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念满月后,猫开始忙起来了。
它起初只是叼些零碎的小东西。叼进襁褓一片,线头叼来枕头旁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干馒头放在摇篮。寻柳每次收拾床都能从书念身下摸出几样猫搬来的东西,哭笑不得。
后来猫变本加厉。
它从院子里叼了一只活蚂蚱进来。蚂蚱在襁褓上蹦了一下把书念吵醒了,哇地哭出声来。猫歪头看着,还觉得自己立了大功。寻柳冲进来,蚂蚱已经蹦到了被子上,猫伸爪子去拨被寻柳捞起来:“你给他叼这个干什么?”
猫在她怀里一脸无辜地蹬了两下腿。
隔天二牛择菜,一抬头看见猫嘴里叼着一条小蛇进来,蛇尾巴还在甩。二牛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娘娘!猫叼了条蛇!”
寻柳从屋里猫已经把小蛇放在门上了,端正地摆着,想给家里添一道菜。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毒,田上常见的水蛇。她把蛇拎起来扔回院子外面的水沟,猫跟出去看了一会儿,不太理解自己的礼物为什么他们不收。
寻铮从菜地回来看见猫蹲在井台,嘴里叼着东西,凑近一看是刚出壳的雏鸟。他弯腰把雏鸟从猫嘴里取下来,低头跟猫说:“你逮耗子就行。别逮鸟。”
猫像是听到了,但没答应。
书灵意来的时候,寻柳把猫从灶台下拽出来。它半个身子钻进灰堆里,尾巴在外面甩着像在翻东西。寻柳拽着它的后腿拉出来,猫嘴里叼着一颗土豆。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它给扒拉出来了。
书灵意看到那颗沾了灰的土豆:“它在往家里搬东西。”
“它一直在搬。从书念出生开始,它每天都要往摇篮里放点什么。叶子、石子、线头、蚂蚱、蛇、鸟、土豆。今天已经搬了三回了。”
“它觉得那是它的工作。”
“什么工作?”
“给家里的小崽子攒东西。动物都这样。母猫会叼东西回窝里给幼崽。”书灵意弯腰把猫从灶台上捞起来,“它把书念当它的崽了。”
寻柳看着猫半眯着眼的样子,忽然想起冷宫那年它蹲下啃半块饼的可怜样子。它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蹲在灶台上挑土豆,肥得肚子都快贴地了。
赵锦瑟听说了猫的事笑了好几天。她掏出出几块小鱼干:“本宫听说它忙着给书念攒东西,这个给它吃,别往摇篮里叼就行。”
猫闻了闻那只装鱼干的布袋没有伸爪子。猫嗅了两下,叼起布袋拖到自己的食盆里,它把这份礼物归到了自己名下。
晚上书念在炕上睡着,猫蹲在枕头边没往摇篮里放东西。它的尾巴搭在襁褓边上,打着呼噜替书念守着这一夜的动静。
寻柳想起孙鹤卿说过——猫知道谁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它叼蚂蚱叼蛇叼土豆是因为书念还太小。等书念长大了,它就不会叼了。
猫开始往家搬第七样东西,寻柳决定跟出去看看。
那天猫抖了抖毛,慢悠悠地往院子外面走。寻柳把书念交给二牛看着,自己跟了出去。猫穿过菜地的田埂,绕过那棵老核桃树,一路往庄子后面的土坡上走。
坡上长满了野草。猫走到坡顶的一棵歪脖子榆树下蹲住了,低头用爪子刨了刨树根旁边的土。寻柳跟上去看到拨开猫刨出来的那层土底下露出一截生锈的铁盒。
她往下挖了半尺,刨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盒面锈得发黑,锁扣已经烂了。她把铁盒捧在手里掂了掂,不重。掀开盖子,盒底铺着一层油布,上面搁着一张纸和一枚铜钱。
纸上的字迹很旧:“永安四年秋,清河县东柳村陈家院子,河漂子晒干磨粉,每包三文,一百二十包送到京城南街济草堂。收药人吴大成。排字工吴大友。走货通道由县丞签字放行。经手人裴遇。”
她翻到背面:“裴遇将此事记于清河县东柳村陈家院子灶台下留待后人。若有人捡到铁盒,请交京城法医司皇后娘娘。”
寻柳蹲在坡顶上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裴遇当年不只替书晔藏东西,他还在清河县陈家院子留底。他把这些证据埋在了庄子上后面的土坡下,等着有一天有人来翻。
猫把这枚铁盒刨出来了,跟它往摇篮里叼土豆、蚂蚱、线头一样,只是这一次叼的东西分量重了些。她把铁盒盖好揣在怀里,猫蹲在榆树底下看着她。
回到庄子,寻柳把铁盒里的东西倒出来。寻铮看到那枚铜钱:“这个铜钱是清河县的老制钱,市面上早就不用了。裴遇埋这个是怕人不认识。”
“他埋的东西够多了。砖缝里塞的、灶台下压的、书铺里递的、大理寺送的。这一份埋在庄子上后面的坡地。他算好了猫会刨出来。”
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没听见人在说它。
“裴遇最后一份东西。猫刨出来的。”书灵意拿起来看了一遍:“结案吧。这份东西跟之前那几份对得上,清河县河漂子案的证据已经完整了。”
“那裴遇的事呢?”
“他留了东西就走,说明他把该做的做了。不必再找他。”
寻柳把铁盒的盖子合上,她已经有了谢逢春姐姐的三份名单、赵嬷嬷的旧信、流川的图谱和那只无名纸条。
书念在炕上睡着了,猫尾巴搭在摇篮腿上。暮色收尽,寻柳看着自己的小腹——孙鹤卿说再过一阵就能收回原样。
宋衡吃过午饭来了庄子,他先探头看见寻柳正在给书念换尿布,赵锦瑟坐在桌边择韭菜,寻铮在井边磨刀,这才跨进门来,手里拎着一只红布包着的坛子。
寻柳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第四坛萝卜。”宋衡在赵锦瑟对面坐下来,“臣今天来,除了送萝卜还有一件事。”
赵锦瑟择韭菜的手停了又继续择。
“臣想请陛下和娘娘做个见证。”宋衡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红纸放在桌上,“臣想求娶赵贵妃。”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寻铮磨刀的手停了,二牛添柴的手也停了。猫的耳朵朝宋衡的方向转了一下。
寻柳把书念的尿布系好,抱着孩子站起:“你说什么?”
“臣想求娶赵贵妃。”宋衡把那张红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这是臣写的婚书申请。臣已经跟礼部问过了,前朝有妃嫔出宫再嫁的旧例,本朝虽未有先例,但律法并无明文禁止。臣想请陛下和娘娘做主。”
赵锦瑟把手里那把韭菜放在桌上,她看了宋衡一眼:“你什么时候去问的礼部?”
“上个月。”
“上个月你还在学种萝卜。”
“萝卜是娘娘教的。礼部是臣自己去的。”
赵锦瑟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萝卜腌好了吗?”
“腌好了。这一坛不放盐的,您尝过。”
“那行。”赵锦瑟
把桌上那把择好的韭菜拢了拢往灶台边走,“本宫去把韭菜洗了。”
傍晚书灵意来的时候,宋衡和赵锦瑟都还在。书灵意进门看见桌上那张红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定。朕没意见。”
“那礼部那边——”
“朕明日早朝跟礼部说一声。律法没有禁止的事不必再议。”宋衡站起来鞠了一躬。赵锦瑟把洗好的韭菜放在案板上,头也没回地说:“你回去吧。明天再来。”
“明天臣带第五坛萝卜来。”
赵锦瑟手起刀落切韭菜,没有接话。但切韭菜切的快了,案板上乒乒乓乓。猫看着那把韭菜被切得整整齐齐的,书念在摇篮里睡着了。
次日宋衡又来了。这回他带来的不只第五坛萝卜,还有一碟刚出锅的韭菜盒子,皮薄馅大,边角捏得整齐。他把碟子放在桌上。赵锦瑟在灶台边擦手:“韭菜盒子你做的?”
“臣昨晚学的。做三锅糊了两锅,这是第三锅。”赵锦瑟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皮厚了。”
“臣下回擀薄点。”
“馅还行。”她吃完之后把剩下的半个搁在碟子里,“你站着干什么?坐下。”
宋衡在对面坐下了。猫低头闻了闻那碟韭菜盒子,寻柳抱着书念坐在窗边,看着这两人一猫在桌边对坐。
“你那个婚书草稿,我看了。”
“嗯。”
“第三条写得不清楚。什么叫‘日后归家’?归哪个家?是你那个刑部旁边的旧宅子,还是本宫现在住的宫院?”
“娘娘想住哪就住哪。臣的旧宅子可以收拾出来,宫里那边娘娘若是住惯了也可以继续住。臣两头跑。”
“两头跑?你每天从刑部跑到宫里,跑几趟?”
“臣跑得动。”
“你跑得动,本宫不想跑。”赵锦瑟把茶杯搁下来,“婚书写清楚住哪里?怎么住?以后的事怎么安排。写明白了再说。”
宋衡从袖口摸出一支笔把那张红纸翻到背面,当场写了起来。写了几行抬头看了她一眼:“娘娘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赵锦瑟低头看了他写的,比把那张纸推回去:“先这样。明天带第六坛萝卜来的时候把改好的婚书一块带来。”
“第六坛还没腌好。最快后天。”
“那就后天。”
宋衡把红纸收好放进袖口,看到那只被咬了两口的韭菜盒子。赵锦瑟说:“盒子留下。你人可以走了。”宋衡走后,寻柳靠在窗边笑了:“你刚才看他改婚书嘴角弯了。”
“你看错了。”
赵锦瑟把韭菜盒子收进碟子里,“本宫是看他字写得还行,没别的原因。”
傍晚赵锦瑟和宋衡都不在了。寻柳把书念放在摇篮里,猫在旁边守着。寻铮在井边收韭菜,二牛在灶台刷锅。书灵意看着桌上的空碟子:“宋衡今天来了?”
“来了。改婚书来了。”
“改得怎么样?”
“赵锦瑟让他把第三条重写,写清楚住哪里、怎么住、以后的事怎么安排。他当场改了一遍,赵锦瑟说先这样,让他后天带第六坛萝卜来的时候把改好的婚书一块带来。”
书灵意把猫从摇篮边捞过来放在腿上:“那他们的事算是定了?”
“还没定,得看第六坛萝卜腌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