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隔壁死了个小宫女 > 58. 河漂
    卫守拙的萝卜方子被宋衡抄了一份。落款写着“卫守拙口述,宋衡录”。宋衡本人没来,又托赵锦瑟送来的,“他说他试了三天,炖出来的萝卜还是不对。”

    寻柳拿起来看一遍,纸上写着:切半条萝卜用盐腌半日,再挤干水分。冰糖、米醋、少许生抽,烧开放凉,入坛密封。腌足三天。

    “他哪一步不对?”

    “他说他腌出来比卫守拙的酸。本宫尝了一根,真比他上回送来的那碟萝卜条酸,还不脆。好像哪里不对,但本宫说不上来。”

    “他用的什么萝卜?”

    “卫守拙腌萝卜用的庄子上送的萝卜。宋衡说他用的萝卜是从南街买的。”

    “卫守拙的萝卜是自己种的。宋衡的萝卜是南街买的。”寻柳把纸页折好放回桌上,“庄子上收的萝卜肉质紧实,水分少。南街的萝卜水分多,腌出来容易出水。卫守拙的萝卜晒过一天,宋衡的萝卜直接切了下坛。”

    赵锦瑟忽然说:“你觉得本宫要不要让宋衡也去庄子上拔几根萝卜试试?”

    “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傍晚,二牛从膳房回来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搁着一块萝卜切得不太整齐,表面还带着一层汁水:“娘娘,这是小的今早照卫大人的方子腌的。您尝尝。”

    寻柳低头看了看那块丑萝卜。虽然切得不好看,但腌汁和卫守拙那坛很像。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脆,但比宋衡那批萝卜皮多了一口说不清的黏劲。

    二牛双手搁在膝头:“小的是不是还差了点东西?”“差一刻钟。”寻柳放下筷子,“你腌的时间比卫守拙短了半日。”

    “那小的再腌一坛。”二牛把碗端走了,“小的这回等足了时辰再开坛。”

    流川托人送了话:“图谱画完了,来拿。”

    寻柳到南城的时候,茶摊上的人背对着她,她走近了才认出是裴遇。他坐在流川常坐的那把竹椅上捧着新图谱。

    流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见寻柳来了,他只用下巴朝裴遇的方向抬一下:“他今早自己走过来的。说想看看我新画的那本。”

    裴遇把图谱合上:“这本比上回那本厚。”

    “上回那本是骨头。这本是毒。”

    裴遇低头又翻开一页:“你画白屈菜的时候,有没有画它的根?”寻柳说:“画了。从叶尖到根须,切了一株标本压干临摹的。”

    裴遇翻到那一页看了看:“根须的走向画对了。白屈菜的根须横向伸展,扎得不深,拔的时候会带出一片土。你连那圈土都画进去了。”猫站起来走到裴遇脚边蹲好。裴遇低头:“它还记得我。”

    “它闻过你身上的气味。”

    裴遇把手伸过去,猫凑近闻了一下。他摸了摸猫的耳朵尖:“它跟流川那本书一样,翻过就留印子。”寻柳看了一眼流川:“你什么时候画完的?”

    “你上次来后三天。”流川把茶碗放下,“画到白屈菜那一页的时候,县衙的结案报告还没送过来。老夫先画了毒理图,才等到你传回的说法。翻到后几页,发现老夫多画了一张——那一页画的白屈菜在伤口附近渗入。”

    “你多画的那页跟县衙的结案报告对得上吗?”

    “对得上。”流川说,“但老夫画的时候不知道结案报告会怎么写,只是凭毒理推的。画完之后把它夹在书里了。”

    裴遇把图谱翻到最后一页:“你把毒理推导和案例分开画了,给后人留了余地。”

    “余地留给用得上的人。”流川喝了一口茶,“她用得上。她现在画的那些东西,以后也能留给别人用。”裴遇站起来,弯腰把矮凳放回原处:“老夫走了。”

    流川没有起身送他:“把那本书带上。”

    裴遇已经走出几步了,闻言回头:“那本书不是画给老夫的。”

    “多出来的那页白屈菜临摹图里,叶脉和根须的老毛病还在——你当年画的花谱一样的偏好,拿着吧。你今晚回去翻开看看,像不像你当年画的那一页。”

    裴遇拿起那本图谱夹在腋下走出巷口。寻柳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他还会再来的,就像你每次画完之后,总会卷起换一本新的。图谱翻到最后变成了路,还有下一本等着你翻开它。”

    二牛嘴唇动了两次没说出话,最后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娘娘,法医司门口来了个人,扛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人。”

    寻柳刚端起来的粥又放回去了。

    猫跟在后面,走到法医司门口的时候,春杏攥在铜刀,门板上的人盖着旧布露出一只脚,靴底沾着河泥,已经半干了。孙鹤卿看见她来让开位置:“城西捞上来的河漂。面色发白,嘴唇泛灰,瞳孔散大,口鼻无异味。”

    寻柳掀开旧布。

    死者是个年轻男人,面色灰白,嘴唇边缘有一层青色痕迹,没有外伤和挣扎痕迹,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连河泥都没有——入水前就已经没有意识了,整个人被水冲走,水从侧面灌进口鼻,痕迹跟她见过的那些溺毙者完全不同。

    她把布重新盖上:“谁送来的?”

    “一个渔夫。今早收网从网里捞上来的,他吓得不轻没敢多待,把人搁在门口就走了。”春杏的铜刀还没放下,“娘娘,这人跟陛下那次中毒很像。嘴唇那层颜色是一样的。”

    “验。查胃内容物。口鼻黏膜。瞳孔有没有针尖残留。”

    当天春杏的验状送到了偏殿桌上。字迹中间有几处涂改——胃内容物正常无异味,无异物残留。口鼻黏膜未见异常。瞳孔无针尖残留。她在结尾写上:“与无相散中毒症状相似度七成,但无相散的关键特征未检出。非无相散。”

    寻柳把那行看了三遍:“不是无相散。那是什么?”

    孙鹤卿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医案:“老夫查了太医院里所有能查的毒物记载,有一样东西的症状跟这个很像。那种草无色无味,接触皮肤不会有事,但误食之后会出现面色苍白、唇泛灰青、瞳孔散大的症状。量大的话,会让人在半个时辰内失去意识,然后呼吸越来越浅,最后像睡着了一样停了。”

    “叫什么?”

    “叫‘河漂子’。”

    “因为它长在水边,叶子宽厚,根茎折断之后流出来的汁液,会顺着水流漂很远。村里人不认识它,有时候割草喂牛,牛吃了也会倒。但人误食的量很少。这人像被人灌了。”

    她忽然想起来,那根被压在地砖里的麻绳——有人把丰州清河县的七条人命卷宗藏在旧档库西墙的砖洞里。如果那些案子真的是“鼠药”,那人为什么要藏?如果也是“河漂子”,那人又是在等谁发现?

    寻柳到了城西河边。

    河水的流速不快,岸边生着密密的芦苇。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拨开一丛草扒开根部——叶子宽厚,根茎粗壮,折断之后渗出来的汁液在日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猫凑过去闻了一下退开。

    孙鹤卿用刀尖切了一段根放在纸上:“就是它。河漂子。这东西长在水边,汁液无色无味,误食之后会让人呼吸变浅,最后停掉。”他抬头着河的上游,“这片河岸长了不少。但这里的草生长得整齐,不像自然野生的。”

    “被什么人动过?”

    “被人沿着这个方向割过一排,切口整齐,用镰刀割的。割走的部分不在下游。有人定时来这里割这种草,这不是偶然。”

    寻柳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里地。岸边长着一棵老柳树,树根有一半裸露在水上方,被水冲刷得光滑。

    泥土有翻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拨开那层浮土,下面露出一小截粗布角。她拽出来一只半旧的粗布袋,袋口扎着麻绳。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纸条。

    “割了三年了。每次割一捆,晒干了磨成粉,卖给南街药铺。他们说治风湿。后来有人跟我说,那个药铺卖的不是治风湿的方子。他们卖的是杀人的方子。我不敢割了。信藏在旧档库西墙第三块砖下面。谁看见了,谁替我查。”

    没有署名。

    她把布袋口重新扎好:“这个人割了三年河漂子,晒干了磨成粉卖给南街药铺。南街药铺转手卖出去的东西——有人拿去兑了水、灌进了死者的嘴里。”

    “那现在去哪儿?”

    “找那家药铺。”

    “先顺着河岸往下游走半里地,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割过的痕迹。然后回城,明天找到那家药铺。”

    猫在前头带路,南街药铺开在巷子尽头,门口招牌上“济草堂”的漆字落了大半。寻柳推门进去,柜台一个瘦老头在写方子。

    “抓药?”

    “不抓药。”寻柳把那只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的干草,“你收过这个吗?”

    老头的目光在布袋口停了一下,不太想多看。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收过。这个是河漂子,晒干了磨粉,有人当风湿药引子用。你想买?”

    “我不买。我想问谁卖给你的。”老头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停了一瞬:“来卖的人多了,记不清。”“你记得住。因为这东西别人不卖,只有一个人固定送来。”

    老头低下头继续写:“那您找错地方了。我这里只收药材,不收打听。”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不太在意她。猫从柜台侧面绕了进去,蹲在药柜最底下一格用爪子拨了一下那格抽屉。

    “那格抽屉里是什么?”

    老头的手停了:“都是些不值钱的寻常药材。”

    “打开看看。”

    老头没有动。寻柳走到柜台蹲下来,猫让开位置,她伸手拉开那格抽屉——里面叠着几只油纸包,大小一样,叠法一样。

    她拆开一只里面是褐色的粉末,跟她在河边挖到的河漂子晒干后磨成的粉是同一种。第二只、第三只也是粉末,有人按分量分好的。抽屉里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日期和数字!

    最近一次标注的是五天前:二十包取走,没有署名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