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孟贵妃的话本印出来了。
那天她抱着三本样书跑进偏殿,脸涨得通红,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尽,封面印着书名——《不用再蹲着了》。
寻柳接过来翻了两页:“印了多少?”
“书铺说先印了三百本。三天就卖完了。”孟贵妃坐下来手指还在抖,“他们说加印五百本,问臣妾要不要改字号。臣妾说不用改就这样。”
猫看着那三本摞在一起的新书,尾巴搭在最上面那本的封面。
“你当初写的时候想过会印出来吗?”
“没有。臣妾就写给自己看的。后来您说写得能看,臣妾才多写了几页。”孟贵妃低头看着自己那三本书,“书铺掌柜说有人在书铺门口排了一宿的队。臣妾没敢去看。”
寻柳翻到第二本,“你这本书里写的故事,有没有哪一段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孟贵妃想了想:“有一段。小姐在客栈遇到一个女扮男装的同行,两人蹲在柴房门口聊了一夜。那段是臣妾听来的。宫里有位老嬷嬷跟臣妾讲过差不多的故事,臣妾觉得有意思就写进去了。”
“哪个老嬷嬷?”
“赵嬷嬷。她走前给臣妾讲过一段,说从前有个小姐女扮男装出门在客栈里碰见另一个女扮男装的人,两人蹲在柴房门口聊了一整夜,谁也没认出谁。臣妾觉得那个场景好就写进了书里。”
寻柳低头看了一眼书上那条被裁掉一截的墨痕,又翻到孟贵妃说的那一段看了一遍。故事完整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那一截被裁掉的墨痕落在这个位置——正好在“府”字最后一竖的上方——跟之前卷宗里被撕掉的那一页缺口位置对应得上。
“赵嬷嬷跟你讲这段的时候有没有提过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没有。她只说了故事没说名字。”
寻柳摸了一下猫的耳朵:“赵嬷嬷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
“拿着一只旧布袋。她讲的时候一直在摸那只布袋的带子。”
寻柳把第二本书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条痕迹,像什么液体蘸过蹭上去的。
寻柳让青栀去了一趟南街那家印书铺。青栀回来带了一本样书的底稿,这是孟贵妃交给书铺的原稿。底稿的纸比印出来的样书厚一些,页脚有一条被裁过的边。寻柳把底稿和样书放着比对,裁掉的部分刚好是页脚那一截墨痕。
她把底稿翻到最后一页,页脚空白有一行字——“永安四年秋,清河县,七人。”
“赵嬷嬷讲故事的时候手里拿着布袋,她讲的故事里藏着清河县的地址。孟贵妃把故事写进话本印了三百本。有人在书铺里翻到这一段,把页脚裁掉了。”
“谁裁的?”
“那个排队等了一宿的人。他在书铺门口等了一宿就是为了趁人不注意翻到这一页,把裁掉的那一截带走。他知道清河县的地址写在页脚上,不想让它印出去。”
春杏一早去了南街那家印书铺。
书铺掌柜是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陈,戴着副铜框眼镜,正蹲在柜台整理新送来的纸。春杏把腰牌亮出来:“三天前有人排队买书,排了一宿的那个,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陈掌柜扶了扶眼镜:“记得。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穿灰布衫。排在第一个,天还没亮就来了,站在门口一直等到天亮开门。”
“他买了几本?”
“一本。他拿了书在柜台旁边翻了一会儿,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停了,合上书付了钱就走了。”
“翻到哪一页停的?”
陈掌柜想了一会儿:“他翻到后面大概倒数几页的位置。我看他翻得快,但停那一下像专门找那一页。”
“他走后,书铺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陈掌柜低头看了看柜台下面的架子,又翻了翻旁边一摞还没装订的底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这本底稿少了一页。”
春杏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本底稿的装订松了一截,有一页被抽走了。被抽走的那一页在倒数第三页的位置。
“这本底稿有多少人碰过?”
“只有小的和师傅碰过。出书师傅前天告了假回老家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书印出来那天下午。”
春杏从书铺出来日光正盛,她把陈掌柜说的话捋了一遍。年轻男人排队买书,翻到倒数几页停了,当天出书师傅请假回老家。第二天底稿少了一页。少的那一页,页脚有清河县的地址。
“出书师傅姓吴,跟那个收药人一个姓。我查了他们是同乡。”
寻柳问:“出书师傅什么时候回来?”
“告假十天。刚走了三天。”
“去他家找。”
“现在?”
“让周砚跟你一起去。师傅的老家就在清河县隔壁,顺路的事。”
春杏和周砚骑马出了城。
两天后春杏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泥,但眼睛比平时亮。她把一只布袋放在桌上,袋子里面是一页纸:“永安四年秋,清河县,七人。”
字迹跟谢逢春姐姐的名单一模一样。
“出书师傅吴大友,跟那个收药人吴大成是堂兄弟。吴大成收药,吴大友在书铺排字。赵嬷嬷把清河县的地址藏在故事里讲给了孟贵妃,孟贵妃写进话本,吴大友在出书的时候看到了页脚的地址,告诉了他堂哥。他堂哥排队买书,趁乱把那一页裁掉了。”
“吴大友现在人在哪?”
“在清河县老家。周砚已经把人扣住了,等娘娘示下。”
“出书师傅和收药人是堂兄弟。一个负责把地址藏进书里,一个负责把地址从书里裁掉。两个人一个在清河县收药,一个在京城排字,中间那条线从来没断过。”
吴大友被带回京城那天,宋衡把结案折子送到了偏殿。
折子列着清河县河漂子案的全部涉案人员:药铺掌柜、染坊管事、收药人吴大成、排版师傅吴大友、清河县县丞,以及三年来经手过河漂子粉末的所有帮工。折子末尾写了一句:“涉案者共十七人已收押,无一人漏网。”
寻柳看完折子递给书灵意。
他接过去翻了一遍:“裴遇呢?”
“裴遇没有出现在名单上。宋衡说他不算涉案,他做的事是收集证据、递纸条、把线索送到能接住的人手里。吴大成和吴大友的落网,靠的是他提前在书铺和药材行布下的两条线。”
书灵意把折子放回桌上:“结案吧。让宋衡把卷宗封存,相关人员按律处置。”
寻柳忽然想起一件事:“裴遇走了?”
“大理寺
的人说他前天收拾了东西,把文墨斋后院那间屋子锁好,钥匙搁在门槛上了。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去哪了?”
“没说。但流川的茶摊昨天多了一只碗,搁在矮桌边上。流川说不是他的。”
寻柳靠在床头伸手摸了一下小腹。七个月了,最近几天动得多了:“孙鹤卿说再过两个月就能生了。”书灵意的手停在折子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朕知道。”
“你紧张吗?”
“朕不紧张,就是觉得日子过得有点快。”
清河县河漂子案已经结案,涉案人员全部落网,裴遇留下了最后一条线之后走了,赵嬷嬷当年藏的三份名单都到了该到的地方。
寻柳把手从被子上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服能摸到一个小鼓包,孩子在里面伸懒腰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裴遇走后的两天,寻柳坐轿子去了流川的茶摊。孙鹤卿只允许她每天出偏殿走一小段路,轿子抬到巷口,她下来走完十几步。猫从轿子里先跳出来。
流川坐在竹椅上,矮桌上搁着两碗茶。一碗是他的,一碗放在对面。
“裴遇的?”寻柳在矮桌坐下来。
“前天他来了一趟。坐下来喝了半碗茶,把碗搁在这儿就走了。他就坐了一刻钟,翻了翻我桌上那本旧书,放下就走了。”
寻柳把那只碗端起来看了看。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没说。他往南边走的。背着一只布口袋,袋口系着红绳。”
南边是清河县的方向。
寻柳端起茶喝了一口,谁也没有再提裴遇的名字。
回宫的路上轿子经过南街。寻柳掀开轿帘——文墨斋的招牌还挂着,门却上了锁。隔壁铺子的伙计说书铺好几天没开门了,掌柜的盘账去了。
赵锦瑟来偏殿带了一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罐身没有标签:“裴遇托人送到本宫宫门口,让本宫转交给你。送到的时候罐子还是温的,刚封好没多久。”
寻柳拆开封蜡。
罐子里装的是茶,碎茶混着几片干桂花,跟流川茶摊上的茶是同一种味道。罐底压着一张纸条:“茶是流川的方子。喝完了记得把罐子还回去。”
寻柳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明白裴遇为什么在流川茶摊留了半碗茶、又托人送来一罐新茶。他把那条从清河县到京城、从京城再回到南城的线,用一碗茶罐子收尾。
夜里孙鹤卿来把脉:“最近少走动。孩子已经入盆了,随时可能发动。”
“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
“早半个月不算早。脉象是稳的。接下来几天尽量卧床休息,别出偏殿。”孙鹤卿收好药箱,“老夫从今晚住太医院值房,偏殿有事随时叫我。”
第二天早晨赵锦瑟又来了。她拎着一只食盒,看了看寻柳的气色:“本宫今天不走了。就在偏殿待着。”
“你不用守着我。”
“本宫没守着你。本宫在这儿喝茶。”她把食盒里的点心摆出来,“宋衡今早去了庄子上,你爹说今年的萝卜种得比去年好。他让宋衡带了一筐回来放在灶台上了。”
寻柳看着赵锦瑟把茶续上,偏殿里安安静静的,灶台边的二牛正在洗米熬粥,寻铮从庄子上差人送来的那筐萝卜摆在角落里,根上还带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