的药材包放回原处,“接货的人是他的下线。这条线走了三年,他不可能每次都亲自守着后门。但他一定在京城,离文墨斋不远。”
猫从柜台钻出来跳上柜台,尾巴扫了一下台上散落的药屑。
“回京。”寻柳对柳青萝说:“冯全说的那个手腕带疤的人,得当面认一认。”
两人连夜动身。
马车出了石门县城沿着官道往北,天亮过了平湖县的渡口。寻柳在茶棚里歇脚,把冯全的画押口供又看了一遍。三百斤货,三年走了四趟,每趟都在涨价。这条线比她们看到的还要长,京城那头的接货人是最后一环。
马车到京城是第四天傍晚。
寻柳没有先回宫,让马车直接停在了南街巷口。她带着猫步行拐进巷子,猫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槐树后面有一扇旧木门,门皮落了大半,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寻柳看到门缝里有光——有人在。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中年男人,颧骨高,嘴唇发白,他右手扶着门。寻柳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的一截有一道旧疤。
“找谁?”
“找文墨斋的掌柜。”
那人盯着猫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门往后收:“掌柜的不在。”
“那我等他。”
寻柳站在门外面。猫也没动,跟门里那人隔着一道门缝对望着。
猫从门缝里挤进去。门里那人低呼了一声伸手去拦,猫已经蹿进屋子里。寻柳趁着门被推开的抵住门板,人跟着挤进去。
屋子里很暗,墙角堆着几摞旧书,带疤的男人退了两步。“你是文墨斋的
什么人?”寻柳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掌柜不在。我是看铺子的。”
“铺子从里面锁着,你在里面看铺子?”
男人往桌子上那几本账册上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寻柳走到桌边,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账册皮子很旧,但里面的字是新的。她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记着日期、数目和符号。最近一条记录十天前,写着“收六十,转五十,留十”。
“转五十,留十。转给谁?留的十又给了谁?”
男人扶门的手紧了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寻柳把账册翻到那几页指给他看:“这是去年秋天的记录。收四十,转三十,留十。每一笔都留十。这十箱去了哪里?”
男人低头看着账册上那行字,嘴唇抿紧。猫仰头看着他。他退了一步,脚跟撞到了身后的纸箱。“那十箱没出京城。”他终于开口,“留的那十箱,送到城东一间宅子里去了。那宅子平时没人住,但每个月有人去收一次货。”
“谁去收?”
“一个头发全白的瘦老头,左手缺了半截拇指。”
寻柳的手停在账册上。裴遇?十箱货留在京城,送到城东旧宅,裴遇每个月去收一次。这批货从石门县上山,运到平湖县发往京城,进了文墨斋的后门转出去五十箱,留下十箱给裴遇。留下来的那部分才是这条线上真正要送进京城的东西。
“那间旧宅在城东哪里?”
“东四巷尽头,门口有棵枯槐树的那家。但你们现在去也没用,这个月的货前几天刚送过去,裴遇应该已经收走了。”
寻柳看了一眼柳青萝。柳青萝走到门口朝外面打了个手势,两个差役进了巷子。带疤的男人被按在墙边没有反抗。
“你叫什么名字?”
“周平。以前在司药局管库。”
“司药局撤销之后呢?”
“撤销之后没处去,裴遇找到我,让我在文墨斋后门守着这条线。他说只守三年,三年之后各走各的。今年是第三年。”
柳青萝跟上来问:“东四巷那间旧宅,现在去?”
“现在去。裴遇这个月已经收走了货,但宅子里应该还留着痕迹。他是那种不会把所有东西都搬干净的人。”
马车拐进东四巷天全黑了。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扇旧门,门口一棵枯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门上挂着一把锁但没有锁死,链条松垮地搭在门环上。
寻柳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墙角堆着几只空木箱,木箱盖子是敞开的,里面已经没有东西了。猫在木箱旁边转了一圈,又走到院子角落里又蹲住了。
它伸手摸了摸猫嗅过的那片地面——土是松的,被人翻动过又踩平了。她拨开那层土,露出一截油布包的边角。
她把油布包抽出来。里面是一本册子和几封没有署名的信。
册子封皮上只写了两个字:“入账”。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一排名字。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数字加起来跟文墨斋账册上的“留十”完全吻合。这些数字没有去向,只有接收人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日期,都跟京城里几年前发生过的几桩“意外死亡”对得上。
裴遇不是在转货。
他在按名单定点送货。文墨斋是分发点,东四巷这间旧宅是记录所,每送出去十箱货,就有十个人从名字变成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