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再回到刘家的时候,邻居都散了,院门关着。她敲了两下,那个中年男人来开门,看见是她愣了:“又来了?”
“还有一处没查完。”
她重新掀开白布,把死者的左手翻过来,一根一根检查手指。指甲里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她又把右手翻过来,同样的干净。春杏解开死者的衣领,沿着锁骨往下按了一遍。
按到左肩下方,她的手指停住了。
锁骨有一处极小的红肿点,针尖大小,一圈泛着浅浅的暗色,像被什么东西刺入之后留下的痕迹。不凑近看发现不了,被衣领常年遮住的位置。
她凑近看——红肿边的颜色跟死者瞳孔里暗色几乎一样。她从验箱里取出银针,轻轻刺了一下红肿处,针尖变色了,极浅的灰青色。
她把白布盖上问中年男人:“你母亲平时有没有用针线?”
“做针线活。她眼睛还行,平时缝缝补补都是自己来。”
“针线盒放在哪里?”
男人从里屋的柜子里翻出一只针线盒。春杏打开,几根针别在布片上。她数了有三根针。针尖没有异常。她合上针线盒放回原处,堂屋干净,方桌上放着茶壶和一只的杯子。茶壶旁边有一只小碟,碟底有一层干暗渍,被水冲过之后没完全冲干净。
她拿起碟子,碟底泛着暗青色。
年轻媳妇在西厢房,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攥着帕子。
春杏先把现场剩下该看的地方看了一遍,然后才走到西厢房门口,门内有一道指甲划痕,“昨夜你婆婆出事的时候,你有没有出去?”
年轻媳妇的手从门上缩了回去。
“你听见了争吵声,但你没有出去。你攥着门站在门后面,一直站到声音停了。”春杏的声音不大,“你在怕。”堂屋里的男人看着自己的媳妇,张嘴想说什么……
“你婆婆不是寿终正寝。她被人用针在肩膀上扎了,针上沾的东西顺着伤口渗进去。扎她的人拿走了那根针,洗放回了针线盒里。给她灌了两边碟子里的水,想把喉咙里的东西冲干净。但碟底没有冲干净。”
男人转头看向自己的媳妇。
年轻媳妇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蹲在地上哭出声:“她每天都在骂我……每天都在骂……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只想让她睡一觉……我不知道那个东西会死人……”
回到偏殿天已经暗了。春杏把那份改过的报告写在纸上,寻柳翻了一遍:“死者左肩下方针孔状伤口,系中毒入口。凶器为缝衣针,已洗净放回。家属供认,案由:虐媳致反。”
第二天青栀来了法医司。
青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春杏写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画了一个圈。
“画完。结案了。”
“那……以后还能接案子吗?”
“能。法医司的规矩,出师之后每桩案子都自己走完。验尸、写报告、出结案。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来问,但报告上只能署你的名字。”
“你帮我告诉皇后娘娘,那具尸体最后验出来是中毒,但针是从肩膀扎进去的。我之前只查了口鼻和眼睛,没查全身。”
“你现在知道了。”
“下一回不会漏了。”
又过了两天,赵锦瑟端着一碟切好的萝卜皮。她进门先把碟子放在桌角:“宋衡昨天去庄子上了。你爹教他翻了一下午地,手上磨了两个水泡。”
“他今天还去吗?”
“去了。带了副旧手套,说跟你爹借的。你爹让他先翻地再下种,他说他已经翻了三天了,明天能开始学怎么下种了。”
寻柳咬了一口萝卜皮,酸甜正好,没有多余的水汽。赵锦瑟看着她的小腹,忽然问:“孙鹤卿说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
“那该开始备东西了。赵嬷嬷走前留了一只布袋,里面是些布料和棉花,说是备着给小孩做尿布的。本宫翻出来洗了一遍,晒干了放在你偏殿后面的柜子里。”
寻柳抬眼看着她。
“本宫自己晒的。我没让别人碰。”赵锦瑟把茶杯放下,“你爹也送了一筐核桃来。二牛把核桃仁剥好了,说每天给你抓一把磨粥喝。”
“以后有什么事让青栀来传话就行,本宫隔两天来一趟。”
她走后,偏殿里安静了一阵。寻柳把那碟萝卜皮端到灶台,二牛正在洗米准备熬粥,看见她过来:“娘娘,今晚粥里放核桃还是放山药?”
“放核桃仁。”
二牛从旁边的碗里抓了一把剥好的核桃放进锅里,猫看着锅里的米翻滚。
那日偏殿门口来了新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灰衣裳,袖口有补丁,站在门外面不肯进来。青栀问他找谁,他说找皇后娘娘又说不出具体缘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青栀拿纸进来,寻柳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清河县,东柳村,赵家老母亲,七月初三。”下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字迹却那张名单出自同一人——谢逢春姐姐的笔迹。
“门口那个人是谁?”
“他说他叫赵石头,从清河县来的。”
“让他进来。”
赵石头在桌边站着,头低着不敢四处看。
“这纸条是谁给你的?”
“这是谢家姐姐给我娘的。她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拿着这张纸条去京城找皇后娘娘。我娘把纸条压在灶台下,压了一年多了。”
“你娘呢?”
“上个月没了。”赵石头的声音低下去,“她也是睡一觉没醒过来。村里的仵作说是急病。但我娘上个月还在下地干活,身子硬朗。谢家姐姐当年也是这么没的。”
“你们村上个月有没有人来过?”
“来了个收药的。外地口音,收了几天的药就走了。他走后没几天,我娘就出事了。”
“他收什么药?”
“不知道。他在村东头陈家院子里晒过几天的药,我路过看都是些干草根子。我娘出事之后我去陈家看过,院子已经空了,地上还散着几根没收完的。”
“你带了吗?”
赵石头从袖口里摸出三根干草放在桌子上,跟流川图谱里的河漂子的根一样。
寻柳把草收进一只空药瓶里封好,走到门口对青栀说:“你去叫春杏来。”然后转身看着赵石头:“你先住下来,别急着回去。”
春杏带着验箱去了东柳村。
她一个人去的,青栀留在偏殿归档。第二天她回来,进门嘴唇抿得紧紧的。“赵家老母亲的尸体验过了。舌苔正常,瞳孔正常,口鼻无异味。但左手指甲里有一小撮粉末。粉末暗褐色,跟河漂子根磨成的粉一样。她死前抓着床沿,指甲蹭到了东西。”
“指甲里的粉末是磨粉的人留的?”
“应该是。邻居说赵家老母亲出事那晚有个人来敲门,说借水喝。邻居没开门,但听见赵家那边有人说话。第二天就出了事。”
寻柳把卷宗看完:“那个收药人走后没几天赵家母亲就出事了。河漂子从清河县运到京城,再从京城运回清河县——有人在这条路上来回运,每次都不空手。”
“那现在怎么查?”
“查那个收药人。他往哪个方向去的?路上经过了哪些村,停下来收过几回药。赵石头说他在陈家院子晒过三天药,三天里他跟谁接触过、问过谁家的情况,全都找出来。”
春杏到清河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没去县衙,先去了谢逢春姐姐嫁的那个村子。村口有棵老榆树,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妇人。她走过去问了一句:“赵石头家在哪?”
一个妇人抬手指了指村东头:“最边上那间,门口堆着柴火的。”
春杏走过去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灶台是凉的。她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墙角堆着几捆没收完的干草,颜色发褐跟她在石桥镇路边捡到的碎屑同一种。她蹲下来看了看草捆的断口,断口新鲜,像是这两天才割回来的。
“你是谁?”
春杏回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裤腿卷到膝盖上,脚上沾着泥。他看见春杏蹲在草捆旁边,脸色变了一下:“你动我家草了?”
“我是法医司的。来查河漂子的事。”
男人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赵石头去京城了。他娘的事——”
“我知道。我来查的是那个收药的人。他来过你们村,在你家院子晒过药。”
男人没有说话,把锄头靠在墙根上,走到灶台边坐下。他摸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来过。住了三天。他说他是清河县药材行的,收干草回去配药。我看他带着药材行的牌子,没多想,让他住了。”
“他走了之后,你家有没有少什么?”
男人低头想了一会儿,把烟袋拿下来敲了敲灶台边沿:“他走之后第二天,我媳妇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灶台底下压着东西的砖被人动过了。砖缝里塞着的那张纸条没了。”
“什么纸条?”
“我媳妇写的名单。”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袋,“她死了之后,我把那张名单塞在灶台底下,想着哪天有机会递出去。那个人住了三天,走之前把纸条拿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拿走了?”
“砖缝被翻过,土是松的,纸条不见了。我以为是赵石头拿走的,去他家问过,他说没有。后来赵石头就拿着那张纸条去了京城。”
春杏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灶台边那个低头抽烟的男人。谢逢春姐姐写的名单原来有两份,一份被赵石头带去了京城,一份被收药人拿走了。收药人拿走的那份,现在在谁手里?
“那个收药人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姓吴。清县河药材行的。我去药材行问过,他们说没有这个人。”
春杏从院子里出来天全黑了。
她在村口的把这一天看见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药人在东柳村晒药、然后去了石桥镇歇脚、还在清河县村子住过三天、最后拿走了一份名单。手里有药、名单、有一条从产地到京城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