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柳带着从抽屉翻出来的东西回了偏殿。
青栀问:“娘娘,这是什么?”
“河漂子的粉末。有人在这个药铺里分装好往外送。每包有二十小包,取走的人五天前刚来了一趟。这份量够毒死二十个人。”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张纸,“撕得很整齐,不想让人看到取货人是谁。”
“那这包粉末能跟河边那个死者对上吗?”
“需要比对。但河漂子跟去年太医院入库的物料可能对得上。”她把纸叠好放进袖子里,“我去一趟太医院库。三天前的旧档和五天前的取货记录,中间可能还夹着点什么。”
猫先她一步跳下桌,蹲到门槛边等着。
太医院旧档库在法医司后排那间最暗的屋子。孙鹤卿提着油灯走在前面,推开第三间屋子的门,灰尘涌出来。他走到西墙的架子前,抬头扫了一排年份标签,抽出一册永安四年的入库底册:“去年入秋的药材进出都在这里。”
寻柳翻到最近两个月的记录——那天入库记录里有几味药材被批注了“已调出”,对应的日期跟药铺抽屉里那张纸上的取货时间吻合。河漂子以治风湿的药材名目入库的,数量不大,但批注栏里被人添上:“已调济草堂。”
她把那页纸折了角:“这份底册最近一次被人借阅是什么时候?”
孙鹤卿想了想:“三天前。宋大人来过一趟说查一桩旧案。他翻的就是这一册。”
“宋衡查旧案翻这一册,然后有人用笔在这页添了字,五天前药铺被取走二十包。”
回到偏殿,宋衡还没有走。他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卷宗像在等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截纸角:“臣听说娘娘今天去了济草堂。”
“你消息倒快。”
“济草堂的掌柜今早来了一趟刑部,说他昨天被人翻过药,丢了一张纸。他说他不知道谁翻的但他想报官——说那张纸是别人夹在药材里送来的跟他没关系。他怕出事。”
“那他跟你说了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吗?”
“他说他忘了。但他说他记得那张纸的边角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人撕过。”寻柳从袖中抽出那张纸:“缺的是这一块吗?”
宋衡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娘娘,您是从他药柜底下翻出来的?”
“他让我翻的。猫蹲在抽屉旁边不动,我拉了一下就开了。”她说完,把手里的纸推过来,“这是从药铺里拿来的。它正面是取货记录,边角被人撕了。能留下这个字又能碰档库底册的人,整座京城没几个。”
宋衡看了片刻:“您这张纸撕下来的部分,如果是府里的订货单,那缺口应该能对上济草堂另一本账册的装订位置。”
宋衡翻开封面,露出装订纸边的小缺口歪歪扭扭的,像被人急匆匆撕下来的。那缺口的的正好与寻柳桌上的纸边缘对应。他把卷宗封面靠近纸,比了一下——完全吻合。
“这卷卷宗是谁经手的?”
“这本是刑部归档的旧案。归的是永安二年秋的一桩盗窃案,案犯已经结案发配了,按理说不会再有人翻。”宋衡翻到卷宗末尾,“最后一页被撕了,撕口跟您这张纸的缺口重合。”
“那卷宗里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宋衡翻到倒数第二页,看完把卷宗合上:“最后一页是涉案人的地址。地址在清河县。”
寻柳拿过卷宗把案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盗窃案,案犯张德顺,永安二年秋在京城偷窃一家粮铺的账册,当场被擒,判流放西北。卷宗里夹着一份审讯记录,主审人签字栏里写着:“刑部主事谢逢春。”
“谢逢春,这个名字……”
“去年秋猎从江南调过来的,宋衡的副手。这本案卷是他审的?”
“是。谢逢春来刑部分到的第一本案卷就是张德顺的盗窃案。”宋衡说,“他审结就把卷宗归档了没再翻过。”
“那这页纸是谁撕的?”
宋衡沉把卷宗翻开:“这本卷宗三天前被调过一次。调阅人登记的是‘刑部谢主事’。”
“谢逢春三天前调了这本案卷,撕了最后一页,把写有清河县地址的纸条夹进了济草堂的药柜底层。然后济草堂的抽屉里多出了河漂子粉末。”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知道药柜里的河漂子粉末是杀人用的,但他知道有人在用那条线出货。”宋衡的声音不高,“他撕了卷宗封面的地址,塞进药柜底层是想让人顺着地址摸到清河县去。他不能自己查,只能把线索递出来。他递给了能接住的人。清河县的地址就是七条人命的案发地。”
寻柳把那页纸收好:“明天一早去清河县。天亮就走。”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一上午。中午过了清河县城门没停,直接往西郊走。
染坊在县城西边三里外,孤零零一座破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露出几口废弃的染缸,缸底积着发黑的雨水。
寻柳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染缸、晾布架、墙角堆着半腐烂的麻绳——三年没人动过的痕迹。她看了一口染缸的内壁,缸沿有一层暗垢。她用刀尖刮了一点下来放在白纸上,颜色暗褐不像染料。
猫走到院子角落一处矮墙蹲下。
墙根下的土比别处颜色深,她拨开浮土,下面露出一段干草。她拎起来看了断口,但断口处还留着整齐的刀口。
寻柳又往土里挖了挖,在土里碰到了一个硬物。她把土拨开,露出来一只巴掌大的粗瓷瓶,瓶口塞着布条,布条已经烂了。她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点点在白纸上——褐色粉末与济草堂抽屉里包好的药粉一样。
她盖好瓶塞:“有人在这里磨过粉。墙下这一片渗了汁水,干了后土的颜色就变深了。他们把割回来的河漂子在这里晒干、碾碎、装瓶,灌进别人的喉咙里,再把瓶子埋回墙下。”
墙里面嵌着一样被纸包着的东西。她伸手把它抽出来抖开,猫先发现的。她把纸包抽出来里面的纸有薄薄一叠,捻开露出几排名字。
“永安二年秋,购河漂子根茎,四十斤”。
“永安三年春,收干粉,一百二十包”。
第三排的日期是今年,后面跟着一串人名和数字。走出院子大门,寻柳回头看了那口染缸,“它经手的药粉够毒死不止七个人。那张纸上的名字才是他真正要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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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入夜之后,那页纸被摊在偏殿的桌子上。宋衡弯腰看着名单,看清其中一行的姓名,他的手指按在纸上:“这个人在卷宗里的名字是另一个。谢逢春改过那页证词。”
“改了什么?”
“把死因从‘中毒’改成‘急病’。把涉案人从‘药铺掌柜’改成‘过路商贩’。把所有指向清河县的字句都删了。”
“所以他递出那张纸条不是为了让别人查案子。他是想让别人查到这份名单。”
半夜宋衡进门的靴底沾着泥,他刚从刑部值房的台阶上直接走过来的。他把一本卷宗放在桌上,边角卷起了毛边:“谢逢春的籍贯在清河县,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个姐姐。他姐嫁人搬去了隔壁县。谢逢春每年秋收后会回一趟老家,住三五天再走。”
“他今年回了吗?”
“回了。五天前。”
寻柳翻开卷宗最后一页:“这页被人换过。装订的孔位跟前面几页对不上偏了一寸。有人把原页撕了,重新抄了一份钉进去。”
“他姐姐住的那个县,跟丰州清河县隔着一条河。”寻柳合上卷宗:“他姐姐嫁的那个人,名单上有名。”
……
谢逢春站在偏殿外的月色里:“那张名单,您看到了?”
“是你塞进墙缝的?”
“我姐家门口的墙缝。那包纸是我姐的。她死了半年多了,名单是她写的。我姐嫁过去三年,发现他们用河漂子给人灌药。她写了名单想递出来,被人发现了。”
“她怎么死的?”
“病故。县衙开的验状写的是急病。”他停了一下,“她的嘴唇也是灰青色的。”
“你验过你姐的尸?”
“没有。她死的时候我在京城,赶回去已经下葬了。”
“那你嘴唇灰青色那句话怎么说出来的?”
“她死前三天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最近总有人来家里问东问西,你别回来’。信封里夹了一片干草叶。那是河漂子的叶子。”
“你没有拿那片草叶去找人验?”
“我找过。京城太医院的旧档库里有一本手抄毒理册子,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河漂子标本。我把那片叶子和册子里那片比对过,一样的。”
“你怎么进旧档库的?”
“我是刑部主事有调阅权限。太医院旧档库的钥匙在孙院判手里,他说可以借我半个时辰,还回去就行。”
“那本毒理册子现在在哪?”
“还在旧档库。夹着标本那一页我折了角。”寻柳往屋里走:“走。去太医院旧档库。”
猫跟在她脚边,步子急而不乱。孙鹤卿递过那把钥匙时,目光从谢逢春脸上掠过,什么都没问,只把钥匙放在桌角:“西墙第三格,灰皮封面那本。册子还在原处。”
谢逢春翻到折角的那页,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干草,纹路清晰,根须完整。那片叶子有流川写的注解:“河漂子,根汁无色无味,误食者面色灰白、唇泛青痕、呼吸渐弱而亡。常见于清河县、丰州一带。解毒:无。”
“解毒:无。”
谢逢春把册子合上放回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