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太和殿的灯火黯淡,百官陆续消失在回廊。偏殿的灯也点上了,猫在门边等到了晃晃悠悠的书灵意,宫人说:“陛下到了”。
书灵意跨进门,寻柳在低头解了腰封的扣带,她的手刚碰到腰带就被一只手接过去。书灵意站在她身后,手指绕过她腰侧,替她把那枚扣环解开了。
寻柳转身看着书灵意。
玄色朝服的金线还在烛光里亮晶晶的,他伸手解了领口的盘扣,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此刻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反而不知道该先看哪里。他解完袖口对上她的目光:“你看了一整天了,还没看够?”
“看够了。白天看够了,晚上就不看了。”
书灵意笑着在她旁边坐下,肩并肩挨着。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书灵意伸手把她发髻上那枚银色的桂花簪轻轻抽了出来。寻柳的头发散落下来,书灵意的手指穿过她的发尾,他的气息离她很近。
他抵着她的额头,灯下两人影重叠,暖帐春宵不知月。熄了灯,玄红色的翟衣从床边滑落在地上,屋里浓情蜜意……
翌日,寻柳睁开眼看见书灵意侧躺在她旁边,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了锁骨。她伸手摸了摸猫头:“你昨晚睡窗台上了?”
猫:还问?你自己做的好事不知道?
寻柳坐起来的时候,翟衣还在地上堆着。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床边,书灵意醒了,看着她的背影:“你醒得真早。”
“小猫把我叫醒的。”
书灵意摸了摸猫耳:“你立了一功。”
几个月后。
孙鹤卿来诊脉的时候,寻柳正在院子里翻萝卜,小猫用爪子替她压着竹匾。他提着药箱跨进门槛看见这一幕:“娘娘,您蹲了多久了?”
“没多久。”
“您的脉象现在还不稳。头三个月少蹲,腰腹用力容易动胎气。”
寻柳在衣上擦擦手:“那萝卜干怎么晒?”
“让青栀替你翻。她手轻翻得匀。您要想晒太阳,搬把椅子坐着晒。”
青栀已经走过来把竹匾端走了。寻柳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猫从“压竹匾”的岗位换成了“陪晒太阳”的新差事。
孙鹤卿把脉枕放在她手下:“娘娘,您这两日胃口怎么样?”
“还行。早上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块蒸糕。”
“有没有觉得恶心?”
“有一点不严重。闻见萝卜干会有点腻。”
“你如今已是有孕之身,那萝卜干先别晒了。青栀帮你晒完这一批,后面你就别再动手了。一个月之后我再来看,到时候喜脉应该会更明显一些。”
他前脚出门,后脚赵锦瑟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端着一碟桂花糕:“这个不酸。本宫新做的糕点用了去年的桂花干,糖放得少。你怀有身孕尝尝能不能吃。”寻柳咬了一口,桂花香气散开,甜味淡淡的:“能吃。”
“那本宫明天再做一碟送来。”赵锦瑟看着她的小腹,“孙鹤卿说多久了?”
“两个月。”
赵锦瑟把剩下的桂花糕递给她:“那你爹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说。”
“那本宫替你去说。”赵锦瑟站起来,“你坐着别动,本宫跑一趟庄子,天黑之前回来。”
她说完一溜烟走了。
猫替记下了赵锦瑟那句“天黑之前回来”。
傍晚寻铮来了。
“庄子上那棵老核桃树今年结了不少,爹挑了一兜饱满的。你小时候爱吃核桃,说补脑。”
“爹,我现在还没到补脑的时候。”
“补脑什么时候都不嫌早。”他在桌边坐下来,“赵贵妃说你有喜了,让爹赶紧来一趟。爹把庄子上的鸡喂了,地里的萝卜都拔了,还把门锁好才走的。”
“那你今晚还回去吗?”
“不回了。庄子上锁好了,今夜在宫里住一宿。”他说着弯腰把猫捞起来,“爹帮你看着猫。”寻铮摸了摸猫的耳朵:“这里养胎比庄子上暖和。”
门外的二牛端着一只碗。
“娘娘,小的熬了碗红枣汤。这回是给娘娘熬的,陛下那碗已经送过去了。”
寻铮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汤:“二牛,这孩子不错。以后能常来。”二牛憨憨地笑了笑,眼睛眯成两条细缝,这句话让他觉得今晚这碗汤没白送。
过了一夜,寻柳被一阵香气馋醒。她在榻上翻了个身,听见小厨房的灶台有动静。猫见她醒了伸了个懒腰。
她披上外衣走到灶台边,寻铮正在看火,锅里的水面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二牛正往碗里夹面条,动作利落得像在御膳房干了十年,旁边放着切好的葱花和一小碟酱萝卜。
“你们俩什么时候商量好的?”寻柳靠在门边看着这一老一少在灶房忙活,一个看火一个捞面,颇有默契。
“今早二牛来敲门说怕你饿了。爹正好早起,就跟他搭了个手。”
二牛把面碗端到桌子上,筷子和勺子放在碗边:“手擀面和昨晚熬好的鸡汤,萝卜是卫大人送来的那坛。小的尝了一口,味道不酸不咸正好,也不腻。”
猫蹲在桌子边,紧跟着二牛的动作,像在确认这碗面的安全。
寻柳低头喝了一口汤。
鸡汤的香气从一路暖到胃里。她咬了一口萝卜条,脆生生的腌得好,酸味浅、甜味淡,嚼着酸酸甜甜的特别开胃。旁边还放着一碟切好的酱萝卜丝,萝卜被片得薄薄的。
寻铮走到桌边坐下,猫换了位置蹲到他腿上:“卫大人那坛萝卜说腌好了,送给你尝尝。爹今早去看了他,他说还想再腌一坛,这回要用老办法不加冰糖,多加半勺米醋。”
“他什么时候改方子了?”
“他说他尝了宋衡那碟萝卜后,觉得咸淡不对自己胃口,就照着记忆里的旧方子重新试。试了三天觉得得对了,才让人送过来。”
二牛端着一只小碗,一边低头喝汤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当天孟贵妃走路过偏殿,确认寻柳在里面才跨进来。她攥着一沓新写的本子:“臣妾昨睡不着又写了一段。想给您看看合不合适?”
寻柳把图谱合上:“你睡不着因为在想话本,还是因为别的事?”
“臣妾在想,小孩子以后要是像您
一样喜欢蹲在桌子底下怎么办……?”
“那就给他一张矮桌。”寻柳拿起纸翻了翻,“你写写看。小姐抱着小孩一起蹲在桌子底下——两人挤在一起嘀嘀咕咕。”
“可是桌子底下坐不了两个人。”
“那就换一张更大的桌子。先写小姐找桌子的那段。”孟贵妃想了一会灵感闪现:“臣妾知道该怎么写了。明天送来给您看。”
暮色初书,灵意回寝了。他手里没有拿折子,进门先看到桌上那碗被吃干净的面,寻铮坐在廊下替猫顺毛。他对寻柳道:“听说你今早吃了两碗面。”
“第二碗是二牛又给添的。”
“那晚上还吃不吃得下?”
寻柳想了想:“如果还是鸡汤面,可以再吃一碗。”
卫守拙的第二坛萝卜又送到了。还是上次那个大理寺的守卫,瓷碟子里放着一双玉筷。守卫把碟子放好直起身:“卫大人说这一坛改过方子了,您尝尝看。”
刀工进步了,萝卜条切得比上回薄一些。
她捏了一根咬一口很脆,酸味比上回重了,但吞下去开胃爽口。她咽下去又捏了一根,好吃地停不下来。
守卫还站在门口没走:“卫大人说,请娘娘吃完之后回句话。”
“就说酸味再少半勺米醋就正好。”寻柳想了想没给好评,给了个中评,他觉得卫大人还有进步空间…守卫点头走了。
那天青栀送来一碗新炖的银耳汤,她看到桌上那只空碟子:“卫大人又送萝卜来了?”
“送了。萝卜改过方子,酸味重了点。”
“那您觉得怎么样?”
“酸味再少半勺米醋就正好。”
青栀把银耳汤放在桌角:“那我让人给他传个话。”
“不用传,他还会再送一坛来的。”
青栀出去了。那只空碟子还剩一圈浅色的汁水,猫伸爪子碰了一下碟子边,又收回来舔了舔爪子又放下,因为小猫不爱吃酸的。
当二牛端着一碗南瓜粥来的时候,卫守拙的新萝卜已经送回去了。空碟子被青栀洗干净放回了柜子里。二牛问:“卫大人的萝卜送走了?”
“送走了。他想把方子改甜再送。”
二牛点头:“那他还会再送一坛来的。”
“你也觉得?”
“他那种人,方子没调到自己满意之前不会停的。”寻柳喝了一口南瓜粥:“你这粥熬得比上回稠了。”
“小的在御膳房看老李熬粥的时候偷学了几手,他用勺子搅的时候画圈,粥就不会糊底。”
寻柳放下粥碗:“明天试试放点山药。”
“明早小的就去膳房取山药。”二牛说完就跑了,还顺便交代了猫猫大人:“猫!您别光看着我跑,您也看着火候!”
猫甩了一下尾巴像听进去了。
夜幕降临。
寻铮从庄子上带了一筐新挖的山药来放在灶台边,孟贵妃的新话本页角在灯下晾着,墨迹还没干透——小姐找到了一张更大的桌子……
书灵意坐在窗边翻折子,翻完一本又拿起第二本,猫蹲在他脚边陪着他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