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四巷之后,寻柳把那本册子和几封信压在箱底,暂时没有去动。
柳青萝回按察使司衙门复命之前说了一句话:“裴遇的事什么时候查都行。但你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书念还跟着呢,先歇两天。”
寻柳本来想犟一句,低头看见书念在青栀怀里打了个哈欠,猫蹲在车板上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两团哈欠叠在一起,她没再说什么。
马车回宫的路上经过南街,寻柳掀帘子看外面,闻到一股熟悉的焦香。她让马车停下来,抱着书念拐进巷口的茶摊。流川坐在他那把旧竹椅上晒太阳。
寻柳在他对面坐下来,流川低头看着她怀里的书念,书念正睁着眼看他,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长这么大了。”流川伸手碰了书念的手,书念缩了一下手又伸出来抓住他的手指头往嘴里塞。
流川任由他攥着,“江南的事查完了?”
“查了一半。剩下的慢慢来。”
“那就慢慢来。你上回也是慢慢来的。”流川把另一只杯子翻过来给她倒了一碗茶,“你那本书我翻完了。”
“哪本?”
“你留下的那本图谱。春杏前阵子送去南城给我的。她说你新收了几页图,让我看看对不对。我看了。画得比我细。有两页我当年没画完,你补上了。”
寻柳喝了一口茶,猫蹲在桌角晒着下午的日头,书念松开流川的手指,转头去找猫,猫被他的手指头戳了一下耳朵没躲,书念咧嘴笑了,伸手去抓猫的尾巴,猫把尾巴收回来。来回两三下,两个小家伙好像达成了默契。
傍晚回到偏殿,二牛已经在灶台等了。他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汤上盖着一只碟子保温:“娘娘回来了!小的熬了鱼汤,没用河里的鱼,用的是塘里养的,腥味小。您尝尝。”
寻柳把书念交给青栀在桌边坐下来。二牛把碟子揭开,汤上浮着薄薄的油花,几块嫩白的鱼肉卧在汤底,旁边搁着几根翠绿的葱花。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鱼肉炖得软烂,汤味清淡,没有多余的调料味。
“二牛,这鱼是你自己挑的?”
“小的一早去菜市挑的。卖鱼的婆子说这条是早上刚从塘里捞上来的,小的看着它嘴还在动,就买了。”
“你看着鱼嘴动买的?”
“会动的鱼新鲜。”二牛一脸认真,“孙院判教小的看鱼鳃,但小的觉得看鱼嘴更简单。”
猫跳上桌角蹲好低头闻了闻。二牛偏头看了猫一眼:“娘娘,猫不喝鱼汤?”
“它挑嘴。上回那条鱼它闻了就走了。”
二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收拾灶台去了。
第二天赵锦瑟来了一趟。新腌的坛子压着油纸封口,油纸扎得紧紧的。她把坛子放在桌角,自己倒了一杯茶:“宋衡腌的。这回是醋萝卜,不放糖,酸口。他说你吃腻了甜口的。”
“他倒是记得。”
“他记性好得很。上回听你说了一句‘吃腻了甜的’,回来就在灶台琢磨了三天。对了,你走了这些天,法医司出了点动静。”
“什么动静?”
“春杏收了一桩案子,说城东一家饭馆的鱼有问题吃倒了半条街。她去验了,鱼没问题,厨子做菜的时候把一种叫‘醉鱼草’的东西当调料放进去了。那东西本身没毒,但跟酒一起用会让人醉得更快。那天客人全在饭馆里睡一下午。”
寻柳把茶喷出来:“醉鱼草?那东西不是长在水边的吗?”
“厨子说他是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草药的手里买的,那人说这是‘特制香料’。春杏把那个卖草药的人找着了,在城西一间小屋子里,堆了半屋子晒干的醉鱼草。他也不知道那东西会醉人就是从野地里割的,晒干了当香料卖。”
“那后来怎么处理的?”
“春杏写了一份报告把醉鱼草的特性、误用后的反应、注意事项都列清楚了。孙鹤卿看完之后说‘写得比我细’,让她在太医院开了一课,专门讲草药误用。”
寻柳把这件事听完,摸了摸猫耳朵:“春杏现在比我忙。”
当天,书灵意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了。
“江南的事,柳青萝给你留了一封信。”
“信在哪?”
“朕让人放在抽屉里了。”
寻柳拉开抽屉,柳青萝的字迹利落:“裴遇那边我这边先跟着。文墨斋那人交给我审,你不用管。你在京里先歇着,书念还小别带着他到处跑。我在江南盯着,有事来信。”
她把书念从摇篮里抱出来,书念在她怀里伸懒腰去够猫尾巴,猫把尾巴挪开一截,他又伸,最后猫猫放弃挣扎,不动了。
夜色渗进来,偏殿里的灯还亮着。
二牛在灶台边刷锅,寻铮从庄子上托人送来了一篮新挖的山药,青栀在整理法医司送来的卷宗,赵锦瑟的醋泡萝卜还搁在桌角。书念在她怀里睡着了,猫尾巴搭在书念的小手边。
……
春杏的醉鱼草课在太医院开讲那天,偏殿里一下来了好几个人。
孙鹤卿搬了两把椅子,自己坐一把,另一把给春杏留着。
结果春杏还没到,赵锦瑟先来了,她带着一碟新炒的瓜子在窗边找个位置坐下来。孟贵妃手里攥着本子,要记下来写进话本里。
春杏捧着一只陶罐进门,罐子里面是晒干的醉鱼草。她把陶罐放在桌角,掏出一叠写好的讲义清了清嗓子,“醉鱼草,多年生草本……常见于水边湿地,根茎粗壮,叶对生,夏秋开花……”她念了三句,猫绕着她走了一圈。
“孙院判,”她转头看向孙鹤卿,“小猫是不是嫌我念得太慢?”
孙鹤卿捋着胡子:“可能是嫌你拿着那罐草挡了它的路。”
春杏把陶罐挪到另一边,猫的耳朵转了一下。赵锦瑟在窗边磕着瓜子:“你讲你的,别管它。它在我宫里管花草的时候就是这样,哪儿有热闹它往哪儿凑。”
春杏深吸一口气把讲义翻到第二页:“醉鱼草的根磨粉混入酒中会让人快速醉倒,神智模糊,醒后不记前事。症状跟醉酒相似,但醉得更快,且醒没有任何宿醉的反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就是上回城东饭馆那桩案子的关键。厨子把醉鱼草粉当成了某种香料混在酒里做菜,客人吃后一个个趴在桌上睡了半个时辰。”
孟贵妃在本子上飞快记了几笔:“那醒过来之后的人还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吗?”
“不记得。醉鱼草有遗忘的效果。那几个客
人醒来只记得自己进了饭馆,吃了什么、跟谁说话全想不起来。”
孟贵妃笔停了:“这个可以写。小姐出门游历在客栈里被人下了醉鱼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鸡毛。”
赵锦瑟噗地笑出了声。
春杏讲到一半,青栀拿着一封信走到寻柳身边,寻柳拆开是柳青萝的字迹。
信很短:“周平审了。他说裴遇每个月从城东旧宅取走的十箱货,其中有一半送进了宫里。送进宫的那部分,收货人是一个姓沈的司药局旧人。我查了,那人现在在太医院任职。”
等春杏讲完课、孟贵妃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众人散了。偏殿里只剩寻柳、青栀和猫猫。寻柳把柳青萝的信给青栀。青栀读完:“司药局旧人?太医院?”
“去查姓沈的,你问孙鹤卿。”她抱起书念。书念刚醒伸手抓她领口的扣子。
孙鹤卿被青栀请来,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他把烧饼塞进袖子里:“娘娘找老夫?”
“太医院里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医官?大概五十来岁,以前在司药局待过。”
孙鹤卿眉头拧起来:“有。沈槐。太医院药库的管事,他管了十几年了。老夫跟他共事快十年,这个人话不多做事规矩,从来没出过差错。娘娘怎么问起他了?”
寻柳没有正面回答,把柳青萝的信说了几句。孙鹤卿听完之后,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他跟沈槐共事十年,一起在太医院熬药、值夜、处理过瘟疫。他印象里沈槐是个闷头干活的人,不争不抢,逢年过节别人回家团聚,他主动留下来值守说自己家里没人。
“老夫去找他谈谈。娘娘,如果真的是他——老夫想先跟他聊两句,行吗?”
寻柳点了点头。
孙鹤卿走后,青栀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寻柳喝了两口。半个时辰后,孙鹤卿回来了。他进门面色深沉,手里多了一只木匣子。
“老夫跟他聊了。”孙鹤卿把木匣放下,“他承认了。裴遇每个月送进宫的十箱货有五箱是他接的。他从司药局撤了被调进太医院,裴遇找上他,让他每月从城东旧宅取五箱粉末,掺进太医院药库的库存药材里。”
“掺进去之后呢?”
“药材正常调配,发往各宫、各衙门、各府。”孙鹤卿的声音沉下去,“他做了两年多。”
寻柳把木匣打开,里面一沓折好的纸,每一页都记着日期、药名、数量。沈槐把每次掺进去的粉末数量都记下来了,一笔不落。
“他为什么要记这个?”
“他说他怕。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不敢停。裴遇捏着他当年在司药局经手过的旧账,一抖出来他这辈子就完了。所以他边做边记,想着万一哪天东窗事发,这本账至少能证明他掺进去的是什么、方便日后查证。”
寻柳把木匣子推到一边。
“他人在哪?”
“在太医院药库等着。他不跑。他还说了一句话让老夫带给娘娘。”
“什么话?”
“他说——‘那五箱货,我从头到尾没动过。它们还在药库最里面那排架子。标签写的是茯苓,但里面装的不是。’”
寻柳对孙鹤卿说:“走,去药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