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柳低头看着自己肚子,轻轻摸了摸。猫本来在舔爪子,察觉到她的动静,歪着头看她。她把猫捞起来让它听着自己的胎动。
孙鹤卿正好端着一碗新配好的药膳汤从灶走过来,看见猫伏在她膝上四只爪子趴得端端正正的,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娘娘,您刚才有感觉了?”
“动了一下。很轻。”
孙鹤卿放下汤碗:“这是正常的。头一回能感觉到,孩子开始动了。往后会越来越频。”他说完这句话,又看趴在寻柳身上的猫,“它倒是第一个知道的。”
寻柳摸了一下猫的耳朵:“它是第一个。”
夜里书灵意问寻柳:“小猫今晚怎么了?”
“下午,我感觉到它在动了。”
“你现在感觉不到。还太轻,只有我能感觉到。”
“那它下次动的时候,你告诉朕。”
“你每次都赶不上。”
“那你也告诉朕。赶不赶得上的,你先说了再说。”
二牛来送早膳的时候,猫在门槛边蹲得端端正正,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新地盘。二牛端着粥:“你今天怎么蹲得比平时正?”
猫没换了个方向继续蹲着没理他
胎动之后,书灵意每天来偏殿,目光都在寻柳的腰腹多停一会。
猫一到天到晚守着寻柳寸步不离。二牛端着药膳汤进来:“你咋又蹲在这儿了?”猫的尾巴扫地:“这是我的班,你别管”。
第三天寻铮来了。
“爹,你来了。”
“孙院判说你有动静了,爹来看看。”
“他跟你说的?”
“他昨天在庄子上碰见爹了。他说你有了胎动,让爹别担心。”
“那你还担心吗?”
“你小时候第一次蹬腿踢被子的时候,爹也不在旁边。赵大夫家的媳妇路过听见你哭,跑进来替你把被子裹好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猫的脑袋,“这次爹在。”
猫罕见地没有蹲在窗台上。它蹲在门口,看到书灵意迎了半步。
“它今天怎么换了地方?”
“它今天替我听了一下午,可能累了。”
“听什么?”
“听肚子里还有没有动静。它把耳朵贴在我小腹上趴了一个多时辰,后来睡着了。”
“今天还有动静吗?”
“有。下午动了两下,比昨天轻。”
“那朕今天再等等。”
孙鹤卿把完脉刚收了手指,寻柳就打了个哈欠。打了一半没打完,嘴巴张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酸水从胃底翻上来堵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难受死了。
孙鹤卿面不改色:“娘娘,妊娠头三月,晨吐、倦怠、嗜酸、闻不得油腻都是正常的。您这两天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昨天吃了一碗荠菜馄饨,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百合粥。”
“荠菜寒凉,百合性平。都不犯冲。”孙鹤卿低头写脉案,“不过您若觉得难受,老夫开一副安胎的方子让二牛去抓——”
“不用。”寻柳把袖子放下来,“我自己的症状,我自己知道。”
“娘娘自己知道?”
“晨吐通常发生在起床后半个时辰内,我是午后发作。嗜酸但闻到酸味又反胃,这不是典型的妊娠反应。更像是胃气上逆。所以我吃的不该是安胎药,应是理气的方子——陈皮、砂仁、生姜、茯苓。煎汤,温服,早晚各一次。”
孙鹤卿攥着笔愣了好一会儿没动。
“娘娘……您这是把老夫的活儿干了。”
“没干完。”寻柳坐起来,“剂量你来定,药你去抓,我不碰。”
这二牛在灶台边愣半天——孙鹤卿把方子递过去:“孙院判,这方子是治胃气上逆的?”
“你认得?”
“小的以前在膳房见过一位老御医用这个方子。”他端起来闻了一下,“陈皮、砂仁、生姜、茯苓——那老御医说这方子治的是气不顺,不是胎不稳。”端着那碗药看了看,“皇后娘娘这是自己给自己开的方子?”
“她说是。”
二牛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那小的以后炖汤是不是也得按她的方子来?”
“不用。你按她的胃口来就行。”
“那她下次难受了,小的是该端汤还是端药?”
“汤端到左边,药端到右边。她自己选。”
二牛若有所思地端着药碗往灶台走:“孙院判,那药碗放左边还是右边?”
“……你端过去的时候先看一眼猫蹲在哪边。”他端着碗往左边挪了半步,猫没有动。他又往右边挪,猫站起来甩尾巴,二牛站在门槛中间:“……这是让小的端哪儿?”
猫在灶台边舔了舔爪子,尾巴尖指着灶台右边那只空碗的地方。二牛端着碗放到了右边。此时药碗在右,汤碗在左,中间隔着一碟切好的姜丝。猫蹲在两只碗中间当分界线。
书灵意看了看两只碗:“哪碗是药?”
“右。”
“哪碗是汤?”
“左。”
“中间这碟是什么?”
“姜丝。孙鹤卿说含一片能压恶心。”书灵意拿一片放在嘴里嚼两下,面色如常,“朕帮你试了,这是姜。”
此时,二牛对着那锅汤发了半个时辰的呆。锅里炖的是山药排骨,汤色已经泛白了,山药块在沸水里又沉下去,排骨上的肉脱骨了,筷子一夹就能脱下来。孙鹤卿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二牛,你已经蹲了半个时辰了。这锅汤再不端,肉就老了。”
“小的在等。”二牛盯着锅里翻滚的气泡,“等那个泡变小。”孙鹤卿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气泡,又抬头看了看二牛:“什么泡?”
“大的泡变小就是火候到了。”二牛伸手指了一下锅沿,那排气泡刚从锅底翻上来,沿着锅边浮了一圈消散了,“那老御医说汤炖到一定程度,料里的味才刚刚散出来。再炖就散了,早一点又没到。”
孙鹤卿看了看那排气泡问二牛:“你从哪儿学来的?”
“小的以前在膳房烧火的时候,有个老御医蹲在旁边炖过一锅汤。他说炖汤的人不能看时间,得看气泡。小的一直记着。”
锅沿的气一点点缩小。
二牛把砂锅盖子盖上了,端起来放在矮桌上:“好了
。焖一刻钟就能喝了。”孙鹤卿看了看汤锅:“……你这炖汤的法子又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
二牛擦了擦锅边溅出来的汤渍,“小的觉得炖汤跟过日子一样,得看火候。”
汤刚好焖够了一刻钟。二牛掀开盖子,汤上浮着油光,山药和排骨的香气混在一起,溢出来钻满了屋子。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书灵意面前,一碗给了寻柳:“娘娘,您先尝尝。这回小的没按方子炖。”
寻柳低头喝了一口,汤入口温润,山药炖得绵而不散,排骨的肉香渗在汤里,没有多余的调料味。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关火的?”
“小的等泡变小。老御医说炖汤的人不能心急。火候不到,料味出不来;火候过了,料味就散了。小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对,就是觉得泡变小的时候关火,闻着对了。”
书灵意喝了一口:“那下回再炖一锅。”
二牛眼睛亮了:“那小的明天去膳房找点猪肚来炖——”
“先炖你刚才那锅。”
二牛跑去膳房了:“小的这就去!”
过了几日,二牛端来的是一碗粥。白粥上浮着米油,旁边放着一小碟酱萝卜。这次没有排骨就是一碗白粥。他抬头看着寻柳:“小的今天没炖汤。小的心想——您昨天喝了那碗汤,今天该让胃歇一歇。”
书灵意正好从门口进来:“怎么不炖汤了?”“小的觉得不能天天喝汤。老的御医说——‘汤养人也腻人’。”
孙鹤卿听见这话问:“哪个老御医说的?”
“就是教小的看气泡那个。”二牛挠了挠头,“他说炖汤跟做人一样。天天炖就糊了。得换着来。”孙鹤低头看了那碗粥的米油,:“你进步了。白粥的火候比汤更难。”
米香清淡,滑下去胃里没有不舒服。寻柳又喝了一口:“二牛,你以前在膳房烧火的时候,那个老御医还教过你别的吗?”
“他还说过——‘烧火的人不能只看火,还得看锅。’”他说完恍然大悟,“小的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
午后,赵锦瑟端着一只小陶罐进来了:“本宫腌了一罐萝卜皮没放盐,放了冰糖和米醋。你尝尝能不能吃。”她打开罐盖,寻柳夹了一片咬了一口,酸味轻浅。
“能吃。”
“能吃就行。宋衡说让你尝尝。”
“他说什么?”
“他说:‘这罐萝卜皮要是娘娘吃得惯,下回腌的时候多放半勺冰糖。’”
“他怎么不来自己说?”
赵锦瑟低头看猫:“他最近路过得太多次,不好意思再路过了。”赵锦瑟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本宫就替他说了。”
书灵意到了偏殿,那碟酱萝卜已经空了大半。他坐下来问:“二牛今天送的粥?”
“白粥。他说汤养人,也腻人。”
“那下回他还送什么?”
“不知道。他说得看火候。”
书灵意从碟子里拿了一根萝卜皮放进嘴里:“这萝卜皮腌得比那回萝卜条还好。”他嚼完咽下去,“赵锦瑟送来的?”
“她说替宋衡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