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春杏把这一趟的收获从头到尾说了:“那个人拿走了名单。他知道名单上写的是什么。”
寻柳问:“他拿走名单没有销毁说明他还在用那条路。你查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清河县药材行的人说他跟一个人碰过面。那个人是从北边来的,两个人站在药材行后门口说了几句话就散了。药材行的伙计听见他们说了——‘京城’和‘县丞’。”
……
两日后,收药人在北门被拦下来。
周砚的人已经守了三天。两天没动静,到了第三天傍晚,背着布口袋的瘦高个从北门的官道上走过来。
他像走了很远的路快没力气了,守门的侍卫拦下来问话,他从袖口摸出一张路引递过去说“从清河县来京城卖药材的”。路引上写着的名字是“吴大成”,籍贯清河县,目的是京城药材行。
侍卫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口袋,问:“你口袋里是什么?”
“晒好的干药材。”
侍卫捏了捏口袋,里面是硬的一捆一捆很整齐。他想想放了行。收药人背起口袋进了城门,沿着大街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客栈停下来,推门要了一间房。
他没有注意从他进城开始,周砚的人已经跟上了。
第二天收药人去了南街的药材行。他在药材行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还背着布口袋。他原路返回走到客栈,春杏坐在对面茶摊上。她的茶碗已经续了两回水,看见他回来走了过去。“吴大成?”
收药人看了春杏她身后,没跑把肩上的布口袋往上提了提:“你是谁?”
“法医司的。我来问你一件事。你在清河县赵家院子里住了三天,走的时候从灶台下拿走了一张纸条。”收药人的手攥紧了布口说:“那纸条是别人让我取的。”
“谁?”
“一个姓裴的。”
收药人低头看着脚边的布口袋:“那张纸条对我有用,让我取走别打开,直接送到京城南街一家书铺。”
“你送了吗?”
“送了。昨天刚送到。”
“书铺叫什么名字?”
收药还在斟酌要不要把最后的线索交出来。午后春杏带着收药人进了南街那家书铺。铺子招牌上写着“文墨斋”三个字。掌柜的正在柜台整理旧书,看见春杏进来愣了,看见她身后背布口袋的人,脸色一变。
“昨天这个人送来的东西放在哪了?”
掌柜的张了张嘴没说。春杏走到柜台后面,猫先一步蹲在了柜台侧面,尾巴竖直,爪子搭在柜子边。春杏顺着猫的方向拉开格栅,里面塞着一只叠好的布包,包口系着红绳。她拆开布包是一张叠好的纸条,跟赵石头带进京城的那张一样。两张纸条字迹个日期相同,连纸张的边角切痕都对得上。
春杏把两张纸条收好:“这张纸条的事,你还跟谁说过?”掌柜的低头:“裴先生昨天来取走了另一张。他说这张留给我,有人会来拿。”
“他拿走了那张纸条现在去哪了?”
“他说送去大理寺。”
春杏把两张纸条摊在寻柳的桌子上,复述了一遍掌柜说的话。
裴遇把一张纸条留在了书铺等春杏去取,另一张送到了大理寺。他把两条路都铺好了——他自己没有露面,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大理寺那边收到纸条的第二天,宋衡来了偏殿。他进门手里没拿卷宗,只捏着一张纸:“裴遇送去的是一封信,落款是谢逢春的姐姐,日期写在她死前三天。”
寻柳把信展开。
字迹比赵石头那张纸条上的字写得从容,像知道自己写完之后会被人收好。
信里写着:清河县东柳村陈家院子,每年秋天有人来收河漂子,晒干磨粉之后运往京城南街济草堂。济草堂收下粉末之后,一部分转卖外地药商,一部分留作他用。留用的那部分,经县丞手分发给下面几个村子的甲长,谁家有“不听话”的媳妇、老人,就让人送一包过去,兑水灌服,第二天报“急病”。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我写了三份名单。一份塞在灶台底下,一份塞在染坊墙缝里,一份让赵石头带去京城。三份都交出去,总有一份能到该到的地方。”
寻柳把信看完放在桌子上——灶台下那份被收药人取走,染坊那份被赵石头带到了京城,而赵石头带进京城的那份,就是她此刻捏在手里的这一张。三份名单都交出去了,三份都到了该到的地方。
“裴遇跟谢逢春的姐姐认识?”
“查过了。裴遇年轻时在清河县住过几年,跟她父亲学过认药。后来他去了京城,但每年秋天还会回一趟清河县。她死前给裴遇也写了一封信,裴遇收到之后没有动,压了一年多。”
“为什么现在才动?”
“他说他在等。”宋衡说,“等有人查到清河县,等有人把河漂子这根线拉出来。他觉得你可能接得住。”
寻柳低头看了一眼小腹,最近几天胎动比之前频繁了,能感觉到里面翻身的动静。孙鹤卿昨天把脉的时候说:“最近别出远门了,在宫里到法医司之间走动就好。”
傍晚,赵锦瑟拎着一叠洗好晒干的旧棉布来了:“赵嬷嬷留下的那些尿布,本宫洗了第三遍了。孙鹤卿说新生儿皮肤嫩,旧棉布洗透了才不扎。”她把布袋放在桌角,又看了寻柳的小腹,“你最近还去法医司吗?”
“去。只在廊下坐着看报告。”
“那就行。”赵锦瑟坐下来,“宋衡昨天去庄子上学种萝卜,你爹教他把萝卜籽埋进土里之后用脚轻轻踩实。他说他踩得太重了,你爹让他重新来。他踩了三遍才踩对。”
寻柳想象着宋衡蹲在菜地里踩土的样子笑了。
半夜,寻柳被一阵抽痛惊醒。
她躺在榻上等那阵疼过去才坐起来。猫耳朵竖着,尾巴搭在她手上。等了一会儿,又一阵抽痛。她的小腹绷得很紧。
这跟平时的胎动不一样。
她穿上外衣走到门口,猫跟着她。偏殿的灯笼还亮着,值夜的宫人看见她扶着门框站着,脸色变了:“娘娘,您——”
“去叫孙院判来。别声张,走侧门。”
孙鹤卿提着药箱从侧门绕进来,进门连外袍都没顾上穿,里面只搭了件中衣。他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面色和舌苔,然后收回手:“不是发动。前阵子太劳累了,气血浮了。今夜先躺下别再动。明天不要出偏殿。药我开一副安胎的,二牛熬好了端过来,一天喝两次。”
“孩子没事?”
“没事。脉象稳的,是比平时快了。您最近是不是又往法医司跑?”
“去了两趟。坐着看报告。”
“坐着看报告也得费神
。”孙鹤卿站起来,“从现在开始到满七个月,法医司的事全交给青栀和春杏。您就待在偏殿和庄子两头,别的地方别去。”
第二天赵锦瑟端着一碗新熬的粥。进门先把粥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床边,伸手把寻柳的袖口理了理。“孙鹤卿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的?”
“他昨晚回去就让人往宫里递了话。说你要再往法医司跑,就让本宫把春杏调去庄子上的偏房办公。”赵锦瑟看着她,“你这回不能再犟了。”
“我没犟。案子已经结了,清河县那条线春杏自己走完了。我手上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赵锦瑟把粥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吃完再躺一会儿。本宫今天就在偏殿待着,哪也不去。”
猫从榻尾跳下来,走到赵锦瑟脚边蹲好,寻柳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那阵翻腾慢慢平了。
二牛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没进来:“娘娘,小的把汤放在这儿了。孙院判说您今天最好别多说话,小的就不进去了。”
猫从屋里走出来蹲在门槛边,低头闻了闻碗退开半步,二牛在门外面站了一会儿,看见猫没有反对才转身走了。
寻柳靠在床头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清河县的案子全部走完,谢逢春姐姐的三份名单都到了该到的地方。裴遇把最后一张纸条递给了大理寺。那个收药人关在刑部等着审。
事情都结了。
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小腹,动静比昨天轻了。
寻柳靠在床头,面前支了一张矮桌,桌上摊着流川的图谱和一碟剥好的核桃仁。二牛把早膳搁在门槛上就跑了,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一碟酱菜也搁下,什么话都没说。
猫守着那两碟东西,尾巴搭在门边像在看谁第一个来敲门。
第一个来的是孙鹤卿。他进门先看寻柳的面色再搭脉,然后收手坐在桌边写脉案。写完搁下笔说:“比昨夜稳了。但今天不许下床。”
“我就在床上坐着。”
“坐可以,也可以躺着。就是别站,别走,别出偏殿。”
“知道了。”
孙鹤卿又补了一句:“前天您去法医司那回是走过去还是坐轿子去的?”
“……走过去的。”
“以后要走路让二牛背着。或者让周砚抬轿子。”
孙鹤卿走后不久,赵锦瑟带来了几块裁好的棉布和一卷细棉绳:“本宫今天没事来帮你把尿布缝了。”她从袖口摸出一根穿好线的针,“你躺着别动。”
寻柳看着她坐在桌边缝尿布。赵锦瑟的手稳,针脚细密,一块方布折好边角缝了两道线,再把细棉穿进去系好。她缝了几块停下来看看自己的成果:“本宫缝得不好,凑合用吧。”
“你以前缝过吗?”
“没有。昨晚跟宫里的嬷嬷学了半个时辰,缝坏了两块布,这是第三块。”她把手里那块缝好的尿布叠起来放进布袋里,“你爹今早去庄子上看了那棵核桃树,说今年结得多,让你别操心核桃,他晒好了给你送来。”
午后,书灵意进门先看了寻柳,又看到缝尿布的赵锦瑟,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跨进来。赵锦瑟把布袋收好,让出了桌边的位置:“臣妾去灶台上看看二牛熬的药好了没有。”她走的时候把针线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