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卫守拙被人带回来。
他其实没跑远,人还在城郊一处老宅里住着,收拾了几只箱笼,已经让人把东西搬上了马车。他捧着一盏茶等待行李装车,神态自若。周砚带人推门进去,他的茶刚端到嘴:“老夫不是已经致仕了吗?”
“卫大人,无相散一案牵涉陛下,需要你回京配合查问。”
卫守拙把茶放在旁边的矮桌上:“老夫的行李都装好了。”
“行李可以派人替你看着。人先跟我回去。”
卫守拙喝了最后一口茶把空盏放回桌上往门口走。经过周砚身边他停了一步:“那只茶盏是老夫用了十几年的,替我收好了别磕了。”
周砚侧身让开门口。
卫守拙被带回大理寺的消息传到偏殿,寻柳在院子里翻新收的萝卜干。小猫看着她翻萝卜干,尾巴轻轻扫着青砖里的落叶。
“他还挺配合的。”她拍了拍手上沾萝卜皮,“没让人抬进去?”
“没有。他自己走的。上车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庄子说可惜那几箱书还没来得及搬完。大理寺那边先让他住进去了。”
“宋衡怎么说?”
“宋大人说卫守拙在审问的时候,忽然问——‘你们那碟腌萝卜是真的没放盐?还是腌完了用清水洗过一遍才端来的?’宋大人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补了一句:‘这三天老夫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寻柳把萝卜干摊在竹匾上:“宋衡怎么回的?”
“宋大人说‘没放盐。用冰糖和醋调的汁水腌的。’卫守拙说‘那甜的是醋?还是萝卜本身的甜?’宋大人说‘都有。’”
她低头看猫:“你觉得他是真的在问萝卜,还是想替自己拖延时间?”
猫的耳朵尖转着甩了一下尾巴。晒萝卜的竹匾里飘出清甜的香气。傍晚宋衡来了。他进门手里端着一只瓷碗:“臣又腌了一坛。”
“那卫守拙那边呢?”
“他在大理寺住下给他换了一间朝南的屋子。他让人把那几只装着书的箱子送进去了,说要在里面看到结案。”他把碗放在桌沿上,“他还说——‘老夫想了三天想明白了。那碟萝卜的甜是萝卜自己愿意被腌出来的。’”
晚上,偏殿的灯亮到很晚。
猫望着院门,寻柳把碟子里最后两根萝卜条吃了,书灵意把话在舌头上放了一会儿才说出来:“朕去了一趟大理寺。”
寻柳收碟子的手停住:“见卫守拙?”
“他托人递话给朕,说想见朕一面。朕去了,他说——‘那批无相散不是老夫叫人下的。老夫知道茶房姓刘的动了手脚,赵嬷嬷走前把方子留给了他。药粉是刘自己取出来调制的,赵嬷嬷只告诉他那包东西在暗格里放了多少年。老夫从头到尾没有碰过那包药。但老夫知道是谁把赵嬷嬷引过去的。’”
“是谁?”
“瘦高个。那个人是赵嬷嬷的旧部,从一开始就知道赵嬷嬷手里留着一包无相散的老方。他告诉她陛下会喝那杯酒,她只要把那杯酒端过去,她欠的那些旧账就一笔勾销。赵嬷嬷信了。她为这件事补上了最后一步。”
寻柳看着书灵意:“那卫守拙自己打算怎么收场?”
“他说他自己有数。”书灵意说,“那碟萝卜条他吃了一整盘,甜死人。他坐在大理寺的窗户对着西边的院子说,‘能尝出来甜味就证明老夫还没老。’然后他把碟子放在窗台上了。”
猫蹲打了个哈欠,寻柳把猫捞过来放在膝上:“那明天还送萝卜吗?”
“送。他既然愿意吃,就继续送。你明天要不要去一趟大理寺?”
“我去做什么?”
“去看看他的那碟萝卜还剩几根?”
几日后,寻柳去了一趟大理寺。
猫跟着她一路穿过宫道。它认得路,走到大理寺门口的蹲在台阶下,替她确认院门还是上回那道门。寻柳给门房递了腰牌,顺着引路的差役拐过两道回廊,在最西边的屋子站住。门掩着,她轻轻叩了一下。
“门没锁。”
卫守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台外面是一小片院子,院子里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光把他面前那只空碟子照得干干净净的。
“你来晚了。”他说,“萝卜吃完了。”
“还有吗?”
“没有了。宋衡说下一坛要腌五天才能开。他说腌东西急不得,急了就不入味。你那只猫也来了?”
猫从门里挤进来,低头闻了闻他的靴子,卫守拙低头看着猫:“在确认我这屋子的气味对不对,跟萝卜碟子对不对得上。”
寻柳问:“你住得还惯吗?”
“习惯不习惯的都在这个院子里。”卫守拙把空碟子搁在窗台上,“腌萝卜的方子,老夫年轻的时候也用过。那时候腌萝卜要放盐,不放盐怕坏。现在宋衡不放盐也能腌出味道来。”
“那你想不想试试自己腌一坛?”
“老夫现在手边没有醋,也没有冰糖。”
“我可以让人送进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空碟子:“……那就送一小坛进来吧。老夫自己试试。”
寻柳回到偏殿让青栀去御膳房取了一坛新酿的米醋和一小包冰糖,包好交给了大理寺的守卫。她亲眼那包东西被送进院门。
宋衡带着廊下的凉气到了偏殿:“臣方才收到大理寺消息,卫守拙说那坛醋和冰糖收到了。他说他明天就开始腌,让臣五天之后去尝。”
“五天?”
“他说腌萝卜急了不入味。让臣转告您,等那坛萝卜腌好了,第一碟会送到偏殿来。他说这碟该是您先尝。那坛醋和冰糖已经送进去了,再过五天,等他腌好了萝卜条,就会有人把它端到偏殿。”
那是他自己配的方子,调的味,试过之后觉得终于对了,才肯让人端出来的。
五天到了。
大理寺的守卫端着碟子去了偏殿,“卫大人说这碟萝卜腌好了,让送过来给娘娘尝尝。”
猫先走过去闻了闻替她验毒了。碟子比上回宋衡送来的那只要深一些,萝卜条整整齐齐她捏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
脆,酸,酸过后有一点点甜,把宋衡那坛放了冰糖的配方又调过一遍,调到了不压住萝卜本身的味道。寻柳连着吃完两根才放下碟子:“卫大人说让你带回什么话没有?”
“他说‘老夫没白腌这一坛。’”
守卫端着空碟子走了。猫蹲在门槛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又在原处趴下了。
寻柳回到屋里关上门,“卫守拙这坛萝卜
腌得比宋衡的好,酸味没有压住萝卜的甜。他没有按照宋衡的方子来,他用自己的办法调的。”
“他会留在京城吗?”
“他说他‘没白腌这一坛’。”
“那就让他在大理寺多住一阵。等他把那坛萝卜腌到不用问别人咸淡,再安排他出去。”
夜里,寻柳坐在灯下把从大理寺带回来的纸条展开。卫守拙在上面写了配方——醋一坛、冰糖一包、萝卜洗净切条、腌五天。“腌的时候不要翻动它。翻动了,就不脆了。”
她看完吹了灯。
第二天偏殿来了一个面生的宫人。他说礼部的人问他,封后大典那天的翟衣需不需要提前一天送去偏殿试穿。
寻柳听回:“不用,赵锦瑟已经替我看过了。帮我传句话给赵锦瑟,说那件翟衣的袖子比去年那件旧袍长了一指。”
封后大典那日。
青栀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猫已守了一整夜,看见门开了伸了个懒腰,把夜里的寒凉抖了抖,寻柳刚洗漱完,赵锦瑟和孟贵妃前后脚跨进门,一个托着翟衣的袖子,另一个端着簪子,像提前约好了时辰。
赵锦瑟把翟衣展开,玄红色的料子美得令人窒息,孟贵妃拿簪子的手停在半空:“您穿上试试。”寻柳把这件改过两回的翟衣穿上了身。
赵锦瑟弯腰替她理了理袖口的褶子:“正好。”孟贵妃举着簪子凑近,簪头是一枝银色的桂花,花蕊上缀着一颗小珍珠。她把簪子轻轻插进寻柳的发髻里:“真好看。”
青栀把门推开,宫道两边站满了人。二牛从御膳房的探出半个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葱,伸直脖子朝这边张望被旁边的厨娘拽了一下袖子。
猫走在最前面,迎接万众瞩目。
太庙的广场上,百官列好了队伍。书灵意站在最高处,他看着那道玄红色的身影从宫道尽头一步一步走过来穿过百官,拾级而上。
寻柳转身面对满朝文武。
翟衣的下摆在晨风里拂动,“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我能站在这儿,因为我翻过太医院埋了十年的旧案,验明真相,还世间所有不屈。因为有人替死人说话,才有人替活人活着。”
她说完,书灵意当着满朝文武撩袍屈膝跪下去:“朕这辈子只跪过先帝一个人。从今往后,朕甘愿为她臣服。”
太庙后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敲响,九响落下,寻柳把书灵意从地上拉起来。
午后的宴席设在太和殿,满殿的灯火把梁柱上的彩绘照得清清楚楚。
寻柳换了一身轻便常服坐在主位,百官轮番来敬酒,她举着茶杯回礼。赵锦瑟坐在下首位置,面前摆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蜜饯。
孟贵妃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像她这样入宫不久的人,按理说够不上这一排席位,但那天她端着一碗自己熬的红枣汤走过来了。她低着头小声说:“臣妾写了一段新的,明天拿给您看。”
孙鹤卿坐在医官那一排,二牛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蹲在殿门外,春杏坐在法医司的末席,低头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说到一半忽然抬头往主位看了看。
流川没有来,他还要守着南城的茶摊。
宴席渐渐散了,寻柳把那件玄红色的翟衣叠好放在床尾。