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名单上第三个人被带进了刑部。
这人五十来岁在清河县开了二十年药铺,头发花白,进门的步子稳当,坐到椅子上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屋内:“你们抓错人了。我卖的是治风湿的方子,不知道什么河漂子。”
宋衡把那页名单摊开:“永安二年秋,你从清河县西郊染坊买走四十斤河漂子根茎。永安三年春,你通过济草堂转手干粉一百二十包。今年秋天又转了一批。你卖出去的东西经过三道手,最后到了丰州清河县一户姓谢的人家手里。”
“姓谢的那户人家跟我买过药,我不知道他们拿去做什么。他们要治风湿,我卖治风湿的药,这有错吗?”
“治风湿的药不会让人嘴唇发青。”
药铺掌柜没有看那张名单,猫蹲在偏厅门口的阴影里看向门口。寻柳顺着它的视线——门口的廊柱后面站着穿短褐的人背对着他们。
寻柳走到门口:“门口那位进来坐。”
穿短褐的人转身,寻柳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面色发黄,嘴唇的颜色浅得不太正常像不见天日很久了。宋衡在桌边看着他:“你认识谢逢春的姐姐?”
他沉默了:“……是我媳妇。”
“那你认识河漂子吗?”
他低着头:“我认识。”他蹲在廊柱边沿,“我卖药的时候不知道那东西会死人。我媳妇嫁过来之后看到账本,才发现我爹从我小时候就开始收了。她说不能卖了,让我爹停手,我爹不听。她把账本抄了一份夹在旧书里。”
“你爹人呢?”
“去年秋天喝多了酒跌进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凉了。他走之前还在卖那些药。”
寻柳看着蹲在廊下的灰衣人:“你媳妇不是病死的,她把账本抄完后的第三天,有人把河漂子磨粉兑了水灌进了她的嘴里。”
灰衣人蹲在原地像一截枯木:“她死之前,把我那份名单也抄好了。”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宋衡查出来了。
“清河县县丞。三年前到任,签发的所有死亡验状都是‘急病’或‘意外’。”他把卷宗推到寻柳面前,“河漂子粉末从染坊运到县衙,由县丞分发给下面几个村子,谁家出事就说是急病。谢逢春的姐姐查到了这件事,把名单写在纸上,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没了。”
“县丞现在在哪?”
“还在任上。清河县衙门。”
寻柳站起来:“抓。”
午后,周砚带人去了清河县。县丞正在后堂批公文,看见周砚推门进来手里的笔都没放下:“你们是什么人?”
“刑部办案。”周砚把缉捕文书放在桌上,“你涉嫌用河漂子毒杀七名百姓,篡改验状,勾结药商贩卖毒物。跟我们走。”
县丞手里的笔掉在公文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
同一天,济草堂掌柜在刑部画了押。谢逢春的姐夫带着他媳妇抄的那份账本到了刑部,账本上记着三年间每一笔交易的日期、数量和经手人。县丞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猫看着寻柳把最后一份口供合上,放在卷宗的最上面。书灵意来的时候,卷宗已经整理好了,整整齐齐摞在桌角。
“清河县七条人命,三年经手的人全抓了。谢逢春的姐姐那份名单,一笔一笔对上了。”
“谢逢春呢?”
“他递纸条给济草堂的时候,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他交给了我。”她把桌上那本流川的图谱翻到那一页,“他姐姐那片叶子夹在毒理册里,跟流川的标本对上了。姐弟俩用的是同一个人留下来的东西。”
书灵意把那本图谱接过去:“案子结了。明天去庄子上?”
“去。我爹说地里的韭菜能割第二茬了。”
庄子上的韭菜确实能割了。
寻柳蹲在地头拿剪子齐根剪了一把,根茬上渗出绿色汁水。猫伸爪子拨了一下掉在地上的韭菜叶。寻铮从屋里拿出一只竹匾放在廊下,二牛蹲在灶台等着了,看见韭菜进来秒接:“娘娘,今儿吃韭菜盒子还是韭菜炒蛋?”
“两样都做。”
二牛动作利索,洗、切、拌馅不到半个时辰,灶台就飘出了香气。寻柳坐在廊下择韭菜,猫趴在旁边晒太阳。
寻铮在院子里磨那把旧锄头,磨了两下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院门:“你爹今早去地里看过了,韭菜根的土有点干,下一茬之前得浇一遍。”
“明天浇。”
“明天你回宫了,爹来浇。”
寻柳低头把最后一根韭菜的黄尖掐掉了。书灵意来的是午后,进门先看了一眼灶台的韭菜盒子,又看了院子里那片韭菜地,蹲在田边数了数垄数:“比上回多了一垄。”
“我爹新开的。”
“那明年能多吃一茬。”
二牛端着新出锅的韭菜盒子走过来,在桌上摆了一碟,又回去炒韭菜鸡蛋。寻柳夹起一只咬了一口,皮薄馅嫩,韭菜的汁水被油锁住了,一咬就涌出来。
书灵意也夹了一只。吃完放下筷子:“下回什么时候来?”
“过了伏天吧。天太热了,地里的活不好干。”
“那朕把折子搬过来批两天。”
“你上回搬来批的那摞还没批完。”
“所以这回搬少点。”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折子放在桌上,“就这一本。”日光从廊下照进来,把一桌人吃的韭菜盒子镀了一层暖色,二牛去灶台刷锅,寻铮在院子里磨锄头。
从庄子上回来的第二天,青栀替她换衣裳停了手,看着她的小腹:“娘娘,您这腰身比上个月圆了。”
寻柳低头看:“孙鹤卿说四个月开始显怀。我这才刚过三个月。”
“那也快了。”青栀把衣裳拉好,“奴婢去把这几件腰身松的都找出来。”
猫蹲在衣柜上看着青栀翻箱倒柜,尾巴从柜门边垂下来,像替她数着还剩几件能穿的。寻柳在镜前侧了侧身,小腹的弧度比上个月确实圆了,不算明显,但手放上能感觉到那层隆起。她伸手按了按。
赵锦瑟进门先打量了她一眼:“腰粗了。”
“你倒是直白。”
她在桌边坐下,“你最近是不是还往法医司跑?”
“跑。但没蹲着验尸了。坐在椅子上看报告。”
“那就行。”赵锦瑟从袖口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角,“这是本宫让人配的姜油,涂在肚皮上能缓解
胀气。孙鹤卿那边本宫也问过了,他说可以用。”
“你去找孙鹤卿问了?”
“本宫问了他说可以。本宫才拿来的。”赵锦瑟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然你以为本宫会随便往你身上涂东西?”
猫走到桌边闻了闻那只小瓷瓶,对这瓶姜油盖了戳。赵锦瑟在门口停了一步:“宋衡昨天去庄子上找你爹了。”
“找我爹做什么?”
“他说想学种萝卜。你爹让他先翻地,翻了半亩地才肯教他下种。”
“他翻了吗?”
“翻了。昨天下午翻到天黑,今早又去了。本宫觉得他再翻两天就能学会了。”
猫目送赵锦瑟沿着宫道走远。
春杏蹲在验房门口,青栀从廊下走过来:“案子在城东,一户姓刘的人家,老母亲早上没醒过来。家属说寿终正寝,但邻居报的官,说昨夜听见那户人家争吵。你去看看。”
“我一个人?”
“你出师了该一个人去了。”青栀把验箱递给她,“工具带齐。验完回来写报告,有拿不准的回来问。”春杏把铜刀放进验箱里,背好箱子往外走。
城东刘家是间小院子,院门半开着,门口围了几个邻居。春杏拨开人群走进去,堂屋里停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盖着白布。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眼睛红红的像哭过,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媳妇,攥着一块帕子低着头。
“我是法医司的仵作。前来验尸。”春杏把验箱放在门板旁边,“谁是家属?”
中年男人抬起头:“我是她儿子。”
“老人昨晚吃了什么?”
“吃了碗粥早早睡了。她有心病,平时睡觉前都会喊一声‘我去歇了’,昨晚没喊。今早我去叫她,人都凉了。”
春杏掀开白布。死者是六十来岁的妇人,面色灰白,嘴唇泛紫。她掰开嘴唇看了看舌苔,又翻开眼皮照了一下瞳孔——瞳孔边有一圈暗迹。
她拿银针探了一下口鼻,针尖没有变色。
春杏把白布重新盖上,走到年轻媳妇面前:“你昨晚听见争吵声了吗?”年轻媳妇的手攥紧了帕子:“……没有。我睡得早,什么都没听见。”
“你婆婆平时睡前会喊‘我去歇了’,昨晚没喊,你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我……我不知道。我睡在西厢房,隔了一道院子。”春杏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帕子边角被攥得发皱。
春杏把死者的左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她把验箱收拾好往外走。回到偏殿,寻柳正^_^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春杏把报告写好才进门:“娘娘,死者嘴唇泛紫,瞳孔有暗迹,口鼻无异常。银针未变色。家属说寿终正寝,但邻居听到争吵声。儿媳的手一直攥着帕子。”
寻柳问:“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嘴唇泛紫——像是中毒。但银针没变色,说明毒不是从口鼻入的。”
“那从哪入的?”
春杏想了一会儿:“从皮肤。或者从伤口。”
“她身上有伤口吗?”
春杏低头重新翻了一遍自己刚刚写好的报告,手指停在某一行上:“……我没查全身。我只查了口鼻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