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柳把瓷瓶放在县衙后院的桌上。柳青萝在桌边翻了一遍簿册,又拿起瓷瓶看了看瓶身那枚印记:“这只鸟……我认得。”
“你认得?”
“江南道按察使司三年前查过一桩案子,涉案的药商身上搜出过一批瓷瓶。案子后来被上头压下来了,理由写的是‘查无实据’。那批瓷瓶的出处标的是京城司药局。”
瓷瓶被柳青萝拿走了。她说按察使司有专门的存证流程,这种物证需要登记备案,不能私留在个人手里。
寻柳没有拦她,让她把瓶身的图案拓了一份下来。柳青萝动作利索,取了纸墨把那只振翅的鸟和草拓得清清楚楚,拓片晾干塞进随身的卷夹里,瓷瓶用油纸包好放进证物箱。
“明天我先去一趟按察使司衙门把瓷瓶交存。”柳青萝把证物箱锁好,“你要一起去吗?”
“不了。我去查那个姓冯的。”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但柳掌柜说他每年赶着大车来。秋收刚过,路上还留着车辙子。我去城外的官道上看看。”柳青萝提着证物箱走了。
寻柳一早带着猫出了县城。
她没走官道,沿着城墙那条土路往北。田里还留着割完的稻茬,时不时能看见深深浅浅的车印子。猫低头嗅着路边的草根,偶尔刨一下田边上的土块。
走了半个时辰,猫在岔路口停了。它低头嗅了嗅地面,又抬头朝左边的岔道看。寻柳跟上去——岔道口有车轮碾过的痕迹,比农家的板车辙更宽像载过重物。
车印还夹着一截枯草,颜色发褐跟云雾山醉仙草的同种色。
她顺着辙印子往岔道里走了一段路。
路越来越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前面的草垛子露出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房子没有院墙,门板歪斜地挂着,灶台垮了半边。但屋后有一排五辆马车,泥还是湿的,车轮缠着几根草,应该前两天刚赶过路。
车板上搁着几只空麻袋和一只敞着口的木箱,木箱里散着几张油纸和麻绳。
猫跳上车低头嗅了嗅。
寻柳从木箱角落摸出一只被踩扁的纸包,拆开一看里面还剩一点灰白色的粉末。跟瓷瓶里装的应该是同一种。她把纸包收好又绕到房子正面推开那扇门。
屋里很小,一张床板放在角落,被褥卷成一团,灶台上有一只破碗,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货已运走。冯。”
下午回到县衙,寻柳把纸条放在桌上。赵德昌脸色有些发白:“娘娘,这个冯商人……下官上任三年,从来没查过城南那间土坯房。那片地是县里的官地,荒了好几年没人管。”
“他每年秋天赶着大车把货从这条路运走。你上任三年,他就走了三年。”
赵德昌低着头没有说话。
寻柳把纸条翻到背面——“下一站:石门。”
暮色渐沉,柳青萝从按察使司衙门回来了,进门捏着一张抄录的旧档底稿,等寻柳抬头看她,才跨进门把底稿放在桌上。
“司药局三年前被撤销的时候,名下有一批资产去向不明。其中有一项是五辆大车。”
柳青萝把底稿摊开指着其中一行:“司药局撤销的时候,名下登记了五辆大车,车板加厚,比普通板车宽三寸。专门用来走山路的。”
寻柳看了一眼底稿上的登记。土坯房后面那五辆大车,车板上的泥还是湿的,轮距比普通板车宽,车厢是木头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德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寻柳先开口了:“赵大人,五年前平湖县修城南那条官道的时候有没有用过外面的石料?”
赵德昌愣了:“用过。当时县里银钱不够,道台衙门拨了一批石料下来,说从石门县运过来的。下官记得那批石料跟本地的不太一样,偏青。”
“那批石料运来走的是哪条路?”
“走的城南那条官道,从石门县进来的。”
冯商人的路线从石门县装货,走山路绕到平湖县,再从平湖县发往京城。石门县到平湖县之间有一条官道,也有一条山路。他走的是山路,绕开了官道上的关卡和驿站。
“他走山路绕到平湖,把货卸在城外那间土坯房里,再从平湖县分发送往各处。平湖县的柳记药行是分号,石门县的柳记才是总铺。他从石门县总铺拿货在平湖县散货,卖完货再从平湖县发往京城。三年每趟的货量都在涨。”
柳青萝把底稿收好:“三年前司药局被撤的时候,这五辆大车本来要充公的。但登记册上写的是‘车辆损坏,报废处理’。五辆大车一辆都没进库,全报损了。有人把它们从册子上抹掉换了个名目继续用。”
“冯商人就是接手的人。”
“他不一定是接手的人。他可能替人赶车的。真正接手司药局资产应该坐在京城里,手上有一本账,知道这些车去了哪里、走了几趟、运了多少货。”
“明天一早我去石门县。”寻柳看着柳青萝,“你呢?”
“我去按察使司递公文。石门县那边你先行一步,我拿到公文直接南下找你。”
马车驶出平湖县,寻柳靠在车厢上把冯商人的账簿又翻了一遍。三趟货,二十、四十、四十、六十,一百六十箱。她合上账簿闭了一会儿眼。猫的呼噜声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阵阵传过来。
马车连夜赶路,天亮到了平湖县的渡口。过了渡口再走一天就是石门县。寻柳在渡口的茶棚里歇半个时辰,给书念喂了一碗米粥。
书念坐在她膝上,两只手抱着碗,米粥糊了半张脸,猫在旁边看着他,尾巴一甩一甩的。她掏出手帕给书念擦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德昌说“五年前修城南官道的时候,道台衙门拨了一批石料下来,从石门县运过来的,颜色偏青灰色。但石门县产的是醉仙草,不产石料。那批石料的来处,可能跟醉仙草是同一个地方。”
她把手帕收好把书念交给青栀抱着,往渡口走了两步。猫跟在她脚边朝南边望。渡口外面是一条通往石门县的官道。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往南。
石门县的柳记药行比平湖那家大多了。三间铺子,门刷得乌亮,门上挂的匾额也气派,黑。寻柳没急着进去,她先去了县衙。
石门县县令姓周,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胖圆脸,坐在县衙后堂里听她说明来意连连点头:“皇后娘娘远道而来,下官失迎。柳记药行是县里最大的铺子,掌柜叫柳茂,五十来岁。铺子开了快二十年了,说祖上传下来的,但下官查过,这间铺子五年前才换的东家。原来的东家姓什么,下官没查到。”
“五年前换的东家?”
“对。五年前柳茂接手之后,铺子翻修过,
后面还扩建了一片院子做药材仓库。但下官听说那片院子平时没人进去,大门常年锁着。”
寻柳从县衙出来直接去了柳记药行。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伙计,看见寻柳进来先打量了她一眼,没等她开口就问了一句:“抓药?”
“找你们掌柜。”
伙计进了后堂。过了片刻,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他身量不高,肩背很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对寻柳说:“我就是柳茂。您是哪位?”
“法医司的。来问一批货的事。”
柳茂低头看着柜台边的猫。猫仰头看着他一动不动。“什么货?”
“石门县产的醉仙草,晒干磨粉装车运往平湖县,再从平湖县发往京城。三年间一共走了四趟,一百六十箱。”
柳茂站在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合上一半,退回柜台后面:“进来说。”
寻柳跟着他进了后堂。后堂小一些,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边柳茂在桌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问的是五年之前的事。五年前我接手这间铺子,上家留给我的不光是铺面和货,还有一条路。每年秋天有人来送货,我负责收下来晒干磨粉,再装车运走。运到哪里、给谁,我从来不问。”
“上家是谁?”
“一个姓裴的。”
姓裴的。裴遇?五年前裴遇还在替书晔做事,司药局还没有被撤销。他把这条路线埋在了石门县让柳茂接手,三年走了四趟货,中间经过冯商人的手,最后发往京城。
“那个姓裴的,现在还在跟你联系吗?”
“三年前他来过一次让我停了一季。第二年秋天又来了说继续走。之后就没再见过他。每年的货是冯商人来拉的,我只管晒和磨。”
“你的仓库在哪儿?”
柳茂走到后堂的推开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通往后面一个院子。院子四面围着高墙,角落里堆着几排竹匾,匾里是正在晾晒的草根。
院子尽头有一间上锁的屋子,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寻柳走到那间屋子门口看了一眼。门里散出浓重的药味,混着草晒干那种涩气。
“这间屋子平时锁着?”
“锁着。里面存的是磨好的粉,等冯商人来拉。”
“打开看看。”
柳茂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把铜锁打开。屋子里面码着几十只木箱,箱子盖着油布摞了两层高。寻柳掀开最近一张油布,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小瓷瓶,白瓶口用蜡封着。
她拿起一只翻到瓶底看了一眼——瓶底压着那只振翅的鸟衔草的印记,跟平湖县柳记药行里翻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把瓷瓶放回去退出屋子。柳茂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这些货,冯商人上次来拉走多少?”
“六十箱。上个月拉走的。”
“还剩多少?”
“四十多箱。”
柳茂五年前被裴遇找上,接手了这间铺子和这条路线,三年间晒草、磨粉、装箱,从不过问货去了哪里?他知道的比冯商人多,但也多不到哪里去。真正知道这批货最终流向的人还在更上面。
“柳掌柜,”她开口,“五天之后冯商人来拉货的时候,你替我留一箱。”
柳茂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