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柳回法医司这两天,春杏接了一桩案子。城东一户姓周的人家,男人早上出门做工,晚上没回来。
有人在城外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衙门初验说醉酒失足落水。家属不信闹到衙门,衙门转到了法医司。春杏去验尸回来,报告写到一半:“娘娘,这人跟之前那桩河漂案有点像。”
“怎么像?”
“死者嘴唇泛青,瞳孔有暗痕。但银针没有变色,口鼻也没有异常。跟刘家老母亲那具尸体的特征一模一样。我查了全身,在他左肩发现了红肿点。跟刘家老母亲左肩那处一样。”
寻柳把报告接过去,春杏在末尾写了一句:“系针毒。毒物成分为河漂子粉末与另种未知草药的混合物。银针未变色,口鼻无异常,与清河县河漂子案中毒特征一致。”
“那户人家最近有没有人从清河县来?”
“死者妻子说半月前有个远房亲戚从清河县来借住过几天。住完就走了。那亲戚走了没两天,死者就出事了。”
“那个远房亲戚呢?”
“走了没留地址。”
“娘娘,我打算去一趟清河县。”
“你一个人去?”
“案子是我接的。我自己走完。”
寻柳想起春杏第一次独立出勤还是畏畏缩缩的,现在已经能独挡一面了。“去吧。带上验箱。到了那边去找赵石头,让他帮你问话。”
赵锦瑟来的时候,看到桌上那柄铜刀:“春杏又出案子了?”
“清河县。跟河漂子有关。”
“那她一个人去?”
“她出师了。”
-
书念如今一岁多,自己能扶着墙走几步了。他走得不太稳,膝盖总是先着地,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挪。猫跟在他后面守着。他走三步就要回头看猫有没有跟上来。
偏殿的门对他来说太高了。他趴在门槛上往外看,两只手抓着门边,身子探出去半截,猫蹲在外面看着他,寻柳从灶台过来看见的就是这画面:探出门的小脑袋和一只橘猫隔门对望。
“书念。”
小家伙咧嘴笑了,两颗小牙露出来。猫伸出爪子拨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他缩了一下手又去抓猫尾巴。猫后退半步,他又往前探,整个人差点从门上翻出去。寻柳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猫:“你就不能让着他一点?”
猫在原地舔了舔爪子,“我已经让了”。
下午赵锦瑟来了,书念坐在炕上玩一只布球。猫趴在旁边看着那只球滚来滚去,偶尔伸爪子拨一下,不让它滚到炕沿外面去。赵锦瑟看着炕上的一人一猫:“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法医司?”
“下个月吧。孙鹤卿说书念断奶之后就可以走动了。”
“那法医司那边春杏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青栀也在。春杏现在出外勤,青栀管卷宗调度。前两天春杏又出了一趟城,三天就回来了,案子办得利索。”
“清河县那个案子结了?”
“结了。春杏把那个远房亲戚找着了,押回京城。案子移交大理寺了。”
猫从炕上跳下来走到桌边蹲好,赵锦瑟低看了看炕上正在追球爬的小家伙,忽然说:“你跟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再生一个?”
“我刚把法医司回司的日子定下来。”
“本宫就是问问。”
“你问得太早了。”
赵锦瑟端起茶喝了一口偷笑中。
书念坐在地上啃一只布老虎,猫蹲在旁边看着他啃,书灵意进门就看见小人和胖猫抢玩具,他摇摇头:“朕今天早朝收到一封南边递来的折子。说江南道有一桩案子,仵作验不出来,想请法医司派人去看看。”
“南边?”
“江南道有个县接连死了三个人,症状各不一样。仵作验了半个月没验出结果,县令把案子报到了府台,府台递进了京城。”他把折子放在桌面上,“春杏去?”
“她刚跑完清河县,让她歇两天。我去。”
书灵意看了一眼地上正在揪猫尾巴的小家伙:“书念怎么办?”
“带上他。江南暖和,比京城好过冬。”
出发那日是个晴天。
马车停在宫门,二牛往车上搬了三只箱笼。一只装书念的衣物尿布,一只装寻柳的卷宗,还有一只塞满了二牛做的干粮和赵锦瑟腌的蜜饯。
猫先跳上车占了靠窗的坐垫,书念被寻柳抱在怀里四处看。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对车帘外面的飞鸟格外好奇,手指头伸着朝外面够。
书灵意没有跟出来。他今天有早朝走不开,只在出发前在偏殿里坐了一会儿,把一卷册子递给寻柳:“江南道那边的地形图。朕让兵部抄了一份,上面标了每个县的驿站位置。”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他把册子放在她手边,又弯腰把猫捞起来摸了摸耳朵,“到了那边有事就让人递折子回来。驿站快马一天能到。”
“知道了。”
猫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又跳回去趴好。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路旁的田野刚收完秋,田上堆着稻草垛,猫趴在窗边看风景,走了三天,到了淮水边上。
过了淮水再走两天就是江南道的地界。寻柳在淮水边的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赶路。书念在路上学会了拍手,两只小胖手拍在拍一下自己乐一下。
猫伸爪子碰一下他的手指,他就更乐。
马车在平湖县衙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了。书念在车厢里睡了一路,这会儿醒了,伸着两只胖手在寻柳怀里拱。
猫先跳下车,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好。县令赵德昌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帽子有点歪,跑着出来的,看见马车迎上来鞠了一躬:“皇后娘娘远道而来,下官平湖县县令赵德昌,恭候多时了。”
寻柳把书念递给身后的青栀抱着,自己下了车。赵德昌身后站着两个衙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两人都在偷偷打量她。
“尸体在哪儿?”
赵德昌愣了,大概没料到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在、在县衙后面的停尸房里。下官没让人动过,照着京城公文上说的,保持原样等着娘娘来验。”
“带路。”
停尸房在县衙后院最深处,一间矮屋子门口烧着一盆艾草驱味。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三张木板并排放在屋子中,每张都盖着一块白布。
寻柳掀开第一张白布。死者是个中年男人,面色如常,嘴唇泛青。她掰开嘴唇看了一眼舌苔,然后掀开第二张——死者是个年轻女子,面色苍白,嘴唇没有变色,但眼睑内有一圈暗红。第三个死者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嘴唇泛紫,指甲发黑。
三具尸体,三种不同的死状。
寻柳翻了一下死者的衣领。左肩下方靠近锁骨有个小红点,她走到桌边把验箱打开,取出银针。赵德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隔着门问:“娘娘,这三个人……”
“三个人中的同一种毒。但下毒的方式不一样。第一个被灌进去的,第二个是吸进去的,第三个从皮肤渗进去的。三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中得却是同种毒。”
她看向赵德昌:“这三个人死之前有没有接触过同个地方、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东西?”
赵德昌想了一会儿:“下官查过。三个人来自不同的村子互相不认识。但他们死前半个月内都去过一个地方——县城南街的柳记药行。”
“第一家死者去抓过药,第二家死者的父亲去过,第三家死者的哥哥去柳记买过药。三家人唯一的交集就是柳记。”
寻柳把验箱背好,走到门口猫站起来让开路,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三个素不相识的人中了同一种毒,三种下毒方式。
下毒的人手法老练,知道怎么让毒发看起来像不同的死因。如果不是三具尸体并排放在一起对比,根本看不出关联。
“去南街。”
南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柳记药行开在街中间的位置,两扇旧门板,其中一扇漆掉了大半。门楣上挂着一块“柳记药行”的匾,字迹端正,但落款处被人刮掉了。
寻柳推门进去,浓重的药味扑面,货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药屉,抽屉上的铜环擦得发亮。“有人吗?”
后堂一个瘸腿的老头从布帘后面转出来。他头发全白了,脸上褶子很深,走路的时候左腿拖在后面,一步一顿。他看见寻柳,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柜台的猫:“抓药?”
“不抓药。我来问几个人。”
“问谁?”
“半个月内来你店里抓过药的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子,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老头问:“你是官府的人?”
“法医司的。”
老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他说:“那三个人……都死了?”
“死了。”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弯腰把柜台侧面的木门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只旧簿册:“这是今年的赊账簿子。那三人来抓药都没给现钱说先赊着,过两天送来。我把他们的名字和抓的药记在上面了。”
寻柳翻开簿册顺着日子找过去。第一个名字,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后面各跟着几味药。她看了两遍把簿册合上:“这三个人抓的药跟你给别人抓的药不一样。”
“不一样。他们拿的同一种方子。有人提前把方子送到我这里,让我照着方子给这三个人抓药,药钱由送方子的人出。我本来不想接,但那人给的钱多。我就接了。”
“方子是谁送来的?”
“一个姓冯的每年秋天来一趟,他赶着几辆大车,车上装的全是‘货’。他把方子给我,我照着方子配药。配完了药他带走一半,另一半留给那三个来抓药的人。”
“他带走的那一半药呢?”
老头从柜台摸出一只小瓷瓶:“这是上个月他留下的。他让我收好别打开。我没打开过。”
寻柳拿起瓷瓶——瓶口用蜡封着,封口处压了一枚印记。那枚印记是一只振翅的鸟,鸟嘴里衔着一根草,这个印记它在流川那本旧图谱见过。
寻柳把瓷瓶和簿册一并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