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坛萝卜隔了一天送来,比约定早了半日。寻柳刚把书念喂饱就看见赵锦瑟端着切好的萝卜条。她进门把碗放在桌上,什么话也没说。“宋衡送来的?”
“他天没亮就送到庄子了。门房说看见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把碗放在门边走了。”
“你不叫他进来?”
“他说今天刑部有事赶着回去。”赵锦瑟又喝了一口茶,“他就是不敢进来。”寻柳拿起一根萝卜条咬了一口,比第五坛味道还稳了。她嚼完咽下去:“这坛腌得比上回好。”
“他方子改了。多腌了一天。”
“婚书呢?”
赵锦瑟从袖口摸出折好的红纸放在桌上。寻柳展开看了一遍。宋衡把第三条重写了:住宫里偏院,刑部旧宅留着待客。每日早出晚归,不耽误正事。日后若有变动,再行商量。末尾加了一行:“臣宋衡以余生为期。”
赵锦瑟把红纸收回去。
“你说本宫要不要搬去他那间旧宅子?”
“他婚书上写的是你住宫里偏院,他两头跑。”
“本宫知道。但本宫想问问你——你当初搬去御书房偏殿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没怎么想。他让我搬,我就搬了。搬进去才发现离法医司也近。后来就习惯了。”
赵锦瑟低头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当天宋衡又来了一趟。
“婚书改好了。”宋衡把红纸推过去。
赵锦瑟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收了。她说:“就这样吧。”宋衡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赵锦瑟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臣随时可以搬。”
“那就明天。”
寻柳抱着书念看着宋衡走出院门,书念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宋衡搬进宫里那天的动静很小。他只带了一只箱笼、两摞卷宗和一坛子没开封的萝卜。赵锦瑟站在偏院看着他把东西搬进来,脸色平平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宋衡把箱笼放在厢房门口,卷宗放在书案上,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确认该往哪间屋子走。赵锦瑟抬了抬下巴:“东厢那间是你的。被褥已经铺好了。”
宋衡搬着箱笼进了东厢。猫蹲在门口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码进柜子里,替赵锦瑟验收他的行李。他从箱底摸出一叠旧信。
当天寻柳抱着书念来了一趟。东厢窗户上糊了新纸,灶台搁着宋衡那只萝卜坛子,院子里放着一把新扫帚。赵锦瑟坐在堂屋择豆角,宋衡蹲在灶台边烧火,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跟谁说话,但灶台上的锅开始冒汽了。
“来都来了,进来坐坐。”赵锦瑟招呼她。
寻柳抱着书念进了堂屋,书念醒了四处看,“宋衡住得惯吗?”
“他今天在院子里找半天说找不到书房。本宫说那间屋子是储物间,他站门口说‘臣明天收拾出来’。”赵锦瑟择了一根豆角放在碗里,“他什么都想收拾。连院子里的石榴树他都想修剪一遍,本宫说那棵树是自己长的,不用他修。”
寻柳低头看了看蹲在灶台添柴的宋衡。
“需要臣帮忙吗?”
“你把你那间书房收拾出来。”
“现在?
“明天。”
宋衡点点头回东厢去了。赵锦瑟择了两根豆角忽然开口:“他搬来前本宫觉得挺好。搬进来之后发现有点吵。”
“他吵?”
“他不吵。他总在问‘需要臣帮忙吗’。本宫现在就有六个豆角没择完,他已经问了七遍。”
寻柳笑了一声。
早上宋衡去刑部点卯之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放了碗粥和一碟萝卜条。赵锦瑟起床粥还温着,她喝了一口旁边还留着纸条:“臣去刑部了。灶上有热水。”
书念满两个月了,寻柳把最后一份清河县的卷宗从抽屉里取出来放进柜子。抽屉空了,她对青栀说:“明天去法医司看看。”
青栀正给书念叠尿布:“娘娘,孙院判说您再过半个月才能下地走动。”
“我就坐那儿看,不蹲,不站,不动手。”
马车停在法医司门口。寻柳抱着书念下了车,春杏看见她来了喊:“青栀姐姐!娘娘来了!”青栀擦了擦衣服迎上来。
春杏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娘娘,最近送来的案子有三桩。一桩城西的溺亡,验过是酒后失足。另一桩东街的斗殴致死,凶手已经抓了。还有一桩——”她翻了一下本子,“城北一户人家丢了只鸡报官,衙门转过来的。说鸡死得蹊跷让法医司看看。”
“鸡?”
“对。一只老母鸡养了三年,忽然倒在院子里。那户人家说鸡平时好好的就没了,觉得是被人毒死的。衙门那边觉得不是大事,但报都报了就转过来了。”
寻柳把书念往怀里拢了拢:“你验了?”
“验了。鸡嗉子里有碎玉米和几只蚂蚁。肝是好的,肠道正常没有中毒迹象。我写了报告,写的是‘误食蚁巢,胃肠穿孔,非他杀’。”
“那户人家信了?”
“不信。他们说鸡是被人害死的,要再验一回。我打算下午再去一趟,把报告当面给他们讲清楚。如果他们还不信,我就把鸡的肠道剖开给他们看。”
寻柳低头看着春杏那柄铜刀,刀擦得干净,刀上缠了新的布条。她想起春杏刚入法医司那会儿蹲在桌边描骨头,手攥着炭笔,连线条都画不直。
“你去吧。那户人家要还不信,你把鸡带回来,让二牛炖了给他们送过去,就说验完了,一切正常可以吃。”春杏笑着把铜刀别回腰间回验房去了。
孟贵妃的话本传到第四版的时候,宫里已经人手一本了。
先是尚衣局的宫女们凑钱买了一本轮着看。然后是御膳房的几个厨子,趁歇脚的工夫在灶台传阅。后来连太医院都有人在翻,孙鹤卿路过看了封面没说什么走了。
孟贵妃本人并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书加印了三次,每次五百本,三天就卖完了。第五次掌柜的问她要不要改字,她说不用改就那个。掌柜的又说有人写信来问能不能转交给她。她说可以,让掌柜的把信放在书铺柜台后面,她让人去取。
三天后信送到了偏殿。青栀抱着一只布袋进来,里面是厚厚一沓信,少说有三四十封。孟贵妃蹲在桌边一封一封拆开看,有的信里夹着干花,有的信里画了小人,还有一封信里夹了一缕头发。她拆到第十三封停住了,把那信看了两遍,然后走到寻柳桌边。
“娘娘,您看看这个。”
信上写的是一户人家的女儿读了话本,把书拿给她母亲看。她母亲读完哭了半天,说书里小姐蹲在桌子下的那段,跟她年轻时在娘家经历过的事一模一样。那户人家的女儿在信末尾写了:“我娘说她这辈子没跟人说过的事,被您写出来了。谢谢您。”</p
>孟贵妃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纸:“臣妾写的时候不知道会有人这样。臣妾就把自己蹲在桌子下的故事写出来了。臣妾没想到别人也有蹲在桌子底下的时候。”
“你想到了。你写的时候就想到了。不然不会有人把头发夹在信里给你。”
孟贵妃看到某一封信突然笑了,她把信拿给寻柳看:“这个人说她把臣妾的书借给她婆婆看,她婆婆看完跟她说‘你蹲桌子的时候别磕着膝盖’。她婆婆从来没跟她这样说过话。”
赵锦进门也捏着一本话本,封翻得有些卷边了。“本宫昨晚看完了。你这本书里写的那个小姐是不是照着你自己写的?”
孟贵妃的脸红了:“不是。臣妾瞎编的。”
“瞎编的能编出蹲在桌子下写故事的人来?”赵锦瑟翻开某一页指给她看,“这段小姐蹲在桌子下垫着一本旧书当案板。你以前在臣妾宫里管花草的时候,有一次本宫路过你屋子门口,看见你蹲在门上写字,膝盖上就垫着一本旧书。”
孟贵妃低头看着那页,耳朵红了:“……臣妾写的时候顺手写进去了。”赵锦瑟把书合上:“写得好。本宫那本打算留着。等你下一本出来的时候,两本搁一块看。”
寻柳回法医司的头一天,春杏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又在椅子上垫了一块旧棉垫。青栀端了茶放在矮桌上,孙鹤卿也送来了一副脉枕,“随时可以看诊”。
“我就是来看卷宗的。”
“卷宗在那边桌上。”春杏伸手一指。
卷宗三摞摆好了。寻柳拿过最上那摞翻开刚看了两页,就听见验房有人喊:“春杏姐姐!有人送东西来了!”来的是挑担子的货郎,他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筐,筐里全是书。
他把担子搁在法医司门口,擦了把汗:“哪位是法医司的仵作?有个客人让我送一担书,说给你们看的。”
担子里的书整整齐齐,春杏拿起一本翻开,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送法医司。这些书是我这些年收集的验尸杂记,有些是手抄本,拓本。听说你们看得上就送来了。不必回信。”没有署名,但字迹清瘦,笔画收尾的地方带着拖沓。书上有一幅手绘的骨骼图,标注的笔法和流川的图谱几乎一样。
“娘娘,”她把书递过来,“您看看这个。”
寻柳问货郎:“送书的人什么样子?”
“一个头发全白了的瘦老头,左手缺了半截拇指。他把书交给我就走了,就说了一句‘搁在法医司门口就行,会有人收的’。”
寻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书收下吧。数一数多少本登记入册。春杏,你挑两本先看,剩下的等青栀分类上架。”春杏把书搬进卷宗室,一本一本登记。登记到第七本的时候,她从书里抖出一张纸片。
“娘娘,这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条。您看看。”
纸条上写——“裴遇托我送来的。他说这些书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他在清河县不打算回来了。若有人问就说他在替人收药。收的不是河漂子。”空白处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猫趴在一棵树下,笔法跟流川图的风格一样。
下午,那担书被搬进卷宗室。
春杏在每本书都加盖了法医司的印记,青栀在登记册上写上:“民间赠书,来源不详”。寻柳翻开验尸杂记:“验骨之法,以手为先。以眼为后。以心为底。”
她把这一行字默念了一遍,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